王曙光 王彬



摘 ? 要:我國經濟的高質量發展有賴于區域經濟發展模式的轉型和產業結構的升級優化。一些資源依賴型區域在產業升級與經濟轉型方面經歷了長期探索和創新。構建描述產業結構轉型的兩產品內生增長模型,并運用省級面板數據進行實證檢驗,結果表明,區域經濟轉型成功的關鍵在于優化區域營商環境、激發市場活力、促進經濟形成內生增長與自動轉型的內在動力。政府應當放開定價權,重點進行基礎設施、生態環境條件與多層次市場治理制度的供給,大力改善營商環境,從而實現市場機制和政府功能的有機結合。
關鍵詞:營商環境;資源依賴型區域;區域經濟轉型;政府與市場關系;高質量發展
中圖分類號:F127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7543(2020)06-0087-13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各地根據自身資源稟賦,選擇了差異化的發展道路。山西、遼寧、內蒙古等礦產資源豐富的區域,在全國經濟布局和自身比較優勢的雙重引導下,走上了能源重化工基地的建設之路,以資源開采為主,相關產業迅速發展,逐步形成了以能源和礦產為主體的重型產業結構。這種重型產業結構有力推動了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的發展,也為全國能源與原材料供應、東南沿海發達地區的經濟發展提供了堅實的后盾。
然而,這些地區的產業結構高度依賴自然資源稟賦,地方政府在產業和經濟管理方面呈現較為濃厚的計劃經濟色彩。隨著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逐步建立與能源短缺問題的逐步緩解,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的資源優勢逐步消失,而高度資源依賴的區域經濟結構凸顯,嚴重制約了區域的發展后勁與經濟效益提升。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重型化道路產生了較強的擠出效應,使這些區域建立起來的較為完備多元的工業體系呈現畸形化發展,產業嚴重單一化與重型化,產業結構亟待優化。這就導致這些區域的經濟發展對于資源價格高度敏感,抗風險能力差,區域經濟的波動性和周期性強。此外,能源和礦產類的自然資源具有不可再生性,掠奪式、粗放式的自然資源利用模式不可持續,且帶來了嚴重的生態環境破壞問題,制約了區域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和轉型。高度資源依賴型區域進行經濟轉型,特別是不可再生資源依賴型區域,打破所謂“資源詛咒”乃勢在必行。
國內外關于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相關問題的研究文獻較為豐富,也不乏成功轉型的案例。事實上,在20世紀90年代區域發展問題初步凸顯之時,一些地方政府決策層就已經認識到產業升級和經濟發展模式轉型的必要性,開始進行以政府為主導的產業結構調整的初步嘗試。學術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資源依賴型區域問題的形成原因[1-2]、轉型障礙[3],資源依賴型區域的政府如何采取正確的產業政策[4],不同階段如何科學地進行替代性新興產業的選擇等方面[5]。這些研究所提出的建議大多參考國際上成功轉型的案例實踐,比如日本北九州和德國魯爾區等,核心邏輯在于政府主導的產業選擇與扶持,強調政府轉型行動的積極性和主導性,希望通過政府的干預與引導打破經濟的資源依賴型穩態,進入新的多元化均衡。
在政府主導的轉型邏輯下,我國資源依賴型區域的轉型并不順利。改革成效緩慢的根本原因在于,這樣的邏輯忽視了區域市場化水平與營商環境條件這一重要制度背景和制度前提。“資源詛咒”本質上是市場配置資源在自然資源稟賦型經濟體中的表現。我國的資源依賴型區域的市場化水平不高,這一方面表現為區域內部市場機制欠缺,另一方面表現為在區域間貿易中所獲得的要素回報不公平。在這樣的前提條件下,轉型中仍然單一地強調政府引導產業結構的作用,培植起來的新興產業與企業在一個市場化程度低、營商環境不佳的經濟體中很難獲得長期的自生能力,卻伴隨著大量非競爭性租金轉移的問題,因而經濟缺乏內生增長動力。
要實現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的成功經濟轉型與產業結構優化,激活區域經濟的內生增長動力是核心,政府的產業政策與扶持手段要在發揮市場機制決定性作用的前提下,對資源配置和產業發展起到良好的推動作用。就當下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的發展而言,目前改革的關鍵點在于明確轉型過程中地方政府和市場的關系與作用邊界,提高區域市場化水平,增強市場力量,改善營商環境,形成良好的經濟生態。
