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日語學習者二語寫作中的詞匯文體意識研究*

范海翔

(黑龍江大學, 哈爾濱 150080)

提 要：本文針對中國日語學習者二語寫作中的詞匯文體意識問題進行研究。語料通過對41名日語專業學生進行問卷調查的形式獲得。以日語研究中關于口語和書面語的分類原則為理論框架，借助實證研究的方法，對采集的問卷進行分析。結果表明：日語專業學生在二語寫作中缺乏思考詞匯文體的意識。寫作中多使用口語/書面語兼用詞匯、對書面語專用詞匯掌握不足，從而降低文章的書面語色彩。對日語中的“和語詞匯”和“漢語詞匯”在口語和書面語對應關系上理解不充分。缺乏從語法、語篇角度進行綜合思考，通過詞性轉換、整合前后成分等手段加強文章書面語色彩的能力。研究結果對我國日語二語寫作教學具有實踐指導意義。

1 引言

詞匯文體中的口語體和書面語體是兩個相對的概念，在二語寫作中需結合文章體裁特點區分使用。研究表明在實際寫作中，書面語中的口語化傾向在中介語使用者中是一個普遍存在的問題，不受母語和文化背景差異的影響(文秋芳等 2003:273)。這種口語和書面語混用的現象是影響日語專業學生專業素質較為突出的問題(林澤清 2006:113)，須通過教與學培養高水平日語學習者區分二者的意識，讓學習者突破日語學習中最后的難關(石黑圭 2004:105)。但從寫作教學層面來看，因實際寫作中口語和書面語的區分使用涉及詞匯、語法、語篇等多維度問題，所以造成教學指導切入點難把握的局面。以往教學研究多以歸納總結日本學界相關研究成果，從口語和書面語的各自特點中找出教學中應明確的區分界線為側重點，對學習者的口語和書面語混用實例分析研究不足。口語和書面語的區別關乎語言與思維的問題，應從語言學、語言心理學、認知心理學等多角度出發進行實證研究(前川喜久雄2008:33)。本論文利用問卷調查的形式對日語學習者在日語寫作中實際出現的書面語和口語混用問題進行研究。將研究中發現的問題從詞匯、語法、語篇等層面結合文章體裁特點進行實例分析，揭示學習者在口語和書面語使用上的意識傾向和問題，并提出相關教學意見。

2 研究背景

2.1 口語和書面語分類原則

菊沢季生(1933:2)提出日語位相概念，并把口語和書面語問題納入位相論研究領域。從位相論角度出發，田中章夫(1978：1-355)闡述詞匯的社會差異及詞匯間的位相差問題。依據位相差可將日語詞匯按從口語到書面語色彩強弱程度分為“口語專用<口語<一般<書面語<書面語專用”5種(田中章夫 1999:229)。以日語中表轉折的連詞為例，可將其近義詞依據從口語到書面語的順序分為“けど<だけど<けれども<しかし<しかしながら”。這樣的分類表明在日語中，口語到書面語的劃分是程度的區別，沒有明確的分類標準(森山卓郎 2003:15)。正因為這種特性導致學習者在實際寫作中難以把握兩者的差異,容易產生混用。

另外文體論研究中，宮島達夫(1972:177)依據詞匯文體特征將日語詞匯分為“俗語<日常語<書面語專用語”3類，又將“日常語”分為“口語體<口語·書面語兼用體<莊重體”，宮島的觀點與位相論一致，不僅強調按詞匯文體特征進行分類的重要性，還強調區分上應按口語到書面語的順序進行排序(宮島達夫 1977:874)。

但從日語教學研究角度來看，宮島的分類中“日常語”的范圍過大。雖然進行細化但學習者仍難掌握其程度上的區別。為避免繁瑣且從實際日語教學角度出發，基于以上分類理論，本文將日語詞匯分為“口語專用體<口語·書面語兼用體<書面語專用體”3類。這樣區分的原因是從日語自身特點來看“口語專用體”和“書面語專用體”較容易區分，教學中首先培養學習者區分二者的意識。在能夠區分兩者的基礎上，培養學習者根據文章體裁特點通過推敲來恰當使用口語·書面語兼用詞匯的能力。

