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堅
公元前四世紀南方的楚國誕生了我國文學史上第一位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他吸取民間文學的營養,“書楚語、作楚聲、記楚地,名楚物”(宋·黃伯思《校訂楚辭序》),創造了“楚辭”體,使楚辭成為我國文學史上的第一個高峰,可以稱之為“詩歌之父”。《橘頌》是屈原《九章》中的一篇,從詩的形式看,這首詩與屈原的其他楚辭作品有些不同,就是“兮”字不在句中而處句尾,并以四言形式為主,因此這首詩還不能算嚴格意義上的楚辭體,有可能是他早期的作品。從內容上看,這首詩頌的是橘樹,喻的是自己,也就是說屈原在橘的身上寄托了自己的人格操守和人生理想。王逸《楚辭章句》:“屈原自喻才德如橘樹,亦異于眾也。”朱熹《楚辭集注》:“屈原自比志節如橘,亦不可移徙是也。”所言極是。這首詩純粹是把橘這一物作為歌詠的對象,以擬人化的手法頌橘,托物寫志,這是有別于《詩經》的最大特點,因此宋代劉辰翁在《楚辭評林》稱之為“詠物之祖”。
全詩共兩節,側重點各有不同。第一節(前十六句,分兩層,前六句一層,后十句一層)側重對橘外形特征的描寫,第二節(后二十句,分兩層,前十二句一層,后八句一層)側重對橘內在品格的贊頌。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
后皇即后土黃天,此指天地造化。徠,生來;服,適應。首二句是說天地間孕育的佳美橘樹生來就適應所生長的水土。受命,即受命于天。遷,遷移。三、四句寫橘樹接受上天的稟賦生長在江南不可移植。橘是南方的特產,據說移植到淮北就會變成枳樹,葉相似而果實味不同。五、六句言橘樹深深地扎根在南方的土壤里,志向更是專一。這六句為第一節的第一層,突出了橘的受命于天,植根南土,堅定不移,本性深固的美質與品格。表面上看詠的是橘,實際上是以橘自況,屈原出身于楚國貴族,與楚王同姓,曾任左徒、三閭大夫等職,他深愛著生養他的楚國,自己的美質與本性就象橘一樣“深固難徙”,詩人在橘的身上寄托了自己熱愛故土宗國的思想感情。
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圓果摶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
精色內白,類任道兮。紛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剡棘,銳利的刺。摶,同“團”。紛缊,香味濃厚。姱,美好。第二層前六句寫橘樹的綠葉、白花、枝條、利刺、圓果、青黃之色與表皮花紋,體物入微,用詞簡括,描寫工細,扣住了橘樹的特征。綠葉襯托白花,紛繁美麗惹人歡喜,布滿利刺的枝條掛著累累渾圓的果實,青黃相間,色彩絢爛。后四句詠贊橘之表皮顏色精美,內瓤潔白,表里如一,類似可擔重任的君子。枝繁葉茂,風韻美好,婀娜多姿,絕無丑態。這一層詠橘,頌橘從外修與內美兩個方面入手,語意雙關,既是寫橘也是寫己,帶有詩人自己外修內美人格的影子。詩人在《離騷》中說“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強調的就是道德修養和高潔的品行。橘在詩人眼里就是美德和人格的化身并以此自許,意寓言內,顯得深微動人。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閉心自慎,終不失過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
這一節前十二句贊頌橘樹的品格,詩人意在托物言志。嗟,感嘆之詞。啊,你幼年的志向就與眾不同,你那獨立不移的品格,怎不讓人分外歡喜。詩人頌的是橘的志向與品格,喜的是自己的知己就是眼前具有獨立品格的橘樹。橘樹啊,你品質堅貞,心胸寬廣,無所私求。你頭腦清醒,特立獨行,橫絕世俗而不隨波逐流。你清心棄欲,小心謹慎,始終不犯過失。你秉賦美好的德行毫無私心,可與天地參配啊。詩人頌橘,寄情于橘,贊頌橘樹與眾不同的志向,無私無欲的德行,醒世獨立的品格,堅貞高潔的操守,一氣貫下,直抒胸臆,給人回腸蕩氣之感。這既是詩人對橘自然本性的頌贊,也是詩人自我本性的表露。
愿歲并謝,與長友兮。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年歲雖小,可師長兮。行比伯夷,置以為象兮。
后八句詩人把橘樹作為一種高尚的人格的象征,字里行間飽含著詩人要以橘為友、為師、為榜樣的人生追求。長友,洪興祖《楚辭補注》:“己年雖與歲月俱逝,愿長與橘為友。”即終身為友之意。淑離:端莊美麗。離,通“麗”。淫,過分。梗,正直。置,樹立。象,榜樣。詩人愿隨時光的流逝與橘樹結成永久知己,橘樹端莊美麗而不放縱,年歲雖不大,卻可為師長。品行好比伯夷,足可樹立為人生的榜樣。伯夷是殷末孤竹國君的長子,與弟叔齊相讓君位,周滅殷商,他們不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古人把伯夷,叔齊當作高尚守節的典型。賀貽孫《騷筏》中說:“伯夷是屈子所第一敬服之人,借以頌橘,大為南橘生色矣。”由此可見,詩人把橘樹比作伯夷,也正是一種自我人格的寫照,無不表現了詩人堅貞愛國而不隨波逐流的節操。
作為我國詩歌史上最早的詠物詩,這首詩通篇詠橘,托物明志,既有對橘樹的客觀描寫,也有對橘樹的擬人化描述,兩者相得益彰,互為表里,達到了橘與人合而為一的境界。劉勰《文心雕龍頌贊》:“及三閭《橘頌》,情采芬芳,比類寓意,有覃及物細矣。”說的就是這首詩具有美好的內容和文采,善于類比而且寓意深刻。詩人頌橘傾注了滿腔的情懷,把橘的外修內美與詩人自己的高潔人格結合起來,具有一種神奇的力量,給人以無盡的感染。正如林云銘《楚辭燈》中說“小小一篇物贊,說出許多大道理,且以為有志有德,可師可友,而尊之以頌,可謂倍極稱揚,不遺余力矣。”總之,這首詩意深語麗,構思新穎,見物生情,寓志于物,對后世的詠物詩產生了很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