一、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的內生增長模型構建
本文所構建的兩產品內生增長模型是在羅默的內生增長模型[6]和阿吉翁與豪威特[7]的研究與開發增長模型基礎上進行改造而構建的。內生增長模型相較于索洛模型的經濟增長外生動力論而言,對于各個國家經濟增長差異現狀,有更強的現實解釋力度,因此被廣泛用于宏觀層面的長期增長研究。本文應用這一模型,針對資源依賴型區域轉型的特點進行改進,將經濟總產出拆分為傳統資源型和新興產業型兩類產品,從而探索影響長期增長中總量和結構變化的因素。
(一)基礎模型的構建
首先,考慮一個兩產品經濟,經濟中t時刻的總勞動力L(t)通過市場機制被配置到兩個產品的生產當中去,分別為L1(t)和L2(t)。
其中一種產品Y1(t)是傳統的資源型產品,為簡化起見,假設這一產品的生產是無資本投入的,生產函數是有效勞動力和礦產資源的里昂惕夫函數。資源開采活動采用里昂惕夫生產函數的合理性在于傳統的資源開采活動受到勞動力和礦產資源的嚴格約束,并且勞動力和資源具有完全的不可互替性,當礦產資源枯竭時,資源產品的產量將為0。此外,有效勞動力的技術可以通過研發活動增進,但其研發工作同樣不需要資本投入,是勞動投入和已有技術的柯布-道格拉斯函數,轉移參數為z1。進入資源產業的勞動力L1(t)按照一定的比例aL投入研發活動,其他則投入資源開采也即生產活動中。
這意味著新興產業部門會達到一種內生變量增長率為0的穩態,也就是說新興產業部門沒有增長。而傳統資源部門隨著礦產的耗竭,產出逐漸減少,勞動力由于流動障礙無法向新興產業轉移,甚至新增勞動力仍然進入傳統資源部門,當礦產資源趨于0時,礦產資源部門勞動力過剩的問題就會越來越凸顯,帶來失業問題。
可以證明,在更一般的情況下,當新興產業部門勞動力有增長,勞動力在兩個部門之間有流動,但流動性不完全的情況下,經濟動態變化處于兩種極端情況之間,新興產業存在增長,但是傳統礦產資源部門勞動力過剩問題也會存在。要素流動障礙使得經濟中的要素不能最優化地分配到兩個部門,為新興產業的增長帶來壁壘,影響了產業轉型的進程。
(五)模型結論與政府的作用
以上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的內生增長模型所刻畫的經濟并沒有政府外生力量的干預。這揭示了在市場機制完善的條件下,如果經濟中存在新興產業部門,那么隨著礦產資源的耗盡,經濟在長期的動態發展中會自動地逐漸過渡到以新興產業部門為主的發展模式,最后達到不依賴于礦產資源、以技術進步和人口增長為內生動力的平衡增長路徑,成功擺脫資源依賴,實現轉型。
這一轉型路徑與市場化程度高的國家中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成功的邏輯是一致的。政府在轉型中的作用實際上體現在模型之外,在于為新興產業部門的進入創造基礎條件,包括基礎設施完善和招商引資政策。這一干預是短期的,其關鍵之處在于避免單一產業的經濟隨著自然資源的耗竭而走向衰落。
市場機制健全與營商環境優良意味著企業面臨更低的制度成本、資源成本和社會成本,市場主體受到充分的法律保護,為多種行業、所有制企業提供較好的生長土壤。當新興產業部門在區域經濟中出現,并且能夠從完善的市場機制中吸引各種經濟要素,能夠在完善的法律體系中維護產權與知識專利,就會產生自生能力與內生增長動力。這樣,新企業與新行業不斷出現,進一步促進市場經濟環境的改善與市場機制的發育,使經濟發展進入產業多元化與合理化的良性循環,政府就可以退出干預,經濟就會自動實現轉型。
但是,如果經濟中市場機制不完善,產權與專利保護不健全,生產要素不能在經濟中自由流動,而是依靠政府配置,那么企業主體就很難獲取集中在傳統礦產資源行業的各種經濟社會資源,也就難以生存,導致市場競爭性更弱且業態單一,難以為新興產業提供足夠的外部服務。因此,即使政府進行產業選擇并持續補貼,新興產業部門在經濟體中也很難具備自生能力,只能在政府的補貼之下存活。長期的補貼與政府兜底會使處于新興行業的企業缺乏技術創新與提高盈利能力的動機,甚至引起投機者進入新興行業尋求補貼紅利的套利行為。政府對于各種新產業的挑選與扶持,就會陷入治標不治本的循環困境。
出于簡化,這一模型沒有將資本投入引入資源產品部門,因為資本的引入只會增加復雜性而不影響模型結論。事實上,由于國家戰略對于資源行業的依賴,資本與勞動力要素的非市場性配置以及不完善的產權保護是制約我國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的主要原因。