2.2 口語和書面語教學研究

島本基(1990:298-322)從位相論出發針對日語學習者口語和書面語的混用現象進行分析。井上次夫(2009:57-67)利用書面語語料庫對適用于議論文體裁的詞匯進行檢索，發現“口語專用和口語·書面語兼用體”詞匯在用于議論文時需要格外注意是否適合文體要求。國內學界通過總結日本學界關于口語和書面語的各自特點研究，針對學習者寫作中易混用的例句進行分析，并探討教學上的改進方法(林澤清2006:113-116，徐衛2011:20-30)。基于以上研究本文著重對學習者實際口語和書面語用例進行分析，揭示學習者口語和書面語使用意識和問題。

3 調查方法

2019年11月，以某高校日語專業4年級取得日本語能力考試一級合格的41名學生為對象進行調查。調查問卷的設計采用石黑圭(2011:19)中對日語母語者口語和書面語意識調查的題目。使用此問卷即可觀察日語學習者的口語和書面語使用情況，也可以將結果與母語者的使用情況進行比對，找出差異。該問卷選取了書面語特點極強的文章，其中混入口語，要求學習者在30分鐘時間內將認為不恰當的口語表現改為書面語。為了方便后文論述，在此加上序號并將各問分割開來，如圖1所示。

圖1 調查問卷

4 調查結果

文章中共有83個問題點，通過計算41名被調查者對這83個問題點進行修改的百分比得出學習者的整體修改率為36%，而依據石黑圭(2011:20)的修改率計算，母語者的實際修改率為50%，從學習者修改率低的現象可以說明，學習者在實際寫作中與母語者相比對于文中出現的口語表現相對不敏感，將其修改為書面語的意識較比母語者低很多。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從石黑圭(2011:20)統計中的修改頻次來看，80%以上母語者選擇修改的項目共計15項(表1)，也就是說這些項目母語者認為不符合文章體裁要求。與之相比學習者沒有達到同樣水平的修改頻次。可見母語者認為必須使用書面語的地方學習者缺乏相似的認知。

(1)JT(日本たばこ産業)は/(2)1965 年から/(3)「全國たばこ喫煙者率調査」を/(4)やっていて/(5)その結果を/(6)毎年/(7)披露している/(8)2009年5月の/(9)その調査によると/(10)タバコを吸う/ (11)率は/(12)1年前よりも/(13)0.8% 少ない/(14)24.9%であり/(15)タバコを吸う/(16)癖のある/(17)大人は/(18)だいたい/(19)4人に1人である/(20)ことがわかった/(21)男と女を別にすると/(22)男子では/(23)0.6%少ない/(24)38.9%/(25)女子では/(26)1.0%少ない/(27)11.9%だった/(28)それから/(29)タバコを吸う/(30)率から/(31)全國の/(32)タバコを吸う/(33)人數を/(34)見積もると/(35)全體では/(36)1年前よりも/(37)79萬人少ない/(38)2601萬人/(39)男子は/(40)27萬人少ない/(41)1957萬人/(42)女子は/(43)52萬人少ない/(44)644萬人になる/(45)この調査によれば/(46)タバコを吸う/(47)率は/(48)14年間続けて/(49)だんだんと/(50)少なくなってきている/(51)そうだ/(52)その背景には/(53)お年寄りが/(54)増えたこと/(55)タバヲコと健康に/(56)関心を持つ人をが/(57)増えたこと/(58)タバコを吸うことへの/(59)規制か?偋?/(60)強くなったこと,/(61)大人と子どもを/(62)識別する/(63)自販機が/(64)取りいれられたこと/(65)などがある/(66)と考えている/(67)みたいだ/(68)なお/(69)男で/(70)タバコを吸う人は/(71)歳に/(72)関係なく/(73)ずっと/(74)減ってきているが/(75)女で/(76)タバコを吸う人は/(77)とくに/(78)若い子たちを/(79)中心に/(80)かえって/(81)ちょっとずつ/(82)増える/(83)傾向にある

