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城丹陽老城區的西門,有一條東西走向的街道,長約1.5公里,寬約4米多,路面由長條石鋪就,路兩邊的房屋大都是木板門長屋檐,這就是丹陽最古老的老西門大街。
從明嘉靖三十七年(公元1558年)丹陽建城到清朝末年,丹陽的縣衙門都在這條街上。這里曾經是古城丹陽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還是城外河陽、司徒、全州三個鄉鎮的農民進城的必經之路和城外運河上往來商船貨物的集散地,繁榮盛況可想而知。1757年乾隆皇帝南巡時曾特地停舟城外策馬游覽這條古街,留下“攪轡丹陽縣,觀風度巷街”的詩句。一直到上世紀六十年代,這里還是繁華的商業街。六十年代以后,由于城市中心東移,西門外農民進城都改從新西門進入寬闊的新民路市中心,加上運河改道的原因,古街客流量驟減,商店紛紛往外搬遷,這里才成為冷街。城外建于明朝永樂年間的西門大橋(古稱寶城橋),城內古街中端明代建造的正義牌坊和東端民國時期建設的警鐘樓(救火會)以及林家大院、夏家大院等古建筑都歷經歲月滄桑見證了古街的興衰,至今還在忠實地守護著這條因城市東擴而被冷落的古街。
我家世代居住在內城河南岸的丁巷,與古街隔河相望,可以說我的童年和青少年都是在這條古街度過的。這里有我濃厚的鄉愁和快樂的童年記憶,記載著我的親情、友情和師生情誼。所以盡管已經過去了六十幾年,可是我對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古街的情景以及我在古街的經歷始終不能忘懷,并常常出現在美夢中。
那時候西門大街商鋪林立門類齊全,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什么都有。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大街中端的聚寶園茶館。
茶館坐北朝南,臨街只有一間門臉的門廳兼過道通往茶館和茶館后面的胡家場,老虎灶(茶水爐)砌在門廳右手邊,門廳后面才是三開間的茶館大堂。大堂東側搭一小戲臺,其余地方擺十多張八仙桌,每桌配八張椅子,簡單而古樸。
清晨,天蒙蒙亮就有茶客陸續登門,至天大亮,十多張桌子就差不多坐滿了。各桌茶客各成一圈,重大新聞,小道消息,奇聞趣事,張家長李家短,漫無邊際的聊。聊到肚子餓了,會招來茶博士請他到對面飯店去買燒餅夾油條或單買燒餅、油條。也有少數人到飯店去吃面條和自帶干糧的。吃過早飯繼續喝茶聊天,一般要到茶沒味了,話也講得盡興了,才三三兩兩的起身告辭。那時候我爺爺是這兒的常客,我上小學前常跟爺爺來喝茶。其實我并不愛喝茶,嫌苦,主要是想吃那香噴噴的燒餅和油條。
早飯前后和晚飯前后,門廳的老虎灶最忙碌。因為煤炭是計劃供應的不夠用,所以街上的,后街的,丁巷的,胡家場的大人小孩都拿著暖瓶來打一分錢一瓶的開水。尤其是冬天,水燒得慢,人又多,常排隊。但燒水的張伯很負責,水不燒到“三滾”決不打水,性急的人催也沒用。他認真負責的樣子,我印象很深。
晚上,茶館里有時候說書,有時候演丹陽啷噹戲或者無錫灘簧戲。大摡因為五分錢的票價比劇院兩毛錢的票價便宜得多,而且在家門口看戲方便的緣故,所以只要有演出,茶館門口就熱鬧得很。有演出時,門廳里擺張小桌賣票,大堂門口收票進去。小孩不用買票但必須有大人帶著才能進去。我在上學之前,跟爺爺去看過戲。后來由于經濟問題,爺爺不去茶館聽書看戲了,但我有時候會與小伙伴一起跟在別的大人后面去混,混得進去混不進去都很開心。
茶館斜對面的西門飯店始終是我童年的向往。飯店的樣子很普通,三間門臉,西頭一間做燒餅油條,東頭兩間是大廳,擺七八張方桌,大廳后面是廚房。我每次在吃飯的擋口路過那兒都被炒葷菜特有的香味刺激得嚥口水,但是一直到飯店搬走,我只在這兒吃過一次飯。
那時我大約八九歲。只聽說是居委會發的票,不知道吃的時候要不要錢,反正是奶奶拿著票,帶我和姐姐到西門飯店吃的。這也是奶奶帶我們吃的唯一的一次飯店。因為在我六歲的時候媽媽因病去世了,爸爸在上海另有家庭,家中的經濟狀況越來越差,奶奶自已有病都舍不得看醫生,當然不可能帶我們到飯店去吃飯。
這唯一的一次吃飯店,其實就是吃了一碗湯,里面有幾塊肉。至于是牛肉、羊肉還是豬肉,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大人們一邊吃一邊抱怨肉太少,沒油水,最后,個個都吃得碗底朝天意猶未盡,但是奶奶卻將自己碗里的肉夾給我和姐姐一人一塊。這是我一直不能忘卻的記憶,也是我成人之前經常問自己的問題:我以后能像奶奶一樣克制自己,把好吃的讓給小孩吃嗎?
