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碟細響（組詩）

安然

為了愛你

為了愛你，我在體內豢養虎、豹子

一種邪氣也開始滋生

我努力做好沉默的準備

我喝掉很多鹽水

如果可以慢一點，我還要

在體內豢養更多的生靈

比如，我們一直追逐的鷹

它飛行的速度超越了云

也超越了幾條河流

它開始慢下來，為了愛你

我豢養了更多的情緒

我背叛了一片森林

我違背了秩序

在村莊，我傷害了無辜的人

踩死了很多只螞蟻

為了愛你，我在體內栽種罌粟

和更多有毒的植物

我做了很多危險的事情

為了愛你，我身上的火

險些燒掉整個春天

這般活著

我每天編書、寫詩，按時站地鐵

吃有毒的蔬菜，在一個人的小房間反省

在城里，我是這般活著

我這般愛著，敘述軟弱和卑微

在透骨的風中描述一個人的走向

從懷里掏出銹刀的那一刻

我反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在城里，我這樣逼迫著自己

我想過來世，另一個星球

活著的人該以怎么樣的方式生活

在每一個冬日的早晨，我用棉絮蓋住身體

蓋住體內的積雪和人間的喑啞

寫詩，在歐木倫河

數一數支流，寫出它們好看的腰身

把它們的彎曲、倒影和揚眉

寫在落雪的屋檐上

寫每個牧羊人的名字，在河面

在歐木倫河的夜里，寫下每一棵樹

每一株草，每一只奔跑的山羊

當兩條河流置換命運，我找來枯枝

鐵鍋和煤炭，我想寫火焰

照亮整個河畔，我想寫

男人的口哨，女人的紅珊瑚

我寫詩，一首接一首，像馬蹄踢踏

像男人揚鞭時響亮的聲音

在歐木倫河的冬天，我寫下

一顆菩薩心，保佑每一朵冰花

我寫詩，把歐木倫河的骨骼

血液和靈魂，一起寫進臘月

寫進蒙地的遼闊，寫進雄鷹的天空

我把它們……寫進了新婚之夜

喂馬

帶著一點點興奮。喂給它們針茅、咸草、粘蒿……

喂給它們一籮筐的青儲

也把父親多年的滄桑和變老喂給它們

喂給它們不切實際的幻想

無依無靠，和井邊的落日

讓它們咽下所有，連同鐵桶里的有毒物質

我把一根根秸稈喂給它們

像在貧窮年代忍受饑荒，和寒冷

咀嚼，慢慢，一下又一下

喂給它們白酒，也讓它們暖暖

喂給它們玉米，也讓它們享受一次富貴

我找來太陽和云朵，喂給它們秀色

我搬來河流，喂給它們彎曲和晝夜不息

它們在空蕩蕩的人間馳騁，在逼仄的

道德牧場狹路相逢，我從外面

拖回一棵茂盛的榆樹，在冬天喂給它們

唯一

我唯一信任的：真理，至善，歸真

我唯一咽下的：火把，欺騙，沉默

這些讓我放棄的，虛無和神性的

胸膛里的濃煙

一輪落日目睹我握緊苦澀的拳頭

一些平靜的海浪目睹我飲下人間的咸

明月天涯

芳草美人

我必將嘗試醉酒和招供

我必將重新愛上學舌的鸚鵡

當伊人逝去，花落葉默

我唯一愛過的詩人

他不再愛我

他依然在我的懷里左擁右抱

神，或者火神

神，請你在睡夢中醒來——

搖醒熟睡的人

今夜無眠，讓他們記憶蘇醒

請你也把西拉木倫河的水光披在我身

這水光有綿密的針尖

請你也帶著悠悠白云來看我

讓白云和草原短暫相逢

神，請你像我一樣，有點歡喜，有點絕望

請你也為夜晚的凌霄花守夜

我想用花汁灌溉人間

神，請愛我，并接受我靈魂的疲憊

雕刻技藝

我熟悉早退的人說謊的技藝

我熟悉屠夫手中的刀，落下來的技藝

我熟悉山川逶迤和風光旖旎的技藝

我熟悉你雕刻我的技藝

最先是輪廓

然后是我的耳朵和眼睛

我的手指觸碰過衰敗的草叢

我熟悉潮汐漲落的技藝

你再次雕刻我的技藝

在木材上，在石頭上

你的手握著我前世的滄桑與磨礪

新年之后

如你所愿，如我們所愿

花枝持續地伸展，湖水再將梧桐

視為它最愛的情人

兩片玻璃發著殘缺的光

新年之后，蓮花高于池岸，我低于你

紅氣球意猶未盡

孤獨的人擁有見解和愛意

交歡的雀鳥擁有深情的嗓音

新年之后，飄來的事物

擁有沉靜的嘆息，和閃亮的煙蒂

諒解

我只是把你的殘缺愛一遍

你嘴中的苦，體內的淤青，都愛一遍

有人在上帝面前動搖了一下

卻不動聲色

卻不懼怕微縮的閃電

我只是把你腳下的光明愛一遍

如此簡單

如此循環

將你的壞消息和好消息

深深愛一遍

沉思

不是你不知，而是

我不言，在沉默中炸裂的凌霄花

在棺木中輪回的亡靈

萬物趨向苦澀的黎明

你沉重的影子，誤入蓮花深處

銅碟細響

兩個銅碟指向我，還好有群山為證，有七顆星

圍繞云霧散去的地方，立字為據

風聲為信，閃電為瓶中信

為了足夠的美，我選擇摘除殘缺的部分

有毒或帶刺的部分

我選擇重新解讀真理，贊美

過期失效的事物

危險的尖叫穿過灌木叢

鴉鵲在高原上整理著羽翅

唯有兩個銅碟在空中

在一陣細密的雨中

在一封來自呼倫貝爾的信件中

急急地呼救

繞過山路和古舊的村莊，在南國的

水灣里迫切地自救

兩個銅碟猛烈撞擊，大地猛烈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