基于以上理論分析,提出如下假設:市場機制健全、要素充分流動以及營商環境良好的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產業轉型與優化的效果更好。
二、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營商環境優化與產業結構轉型的實證分析
在市場發育與營商環境良好的地區,有效的資源配置機制應使得經濟具有自動優化產業結構的內生動力。我國區域間的市場化水平與營商環境具有較大的差異,在時間維度上近十年來各地的市場化水平也有著很大的變化。為進一步量化營商環境對于產業結構優化的影響,驗證理論分析部分所提出的假設,這一部分利用2006—2017年的省級面板數據進行實證分析。
(一)變量描述與數據來源
本文關注的被解釋變量是產業結構的優化程度,參考學術界對于資源依賴型城市產業結構扭曲程度的測度方法[9-10],構建產業結構多元化、高級化與合理化三個維度的指標。
主要解釋變量是區域市場個數占GDP的比重、市場交易額占GDP的比重、三項專利申請受理數占GDP的比重和專利最終授權數占GDP的比重,前兩項衡量區域的市場發育水平,后兩項衡量營商法律環境中的專利保護水平。
近年來,已有不少關于地區市場化水平和營商環境綜合衡量指數構建方面的研究。在市場化水平衡量方面,樊綱等[11]采用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非國有經濟發展和產品、要素、中介組織市場發育程度等方面的衡量指標,以問卷調查和統計年鑒為數據來源,構建了1997—2009年的各省份市場化綜合指數。由于本文關注的時間區間是2006—2017年,即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2008—2011年發布三批資源枯竭城市名單前后的時間區間,所以無法利用這一綜合指數。在時間區間內統計年鑒數據可獲得性的前提下,本文選取市場個數和市場交易額分別占GDP的比重,以衡量市場相對規模,側面反映市場化水平。在營商環境衡量指標方面,以往研究采用的體系較為多元,沒有一致的標準,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以世界銀行《全球營商環境報告》為樣本,從企業微觀視角出發,采取收集問卷的方式獲取數據,構建指標的思路是考慮企業在生存時間線上各個環節所面臨的制度與社會成本;另一類是從宏觀口徑進行統計的社會資源可獲得性指標,比如粵港澳大灣區研究院的指標體系,包含了基礎設施、社會服務、生態環境、商務成本等。此外,有研究表明營商環境的改善對于技術創新和企業績效的提升、減少企業家非生產性活動的時間投入以及區域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都有顯著的影響[12-15]。如果采用大量宏觀口徑的社會資源變量構建營商環境指標體系作為解釋變量研究產業結構轉型,就會帶來明顯的內生性問題,并且難以找到工具變量。
針對本文所研究的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的經濟轉型,根據第一部分的模型結論,技術進步是這類區域內生增長與優化的主要動力之一,而技術專利保護制度的完善程度對于企業的研發決策具有直接影響。已有文獻和指標體系鮮有對區域營商法律環境的研究與衡量。基于這些考慮,本文選取專利保護指標,著重探討技術專利保護制度的作用,作為對營商環境研究的推進。
其他控制變量主要包括:人均GDP、人口數、政府在科技方面的財政支出以及年初石油、煤炭、天然氣和鐵礦的儲量,從而對經濟發展水平、區域人口規模、資源存量狀況和外生的政府技術研發支持進行控制。
本文的數據來源于2007—2018年的《中國統計年鑒》《中國工業統計年鑒》《中國商品交易市場統計年鑒》。其中,2018年的《中國工業統計年鑒》尚未公開,因此主要被解釋變量中采礦業的產值缺乏2017年的數據。變量的描述統計如表1所示。
(二)模型選擇與回歸結果
本文的數據結構為平衡面板數據,利用stata對四個被解釋變量的四個回歸方程進行F檢驗和Hausman檢驗,在混合面板模型、固定效應模型和隨機效應模型中進行選擇。其中,以tli、smi2和 tsi為被解釋變量的模型檢驗采用固定效應模型,而以smi為被解釋變量的模型檢驗采用混合面板模型。固定效應模型的優勢在于可以對不隨時間變化的區域特征進行控制,從而解決可能的內生性問題。四組回歸結果如表2(下頁)所示。
以上結果表明,在控制了經濟發展水平、區域人口規模、資源存量狀況和外生的政府技術研發支持等因素之后,年專利授權數量和市場成交額占GDP的比重對于產業結構合理化與就業結構多元化都在5%的水平上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
