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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街

2020-06-19 08:55:03周云和
十月 2020年3期

周云和

1

兩片干燥的嘴皮一開一合,吧嗒出一個清脆的聲響。接著噗的一聲,一個花生米大的煙鍋巴,在煙灰色天幕上畫過一段圓弧后落在地上。一只顯得有點臟的皮鞋,雞啄蝗蟲一樣迅速攆過去將它碾熄。

現在的葉子煙,越做越假,味淡不說,還不大燒得燃。董仁民不滿地說。

這年月假貨橫行,除了媽老漢兒是真的,啥子都是假的。汪天文附和著,話剛出口,察覺說漏嘴了,忙拿眼睛瞟董仁民,只見他嘴唇針扎了一下似的猛一抽搐,想避開話題,一時又找不到恰當的話頭,便端起茶盅響亮地喝了一口。

坐在黃家門口喝壩壩茶的幾個人,都曉得董仁民的兒子狗子是婆娘邴二香懷在肚里帶過來的。董仁民這個老漢兒,是冒牌貨,撿來當的;汪天文反話正說,分明在拿話燒董仁民。

幸好汪天文跟董仁民是發小,從當割草娃兒時候起,腦殼打破都鑲得起,剛才純粹是話說快了沒過腦子。大家心領神會跟著喝茶響應。屏山巖門茶,二開,剛泡出味道,喝起來正過癮。這時,錦衣壩出了名的“大款”朱麻雀來了。屁股還沒落座,就給大家提了一個比飛船上火星還要尖端的問題:奧巴馬下臺時,說他當總統期間,有一件事很遺憾,你們曉得啥子啵?

朱麻雀右邊臉膛上有銅錢大一個疤子,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緊急集合在那個疤子上,等著他解密:不曉得,說出來聽噻。

朱麻雀不陰不陽地笑笑,端起黃老幺端來的茶,對著天光晃蕩了幾下,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歇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才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盅,抬手抹了抹嘴唇拿腔拿調地道:他說沒有到錦衣新村來訪問過。

大家轟一聲笑了。

董仁民沒有笑。

董仁民取下銜在嘴里的葉子煙桿兒,盯著朱麻雀問:奧巴馬還說有一件他最遺憾的事,你又曉得不呢?

朱麻雀望著他,嘴唇動了動,接不過腔。

董仁民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嗎?他說當了兩屆總統,還沒有跟朱麻雀握過一次手,照過一張相。

又點燃一壩壩開懷大笑。

在錦衣壩,敢當面鑼對面鼓喊朱麻雀而不喊他名字的,只有少數幾個人,董仁民算其中一個。董仁民最瞧不起朱麻雀款大話的壞毛病,啥子事從他嘴巴頭出來,牛毛就變成了繩子,蚊子就變成了飛機。當然還有兩家解不開的結,朱麻雀的女人曾罵董仁民給人養私子,挨過邴二香潑大糞。田地包干到戶,董仁民家分到肥田,朱麻雀家分到瘦田,心理不平衡,找不過是群眾代表的董仁民鬧事,董仁民把抓鬮分到的肥田,調換給朱麻雀。當時肥田一畝算一畝,瘦田一畝二分算一畝。10多年后,錦衣壩的田地租賃出去按面積計算租金,朱麻雀認為吃了虧,仗著侄兒在縣里當官,又去找董仁民要把田調換回去。董仁民讓得人,不想給他起糾紛,心里卻對朱麻雀由衷地反感,照面都不想跟他打一個。因此,朱麻雀落座發布語驚四座的重磅消息,并且有可能會接著發布聯合國總部將遷來錦衣壩,省里市里大領導的孫子重孫子正費盡心機打破腦殼哭著喊著要來錦衣壩讀幼兒園讀小學一類消息,他賞了朱麻雀一句,顯得有點大的鼻孔咻出一股蔑視的氣,霍地站起身,叼著葉子煙桿兒,昂著有點花白頭發的腦袋走了。