位于街東頭,由城皇廟改建的“城西小學”是所百年老校,還是中共丹陽第一個支部的誕生地。“文革”前,學校基本上還是寺廟的模樣:高高的石臺階上,大門外兩側一對高大威武的石獅,大門內兩邊原來供奉四大金剛的屋子,東屋改作傳達室,西屋堆放菩薩。廟里面新造幾排教室和一排教師辦公室,原來供奉城皇菩薩的大殿正好當作大禮堂。可惜的是,廟里的菩薩在“文革”中被造反派一把火燒光了,現在整個城西小學連同城皇廟的古建筑,也因改建正則幼兒園被拆除了。
從幼兒園到小學畢業,我在城西小學度過了七年寶貴的時光。
一年級到三年級期間,我太頑皮,是老師眼里的差生。從四年級開始,班主任李老師教我們語文和美術,因我從小喜愛畫畫,所以我畫的畫常被李老師表楊。最重要的,是李老師不象其他老師那樣當眾批評甚至呵斥我,而是象我去世的媽媽那樣耐心地跟我講道理,開導我,讓我很感動也很受啟發。因此我上李老師的語文課特別認真,還漸漸養成了看課外書籍的習慣。記得有一次語文課上,李老師將我描寫奶奶的作文進行評講,給予很高的評價,讓我深受鼓舞。李老師還推薦并指導我為學校的黑板報寫文章,畫報頭。從此以后,文學和畫畫都成為了我的愛好,在“文革”期間也一直偷偷地看當時的禁書作為消遣。所以在“文革”結束后的文化普查中,我數學不及格,而語文卻高分通過。成年后我能通過自學取得文科類大學文憑并從事文字工作,也得益于在城西小學打下的文學基礎和培養的閱讀興趣。我永遠感激城西小學的老師,懷念在城西小學彌足珍貴的學習生涯,也懷念從小學陪伴我到高中畢業的老同學。
大街上染料店馮老板家二小子馮和平就是我從小學到高中的老同學,相處到老的老朋友。
因為我外婆家就在馮家染料店隔壁開建材店,所以我上學前就與和平認識了,上學以后又是同班同學,關系自然最好。大約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我放學以后和假期里,就經常與另外幾個同學一起到他家去做作業和玩耍
他家前面是店,后面是住宅。三間正房兩間廂房,最后面還有個大院子,種了各種花,很適合我們玩耍。他爸爸媽媽又很和善,從不干涉我們,所以我們都愛去他家玩。“文革”期間有很長時間“停課鬧革命”,十五六歲的我們整天無所事事,有勁無處使,七八個好朋友幾乎天天在他家后花院玩亞鈴、杠鈴鍛煉身體。
記得在我們十六七歲的時候,馮父對我們幾個好朋友說過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朋友要處到老才算(真)朋友”。當時并不太懂,后來才慢慢理解,意思是說真正的朋友要經得起歲月的考驗。當時年輕的我們都認為,我們這些同學從小玩到大,肯定是能處到老的真朋友。不料當年的少年朋友,各自有了家庭以后,特別是社會地位不同以后,真的就自覺不自覺地慢慢疏遠了,目前保持聯系的,還剩下我與和平等五六個老同學了。
和平同學命運多舛。年輕時因患強直性脊柱炎,未成家。五十幾歲患股骨頭壞死,行走不便,手術治療后剛能走路,又中風偏癱,生活不能自理,因此老母親去世后(馮父在八十年代就因病去世了)他只得住進養老院。十多年來,我們幾個保持聯系的老同學一直堅持隔三差五地去養老院看望他,陪他聊天,每次同學聚會,也都接他出來參加,讓他感受老同學、老朋友的情誼。我想,我們這些在古街上結緣、經歷了整整一個“甲子”歲月考驗的朋友,可以稱為馮老先生眼中的“真朋友”了吧。
去年春天,市政府化巨資在古街原址重建了西門城樓“云陽樓”(又稱望京門,原城樓和城墻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之前,因拆墻取磚搞建設被夷為平地。),將年久失修的西門大橋按原樣翻建,還恢復了古運河邊的米市碼頭,西門城外率先復蘇了。幾個老同學聽我介紹后十分興奮,在上海帶孫子的老眭還特地從上海趕來,與我們一起將老馮從東門城外的養老院接到西門大街來觀賞。
老同學們聚集在兒時至年輕時常來玩耍的西門大橋上,望著眼前久違的雄偉城樓和城樓后靜靜的西門大街,聽著橋下古運河水千年不變的流淌聲,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無憂無慮的兒童時代和血氣方剛的青春年代。頭發花白的老同學們都觸景生情,發出相同的感慨。此景此情,可能對家在城樓后,卻有家不能歸的老馮觸動更大。我發現他坐在輪椅上,從城樓門洞默默地注視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失去往日喧囂的西門大街,憂傷的眼睛里噙滿了淚水。我欲安慰他,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只得著罷,唯有以后多去關心他吧,我想。
據悉,不久的將來,西門大街城內段將與北面的胡家場,南面的內城河兩岸以及丁巷一起打造成歷史文化古街區,成為丹陽的一大旅游亮點。欣喜之余我傻傻地想,不知道改造后的古街還能保留我多少童年的記憶?
作者簡介:孫榮生,江蘇省鎮江市作家協會會員,短篇小說和散文散見于《神州》《文學少年》《青年文學家》《牡丹》《唐山文學》《中華傳奇》等文學期刊和網絡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