由于tli指標越接近于0表明產業結構越理想,而描述性統計顯示全部樣本的這一指標都小于0,因而對于樣本數據而言,指標越大說明結構越合理,回歸結果的正數系數證明了對產業結構合理化的正向影響。而smi2指標越小,產業結構多元化程度越高,因此回歸結果的負數系數證明了對產業結構多元化的正向影響。就產業結構高級化指標tsi而言,兩個主要解釋變量的影響都是正向的,但不具有顯著性,沒有表現出強烈的相關關系,說明我國市場化水平和專利保護制度制約了要素的配置效率和第二產業內部的結構優化。smi的回歸方程根據F檢驗采用了混合面板回歸,可以看到專利授權指標對產業結構多元化的正向影響不顯著,但是市場化水平依然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除主回歸之外,本文還進行了輔助回歸,把專利授權數替換成專利受理數,或者把市場成交額替換成市場數量,以上影響方向和顯著性都沒有改變,證明了回歸模型的穩健性。
就其他控制變量而言,回歸結果顯示能源礦產年初的儲量越豐富,產業結構的合理化、多元化和高級化程度越低,特別是石油和鐵礦豐富的地區,對于這三個維度中的兩個都有顯著負向影響,煤炭和天然氣則主要影響產業結構和就業結構的多元化。這直接說明了我國資源依賴型區域產業結構問題的長期性與普遍性。而在經濟發展水平越高的地區,三個維度的產業結構優化程度也越高,符合理論預期。外生的政府財政科技投入沒有表現出顯著的影響。
需要說明的是,由于需要控制年初礦產資源儲量來對資源依賴型區域的發展階段進行控制,而部分地區缺乏部分資源數據,造成了一定的樣本流失。但是,年鑒中缺失資源數據的地區往往也不具備曾經是礦產資源富饒區域的歷史,因此就本文側重于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的研究來講,相當于減少了一些無關樣本,并不影響實證研究結論。
三、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中的地方政府與市場作用
理論模型與實證研究表明,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成功的核心在于新興產業進入后賦予經濟內生增長與產業結構內生調整的能力,健全的市場機制和良好的營商環境是其必備條件。那么,在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的過程中該如何處理地方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呢?又該通過何種機制來賦予經濟內生增長與轉型能力呢?
(一)基礎設施與環境公共品供給
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成功的關鍵在于經濟內生增長與產業結構優化能力的獲得,而轉型開始的關鍵點在于新興產業的出現。在長期的資源依賴型發展模式之下,區域產業結構的長期單一化持續改造著外部發展環境與經濟主體的投資習慣,形成了經濟發展的路徑依賴,在此情形下,新興產業不會自動出現。具體來講,一方面,礦產資源的群體式、粗放型開采往往對生態環境造成嚴重的破壞,重型化資源區域通常伴隨著大面積的土壤、水源和空氣污染,而很多高新技術產業的產品產出對于環境條件有較高要求,在污染嚴重的地區進行生產會造成產品不達標,這成為新興產業進入的第一重障礙;此外,由于資源開采產業獨大,經濟中的基礎設施也圍繞著資源開采的需求而布局,缺乏新興產業進入的基礎設施條件。另一方面,在礦產資源尚且豐富的階段,資源開采行業有利可圖,大量投資成功的經驗不斷吸引著資本和勞動力繼續投入資源開采行業,經濟主體創新與開拓新產業的動力和條件都不足。這兩方面的原因使得經濟產業結構單一化并且越來越只適合于單一產業的發展,形成了路徑依賴。
吸引新興產業進入,必須提供必要的基礎設施和生態環境。基礎設施和生態環境屬于經濟中的公共品,單個企業缺乏提供公共品的激勵,因而市場無法解決這一問題。政府需要在基礎設施和環境公共品的提供上有所作為,加大對延伸產業鏈和新興產業遷入所需要的基礎設施建設的投入以及治理恢復生態環境的投入。
政府對相關基礎設施建設和環境公共品的投入,一方面可解決新興產業進入的條件創造問題,另一方面為經濟主體釋放有投資機會的信號,通過信息傳遞使得投資主體相信新興產業投入的可行性與未來盈利性,從而有助于改變投資習慣與路徑依賴。為強化這樣的信息傳遞,加強對于投資主體的影響,政府還可以輔以稅收優惠、創新補貼等。實際上,政府在這一方面的努力也是學術界討論最多的,但需要明確的是此類政府行為的定位是為轉型創造條件,而并非轉型的全部要義。
(二)定價機制與競爭中性