5 分析

以上統計發現學習者對文章中存在口語表現的許容度高于母語者。下面從詞匯、語法、語篇3個方面分別對調查中呈現的典型問題進行分析。

5.1 詞匯

5.11 漢語詞匯與和語詞匯

漢文進入日本后產生漢語詞匯，與之對應的是日本固有的和語詞匯。和語詞匯和漢語詞匯在口語和書面語的對應關系上主要有漢語詞匯為書面語—和語為口語、漢語詞匯為口語—和語為書面語、口語書面語均為和語詞匯、口語書面語均為漢語詞匯4種情況。學習者對以上4種類型的修正情況具以下特點。

(1)漢語詞匯多為書面語，而和語詞匯多為口語。

① (10)たばこを吸う率(28人次修改，喫煙27人，喫煙者1人)

② (54)増える(22人次修改，増加する15人，増加7人)

③ (71)歳に(20人次修改，年齢に20人)

統計結果表明，對問卷中出現的常用和語詞匯“たばこを吸う/増える/歳に”等，學習者的修改頻次較高，能改為“喫煙/増加する/年齢に”等恰當的漢語詞匯。然而“見積もる/取りいれられた” 等對于學習者來說稍難口語·書面語兼用詞匯，需要依據文章內容轉換為書面語專用的“推計する/導入された”等詞匯時，學習者呈現修改頻次低和修改不恰當的傾向。

④ (34)見積もる(8人次修改，推計する1人，予測する3人，推測する2人，計算する1人，統計する1人)

⑤ (64)取り入れる(12人次修改，導入される4人，起用される4人，採用される2人，獲得される2人)

(2)漢語詞匯為口語，和語詞匯為書面語。“関係なく”是漢語詞匯，對應書面語為和語詞匯“かかわらず”統計發現無學習者進行正確修改。

⑥ (72)関係なく(3人次修改，問わず3人)

(3)書面語與口語均為和語。和語“とくに”的書面語為和語“とりわけ/ことに”，但修改為漢語詞匯“特別”的學習者最多，依據語境來看“特別”并不自然。

⑦ (77)とくに(14人次修改，とりわけ2人，特別9人，特に3人)

(4)口語書面語均為漢語詞匯。結果來看學習者修改頻次少，說明學習者對這種對應關系不掌握，看到漢語詞匯以為是書面語就沒有進行推敲。

⑧ (33)人數(4人次修改，者數4人)

學習者在找到認為較為恰當的用詞后沒有繼續推敲的習慣,例中“やっていて”是常用口語，半數學習者選擇“行う”。而“実施する”更適合該語境的文體。

⑨ (4)やっていて(34人次修改，行なっていて20人，行なっており12人，展開していて2人)

5.12 近義詞文體差

近義詞是詞形不同詞義相近的多個詞的集團，有些近義詞之間具有文體差別。例如同樣表示“程度高”這一語義的日語有“すごい<とても<非常に<極めて”等近義詞，這些詞之間存在從左到右的口語到書面語的文體差。

調查問卷中出現將“続けて”依據文章體裁修正為書面語專用詞匯的問題，與之相對應的詞匯有“持続·継続·連続”，這里又涉及到近義詞的選詞問題。依據語境來看“14年的數據”雖然連續但呈變化趨勢，所以“連続”更為恰當。因日語自身特點口語到書面語體的順序為“続けて<連続する<連続”，因此最后選擇“連続”這樣的名詞形式。學習者的修改情況如⑩所示，有14人進行了修改，正確修改為“連続”的僅有3人。

⑩ (48)14年間続けて(14人次修改，14年間連続で3人，14年間持続して5人，14年間継続して3人，14年間に渡って3人)

