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教我們如何當好老師

欄主 毛道生

成都七中副校長

成都七中實驗學校校長中國陶行知研究會中學教育專業委員會副理事長研究領域：教育哲學、學校管理、課堂教學、教師專業發展、班級管理等

著有《教育，一切為了人的幸福》等

教育，一定要給學生鋪就多元成才之路，尊重和發展人的個性特長，千萬不要用“成績”或“名次”這一把尺子來衡量人。

近日，我收到原工作學校——成都樹德中學光華校區劉強老師的微信，說：“毛校，最近有空不？劉燃同學一直想約你！他懷念您對他的教導了！”我立即約請劉燃同學一起去給初三直升生做一場生涯規劃報告，他很爽快地答應了。

劉燃的報告題目很符合他的個性：《試著當一個奇葩，然后精彩地活著》。劉燃首先強調“我過的是你媽絕對不愿意讓你過的人生！”他走的是“文藝青年”——藝考生的路子，就讀北京電影學院動漫策劃專業。這是一條投入大、風險大、極艱辛的發展之路，所以，當年在他準備報考的過程中，屢屢面臨不被人理解、學業挑戰大等困惑和迷茫。

我作為校區執行校長，曾多次和他談話，鼓勵他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夢想，盡管奮斗之路困難重重，但奮斗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筆人生財富，也是一次難得的體驗。同時，我也與家長、學校德育處、年級分管干部和班主任等交流，以便為劉燃的個性化成長營造寬松的氛圍。這個孩子盡管“怪想法”多，時不時違紀，學業成績也不好，但我堅信，他心中有夢，敢于為夢想而付出，假以時日，一定會大有成就。

劉燃在參加完藝術專業的校考后，我又組織老師強化他的文化學習，助上一臂之力。兩個月的時間，在老師的幫助下和他自身勤奮學習下，他由模擬考的300 多分，猛漲到高考的500 多分，硬生生提升了200 多分。備考時，他每天要在本子上寫20 多遍“我要上北京電影學院！”2011 年，他終于如愿以償考入北京電影學院，這就是“夢想”的力量。并且，他在大三時就開始創業，擔任至點創意的CEO、北京電影學院培訓中心運營總監、環球小姐中國西南賽區組委會主席。

教育，一定要給學生鋪就多元成才之路，尊重和發展人的個性特長，千萬不要用“成績”或“名次”這一把尺子來衡量人。更不要“從小看到老”，忽視孩子發展的無限可能性，要堅信有夢就有力量。對劉燃這樣有個性和夢想的孩子，教育要多一份包容之心。

或許是他在我這里得到了他所期待的尊重和鼓勵，劉燃不但在畢業典禮結束后專門找我合影留念，畢業后專門來看我，還在報告中特意強調我是他人生中最值得感恩的兩個人之一。他在PPT 上特意打出“感恩！！！高中是我人生精彩的開始，感謝毛老師沒有放棄我這個成績不好的孩子，感謝毛老師沒有把我變成一個‘普通的孩子’！”

當天，報告結束之后，劉燃同學反復向我強調他對我的感激之情。出乎他意料的是，我卻特別強調感謝劉燃同學。面對他的詫異，我解釋道：“感謝你，是你教會了我們如何當好老師！你對我們的感激之情，肯定了這是我們今后要繼續堅守的地方。你當年的苦悶和抱怨，是我們今后要大力改進的地方。”劉燃同學的成功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成功，還是對美好教育的最好注腳。讓孩子成為他想成為的樣子，做最好的自己，這樣的教育是最美好的。

在傳統的教育觀念中，教師作為“過來人”，作為教育的專職人員，往往以“權威”和“專業”自居。在教育內容、成長路徑、人才標準、教學方法等方面，教師往往不容置疑地以自己的看法為圭臬，罔顧學生的需求和特點。教師的工作對象是學生，學生就是教育的一面鏡子，可以折射出教育的成功與不足。教學相長，以生為師，傾聽學生的心聲，會給教師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然而，很多老師把“以生為本”作為教育口號喊了，并沒有轉化為自己的教育信條和準則，這成為教師教育效益低下和師生沖突頻繁的根源所在。

學生教我們“什么樣的老師才是好老師”。在成人的眼里，好老師可以用“管得嚴”“師德好”“成績突出”“敬業奉獻”等標簽來標定。黨和政府則以“四有”好教師標準引領和要求教師。然而，學生可能用“幽默”“處事公平”“愿意傾聽學生的想法”“課上得好而作業少”“關愛學生”“尊重學生”等標準來衡量。學生更加關注他們自身的感受和取向，甚至把老師的衣著打扮是否時髦、能否懂手游和動漫、口中是否有流行的網絡語等作為“好教師”的標準。當然，教師也要把握好多元化標準的度，充分尊重并積極引導孩子的“好教師觀”，絕不能簡單迎合孩子的口味而失去師德的基本準則。是不是好老師，看在校就讀時，學生見到你是主動迎上來，還是繞著躲避你。是不是好老師，看學生畢業離開老師時，是帶著不舍和感恩的心情，還是帶著解脫和詛咒的心情。

學生教我們“什么樣的愛才是真正的愛”。愛是教育的靈魂和前提，沒有愛就沒有教育。沒有哪一位老師會說自己不愛學生。然而，學生抱怨或投訴教師不愛學生的事件屢屢發生，絕大部分老師反擊和解釋是孩子不懂得感恩、不理解老師對他們的嚴格管理和要求，極少有老師去反省自己的“愛”是否真的得到學生的認同和理解。泰戈爾在《飛鳥集》中寫道：“鳥以為把魚銜在空中是一種慈善！”老師在自以為“愛學生”的時候是否犯了同樣的錯誤，即“打著愛的旗號實施非愛的教育”？例如，限制學生參加社團活動以免影響學習，布置過重的作業以強化訓練，禁止學生課間下樓防止上課遲到，羞辱式批評學生以激發上進心，等等。這些“非愛”的想法和做法，往往是在“愛”的名義下堂而皇之實施的。學生對老師的愛，是出于尊重和關懷，還是出于功利和私心，可以從一雙雪亮的眼睛和敏感的心感知到。我們要從孩子的眼神和表情去讀懂自己的愛是否是馬克斯·范梅南所倡導的“教育愛”，即被學生感知到，并得到學生認可的愛。

學生教我們“什么樣的教育才是好教育”。陶行知說：“教育是什么？教人變！教人變好的是好教育，教人變壞的是壞教育。活教育教人變活，死教育教人變死。不教人變、教人不變的不是教育。”學生以他們的“變化”來告訴老師的教育方法是否恰當，教育觀念是否科學，教育結果是否有效。當學生帶著期望來上學，帶著笑臉進教室，向老師說“謝謝”，那就說明老師得到了學生的認可。學生養成了餐前洗手、不叫外賣等習慣，說明你的健康教育有效了；孩子能笑對他人，主動給人打招呼，走路挺胸，說明你對他的心理疏導讓他更自信了；孩子學習時沉得住氣，坐得住，坐得長，說明你對他學習習慣的養成起作用了。教育，就是在學生一點一滴的慢慢變化中彰顯它的魅力和價值。好老師對孩子的每一點變化，每一個表情，都會盡收眼底，并根據其傳遞的信號敏銳地、自覺地調整和評估自己的教育是否恰當。

感恩我們的學生，他們不但給我們帶來豐厚而溫潤的情感回報，還教會我們如何當老師，如何當好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