產業結構內生、自動優化的實現依賴于經濟中要素的有效配置,而要素的有效配置則依賴于有效率的定價機制。在我國的資源依賴型區域,20世紀90年代末為實現產業整合和風險防控,地方政府對大部分的私營小礦進行了兼并或者取締,資源開采行業逐漸形成了以大型國有企業為主的行業格局。這些國有企業承擔著國家戰略任務,產品價格受到計劃性的控制,同時在要素市場相應地得到地方政府的傾斜性支持,可以較低的價格獲得金融資源與土地資源等。在地方政府面臨經濟轉型壓力時,政策壓力就會傳導到這些國有企業身上,要求它們改變經營計劃,響應地方政府的政策設計。這些處于傳統資源產業的大型國有企業未必對政府所選定的新興產業的發展方式與發展前景有足夠的把握,但是出于政府對新興產業的大量資金補貼考慮,或者迫于政策壓力,也進入了選定的產業。這樣的轉型方式為新興產業發展緩慢、缺乏后勁埋下了隱患。
在政府計劃性的定價機制與資源配置方式之下,民營企業和民間資本的力量長期以來被忽視,生存空間被擠壓。金融、礦產、土地、水資源甚至電力資源的非市場方式配置使得民營企業受到各種顯性與隱性壁壘限制。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的競爭非中性特征明顯,導致這些區域很難吸引外來資本與人才,甚至產生了大量資本與人才外流。
政府的計劃性定價機制難以有效調動經濟中的所有資源與投資主體。實現有效率的定價機制,使得新興產業具有自生能力,必須建立完善的市場機制,政府要退出定價干預,實現競爭中性[16]。這樣不僅能夠打破各類要素進入新興產業的壁壘,而且能夠通過廣泛激發各類市場投資主體的創新活力,培育出適應于當地特征的多元化產業類型,使得新興產業的發展具有內生動力。
(三)產權保護與治理制度供給
市場化的價格機制是新興產業獲得自生能力的必要條件,而創新與技術進步則是新興產業不斷發展、經濟長期增長的內生動力。實證分析表明,產業結構優化所依賴的技術進步并非政府外生的科研投入,而是經濟主體的自主研發。經濟主體自主創新與研發的不斷涌現需要完善的法律體系和產權保護機制作為保證。然而,由于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的長期計劃性特征,其產權保護往往有法可依,但缺乏治理活力。事實上,在市場化程度不高、市場交易不發達的情況下,產權的重要性難以體現,產權保護也通常會被忽視。在完善市場機制的同時,必須強化產權保護的相關措施。
產權的法律保護作為治理制度的一部分,是保證市場機制規范有序運行的外部措施,需要由政府來提供,相當于由政府提供的制度性公共品。而這種維護市場機制的公共品也可以內化地由經濟主體自發提供,發揮市場主體的自治能力,與法律措施相結合,形成多層次的現代化治理制度。也就是說,政府可以通過培育眾多第三方機構與社會組織,讓出一定的市場監督空間,實現多元治理。這些第三方機構可以更加合理客觀地代表各方面經濟主體的利益,以解決問題為目標,協調并避免沖突,同時遵守一定的規則與程序,按照協議約定的契約原則,以較低成本解決復雜的市場治理問題。相較于法律訴訟,第三方機構的治理原則更傾向于協商與協調,能夠為經濟主體之間的矛盾解決提供較好的緩沖余地。這類機構是內生于市場經濟體系的,在降低營商成本、改善營商環境上具有重要作用。
由此可見,現代化的治理制度供給是由政府和市場配合互補、共同提供的。這種多元化的治理結構并不意味著政府與市場作用邊界的模糊,而是需要政府的制度供給與市場機制的主體性相配合,形成一種多層次的、更加靈活、成本更低的治理體系。
四、結論與政策建議
當前,我國礦產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成功的關鍵在于厘清地方政府與市場在轉型過程中的關系與作用邊界。地方政府制度設計的核心目標應當是優化區域營商環境、激發市場活力、促進經濟形成內生增長與自動轉型的內在動力[17]。在區域經濟轉型和產業結構升級優化的過程中,政府是一個重要的主體,但政府應該成為市場機制的增進者,為更好發揮市場機制的決定性作用提供有利的制度環境和高效制度保障。
本文通過構建描述經濟結構動態發展變化的兩產品內生增長理論模型,證明在市場機制完善的條件下,如果經濟中存在新興產業部門,那么隨著礦產資源的逐步耗盡,經濟在長期的動態發展中會逐漸過渡到以新興產業部門為主的發展模式,最后達到不依賴于礦產資源、以技術進步和人口增長為內生動力的平衡增長路徑,成功擺脫資源依賴,實現轉型。然而,當經濟中存在要素流動障礙時,就會為新興產業的增長帶來壁壘,影響產業轉型的進程。這一模型在理論上強調為市場機制與經濟主體賦能。為證明這一結論在我國經濟實踐中的適用性,本文進一步利用12年的省級面板數據進行實證研究。研究發現,在控制了經濟發展水平、區域人口規模、資源存量狀況和外生的政府技術研發支持等因素之后,區域市場化水平和產權法律保護強度對于產業結構合理化與多元化都有顯著的促進作用,證明了在我國區域經濟轉型、結構優化的實踐中優化營商環境和提高市場化水平的重要性。