在詞匯層面，學習者對口語和書面語的對應關系的認知停留在漢語詞匯多為書面語，和語詞匯多為口語。對文章中出現的口語專用詞較為敏感，但容易忽略口語·書面語兼用詞是否符合文章體裁的問題，同時因“書面語專用”詞匯掌握量少，導致不知如何修改，造成修改頻次低等問題。在實際教學中任課教師自身要提高口語和書面語的區分意識，引導學生思考文章中由口語和書面語多種對應關系引起的用詞特點。針對學習者對書面語專用詞匯掌握的不足的問題，在教學中布置學生閱讀書面語體強的時事新聞文章，讓學生掌握更多的書面語專用詞匯。培養學習者對他人文章的遣詞，以及語法特點進行思考的問題意識，同時要讓學習者養成對作文推敲的習慣。

5.2 語法

5.21 句內詞性轉換

研究表明“する動詞”轉化為名詞使用會提高句子的書面語色彩 (今村2004:13)。副詞性漢語詞匯作為名詞使用時也會加強句子的書面語色彩，如口語的“絶対行きたくない”中的副詞“絶対”作為名詞使用“絶対主義”就具有很強的書面語色彩(石黑2004:8)。

結果表明，對“増える”一詞有半數的學習者進行了修改，但多數修改為“増加する”，結合前文的“高齢者”來看，“高齢者の増加”較“高齢者が増加する”更適合莊重體裁文體。學習者雖注意到漢語詞匯“増える”與和語詞匯“増加する”的文體差，但沒注意到詞性轉換后，“増加”的書面語色彩更強。

5.22 句末表現的簡化

為了保持簡明扼要，日語書面語的句末多為“した、された、となった、となってきた”等簡體形式結句。下例中從學習者修改情況來看，雖將口語“少ない”改為漢語詞匯“減少”在一定程度加強書面語色彩。但由于句末表現“てきている”沒有修改，結合前后文發現句子仍然冗長。“(48)14年間連続で(49)だんだんと(50)少なくなってきている”前后成分中有“連続·だんだんと·してきている”多處重復強調持續，如使用“てきている”會顯得繁瑣。反觀原文“減少傾向にある”可以發現，通過將一些成分轉換成名詞“少なく減少；してきて傾向”實現了句末的簡明化。

學習者可通過動詞的名詞化、名詞的副詞化等詞性變化手段在語法層面來調整文章的文體。相關意識的培養需要教師在平時的閱讀中給予引導，加強學習者對日語句子的思考意識。另外調查發現，學習者沒有形成通過整合句子成分，實現書面語通俗易懂、簡明扼要的意識。這需要教師在平時教學中通過分析文章的用詞特點和結句特點，將日語寫作中的文體特點傳達給學習者。同時在學習中選取恰當的日文文章讓學生熟記從而形成相應語感，在日語寫作時有語感則會寫得順暢，也不會出現不符合日語習慣的句子。

5.3 語篇

二語寫作在組篇時主要涉及的銜接(cohesion)問題有，指稱、替代、省略、連接等。本次調查表明學習者的口語和書面語混淆的問題，主要表現在指示詞和接続詞的使用上。問卷中出現了“その調査”，原文在銜接上使用“同調査によると”，指與上文提到的調查是同一個調查。起到既加強書面語色彩又完成句間銜接的作用。學習者修改時去掉“その”雖然增強了書面語色彩，但是銜接上會產生歧義，導致指代不明。

接續詞是文脈展開的重要載體，恰當的運用會使文章簡明易懂，相反會導致文章晦澀難懂(范海翔2010:88)。問卷中出現了接續詞“それから”，從修改結果來看，學習者在文脈理解上存在問題的同時，在眾多近義的接續詞中沒有掌握“それから”的書面語為“また”，因此雖然有15人對“それから”進行了修改，但正確修改為“また”的只有3人。

6 結束語

本調查表明，二語寫作中的日語專業學生在口語和書面語的使用上僅形成較為基礎的區分意識，存在待完善的空間。詞匯層面，由于對和語詞匯與漢語詞匯在口語和書面語對應關系上理解不足，寫作中會出現口語和書面語混用的問題。同時書面語專用詞匯掌握不足，所以導致在須使用書面語專用詞匯時找不到合適的用詞。在結合語法、語篇等日語綜合運用能力上，通過詞性轉換、整合前后成分等手段實現加強文章書面語色彩的能力不夠，需要借助教學和練習來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