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么需要“解困新聞”？

文_楊 吉

唐緒軍、殷樂：《建設性新聞實踐：歐美案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11月第1版

解困新聞，作為近些年歐美地區興起的一個新聞理念或“一場運動”，它最早是由《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大衛·伯恩斯坦（David Bornstein）在2008年提出。其基本主張在于“新聞應當致力于問題的解決而非僅發現問題本身”，以及“報道應基于數據與事實，來說明方案如何有效、為何有效，換言之，它注重問題是怎么被解決的”。為了將這一想法在更大范圍得到實踐，2013年伯恩斯坦與蒂娜·羅森伯格（Tina Rosenberg）、卡特尼·馬丁（Courtney Martin）等《紐約時報》的同事，創辦了“解困新聞網”（Solutions Journalism Network，簡稱“SJN”）。

得益于唐緒軍、殷樂兩位中國新聞學者的梳理，國內終于有了一本較為系統介紹“解困新聞學”（Solutions Journalism）實踐的書籍。這本書最終是以“建設性新聞”的譯法出現，并且現階段僅著眼于歐美的媒體案例。就像“移動新聞”（Mobile Journalism）、“社會化新聞”（Social Journalism）的出現都有其相應的歷史背景、社會特征，解困新聞亦是如此。它們均回應了現時代人們對新聞品質和功能價值新的期許。

在歐美，新聞業有個常見的說法，“無流血，不頭條”（if it bleeds,it leads），那些越是有暴力、戰爭、犯罪、沖突、情色元素的事件，越是能吸引大眾眼球。所謂駭人聽聞、嘩眾取寵往往與爭先恐后、趨之若鶩成“正相關”。這些報道準則很長時間指導了編輯方針，從報紙到電視到時下的網絡媒體，而那些“黃色小報”和不負責任的自媒體，則深諳此道、運用嫻熟，靠兜售同情、販賣焦慮、制造恐慌、激化矛盾、挑唆對立等，把媒體做成了一門“赤裸的生意”。訂閱數、收視率、點擊量、轉化率成了他們主要的KPI，至于客觀、中立、審慎、秉持敬畏，以及曾幾何時那些嚴肅權威大報所確立的關于追尋真相中“不偏不倚，無畏無懼”的原則被拋諸腦后。

究其本源，新聞是需要一種建設性、向上向善的力量的。這已經成為時下海內外諸多新聞從業者的一種共識。《赫芬頓郵報》的創始人阿里安娜·赫芬頓（Arianna Huffington）在2015年的達沃斯論壇上宣布改變編輯方針，她說要大幅增加具有積極意義的新聞報道，致力于關注普通人和社區的故事，報道民眾如何面對挑戰、如何克服困難、如何解決問題。為此，她將這次變革之舉命名為“正能量新聞挑戰”。無獨有偶，像英國學者提出“為改變而吶喊”的口號，清楚地表達“新聞業另一種積極的形式不僅使我們更加幸福，而且可以激發人們參與社會的意愿，成為諸多問題得到解決的‘催化劑’”。還有像《衛報》旗下“對策與創新”“正面”等欄目所宣揚的“通過尋求答案、解決方案、行動和倡議以解決困擾世界的最大問題”。在通往解困新聞的道路上，隊伍的規模日益壯大。這些媒體、人物與事跡，都被收錄在《建設性新聞實踐：歐美案例》一書中。

對比國內現有的對“解困新聞”的研究、評述成果，這本書至少實現了兩大突破，一個是“全球視野”持續追蹤的，一個是“本土話語”知識建構的。前一句話道出了解困新聞理念在全球媒體業的總體發展態勢。它不再僅限于美國，僅限于《紐約時報》，或大衛·伯恩斯坦及其設立的在線寫作社區。事實上，這一股旨在讓新聞能夠振奮人心、鼓舞士氣、激發參與的潮流，在全世界響應者眾多，不僅是老牌傳統媒體還有新媒體也踴躍參與。在這些“先行者”的行動中，國內媒體同行可以學習他們的選題思路、策劃手法、報道技巧、傳播策略以及運營思路。兩位作者在寫作時，遵循了發展歷程及現狀、新聞產制、傳播模式、運營狀況等編排體例，目的是讓國內讀者有更直觀的視角、更務實的借鑒。

后一句話則多少解答了為什么“解困新聞”在書中被替換成了“建設性新聞”（Constructive Journalism）。按照作者的說法，除了前面兩個稱謂外還有像“方案聚焦新聞”（Solutions-Focused Journalism）、“好新聞”（Good News）、“積極新聞”（Positive Journalism）、“和平新聞”（Peace Journalism）、“恢復性敘事”（Restorative Narrative）等多種名目。總體來看，他們“大同小異，在具體實踐方法上也各有千秋，但就其本質而言都是對傳統媒體主流文化的一種糾正，其中蘊含的核心理念即強調積極向上，主張新聞報道要參與社會問題的解決，而不僅僅只是作為‘第三者’揭露社會問題”。

那么，是否意味著這個新聞理念會呈現出更廣袤的“燎原之勢”，對傳統新聞“守門人”理論造成沖擊與顛覆呢？對于這一項議題，作者的觀點很明確，他們認為建設性新聞不是對舊有新聞觀的取代，也并非僅局限于報道正面新聞，它強調并高舉的旗號是，一個充滿正能量與建議性的報道可以激發公眾對話和參與，是指引解決社會諸多問題的一種策略選擇，同時，它推動了媒體在公眾傳播時代社會價值的重新定位。借用“解困新聞學網”上相關的定義與詮釋，“嚴格而令人信服地報道對社會問題的回應”。

進入新世紀以來，全球新聞業都在努力探尋使他們的報道趨于完善、適應時代的路徑，無論是理念層面的新聞價值之爭，還是實操層面的融媒新聞生產。在這一過程中，也陸續出現了如新新聞主義、解釋性報道、精確新聞、調查新聞、發展新聞學等若干學派，它們在立場、主張、敘事和寫作技藝上，讓原本只為“記錄時代與歷史進程”的新聞有了更多呈現上的選擇。解困新聞最終是否能成為一個門派，我們不得而知，這取決于它是否有完整的理論自洽、有獨樹一幟的觀點、一系列代表人物與作品等。然而它當前的流行，至少為充斥著不實消息、標題黨、熱衷于報道雞飛狗跳和一地雞毛新聞的資訊市場導入了一種良性、建設性的新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