在資源依賴型區域經濟轉型和產業升級的過程中,政府可以發揮更好的作用,其重要作用是加大基礎設施建設力度,為生態環境保護提供有效的制度供給,而將定價功能與要素配置交給市場,在區域經濟發展中堅持競爭中性原則,激發廣大經濟主體的活力。
在基礎設施建設與生態環境條件供給方面,政府應加大延伸產業鏈和新興產業遷入所需的基礎設施建設的投入以及治理恢復生態環境的投入。一方面,要解決新興產業進入的條件創造問題,另一方面,要為經濟主體釋放有投資機會的信號,通過信息傳遞使得投資主體相信新興產業投入的可行性與未來盈利性,從而改變投資習慣與路徑依賴。為強化這樣的信息傳遞,加強對于投資主體的影響,政府可以輔以稅收優惠、創新補貼等措施。
在完善市場機制、發揮市場力量作用方面,政府要盡可能退出定價干預,堅持競爭中性原則。通過市場來建立有效率的定價機制,打破各類要素進入新興產業的壁壘,使得新興產業具有自生能力;激發各類市場投資主體的創新活力,培育出適應于當地特征的多元化產業類型,使得新興產業的發展具有內生動力。
同時,應該注重培育市場第三方機構和自發性的社會組織,與法律治理相配合,形成多層次、現代化的多元市場治理體系,共同促進營商環境的優化,激發經濟內生增長與轉型的動力。運作有效的第三方機構應客觀地代表各方面經濟主體的利益,以解決問題為目標,協調并避免沖突,同時遵守一定的規則與程序,按照協議約定的契約原則,以較低成本解決復雜的市場治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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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In China,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economy depends on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regional economic development mode and the upgrading and optimization of the industrial structure. Some resource-dependent regions have experienced long-term exploration and innovation in industrial upgrading and economic transformation. This paper builds a two-product endogenous growth model that describes the transformation of industrial structure. The theories are verified by an empirical test using provincial panel data. The results show that the key to the success of regional economic transformation lies in optimizing the regional business environment, stimulating market vitality, and promoting the inherent motivation of economic endogenous growth and automatic transformation. The government should let go of pricing power, focus on the supply of infrastructure, ecological and environmental conditions and a multi-level market governance system, and vigorously improve the business environment so as to achieve an organic combination of market mechanisms and government functions.
Key words: business environment; mineral-resource-dependent area; regional economic transformation; relationship between government and market; high-quality develop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