麻將嘩嘩,紙牌唰唰,人聲呱呱,以及電視里吼燈吼戲唱歌跳舞的聲樂,搏擊糾纏在一起,幽靈一樣在錦衣新村各個角落游蕩碰撞。董仁民愁腸百結,思緒如掉進溪水里打濕了羽毛的斑鳩打不開翅膀:自從全錦衣壩人搬進新村集中居住,縣里那個大耳垂縣長說,你們都坐街了,過上幸福生活后,最吃虧的首推麻將,最造孽的當數大貳,最倒霉的要算撲克,從早上八九點鐘開場,他們自嘲為打早牌;有的要打到晚上一兩點鐘才下桌子。莽子等四人曾創下吉尼斯紀錄,三天三夜不下火線,打得個個面如土色。董仁民打不來牌,也不喜歡看人打牌。他見不得牌桌子上經常有人臉紅筋脹,扯筋角孽,但他又很理解打牌人的心情。一個壩的田地除了建新村占用外,全部出租給豐茂公司建蔬菜基地,說是專供香港。村民們沒有一星半點田地,能外出掙錢的人出去了,找不到掙錢門路,或者說老的老小的小無法外出掙錢的,一天到晚除煮三頓飯吃外,找不到別的事做,不打牌混日子,又做啥子呢?

董仁民走到新村公路口子上,戛然站住腳。公路口子是董仁民的叫法。縣鎮村的領導說這里是街口,一個村的人就叫街口。新村縱縱橫橫棋盤格子一樣的幾條路,大耳垂縣長請來兩個人,把寬的命名為向陽大道、豐登大道、雙禧大道、康莊大道等;窄的命名興盛路、富裕路、前進路、敬業路等。聽聽這一些很大款很洋氣的名字,似乎新村的人幸福指數高得爆棚。朱麻雀多次在公開場合說:現在安逸了,洗干凈大腿上的泥巴,我們都坐街,成街上人了。董仁民拿話杵他:坐街,你是居民嗎?朱麻雀說:雖說還是村民,但享受的是居民待遇。董仁民眼睛白著朱麻雀說:街上的門牌號是啥子街道好多號,你的門牌號是啥子村組好多號,一樣的嗎?朱麻雀不以為然:肯定是做門牌號的人做錯了。晚上我給市委王書記打一個電話,叫他馬上改過來。董仁民聳了一下鼻頭譏諷道:王書記是你姑爺還是你姐夫?他來了兩三回,我只能隔一帽子坡遠看他的影子。他電話號碼多少你告訴我,昨天我的腳指頭在新村的公路上踢著了,我打電話問他一下,看該找哪個付湯藥錢。要不,下次王書記來,你把我介紹給他,我的舅母子也姓王,跟他認個親戚,有他蔭著罩著,看錦衣壩哪個還敢惹我!

想到這里,董仁民淡淡一笑。望望天色,牛蚊子小蟲蟲飛得興高采烈,吃得夜飯了,回家吧。剛起步,突然右手膀子被啥子東西撞了一下。穩住身子一看,莽子箭一樣從身邊射過去,汪老者兒提著一條綠色塑料板凳在后面追。有人喊:汪老者兒,算了,就幾個牌錢嘛。董仁民猜測,肯定牌桌子上又發生爭執了。聽汪天文說,莽子打牌有時偷牌,又愛賴賬,很多人都不愛跟他一起打;三缺一,實在找不到人,才喊他救急湊牌腳。

汪老者兒快60歲了,要攆上40來歲的莽子,真有點蜀道難。他張著嘴巴邊喘粗氣邊指著莽子的背影大罵:你給老子跑啥子呢?是對的就站住。龜兒子的,下一次老子叫你把本本利利全吐出來。

董仁民搖頭嘆息道:都是沒得活干害的,要是有活干,哪個還黃天白日打牌混日子?那天聽汪天文說,莽子已經把土地租賃費和房屋補償款輸得差不多了,家里還有一個病懨懨老媽要供養,以后的日子咋個過喲?憂慮著,去年罵莽子的情景,又翩然浮現眼前。

新村破土動工那天,莽子說補償太低,邀約了幾個村民去阻工,被鎮派出所強行帶走法制教育。他老媽聽說兒子被公安局抓走,一骨碌翻下床,拄著棍子去找領導求情,結果摔在房子側邊挖斷的路下面,手膀子骨折。新村建設指揮部實行人道主義,把她送去大渡口醫院治療。村里李主任去鎮派出所找到莽子,要他寫下保證,不再阻工鬧事,才保他出來。莽子見關他的那一間屋子黑黢黢的,墻壁像飛機場停滿了蚊子,知道被咬的味道不好受,只好寫下保證。傍晚,董仁民有事找人,從莽子屋側邊過,忽然耳邊響起噼里啪啦的火炮聲,尋聲幾步走到莽子家門口看,見莽子提了一串應該是兩千響的“大地紅”火炮在那里放。董仁民一朵疑云飄在心頭:你老媽老病纏身不說,這手膀子又摔成骨折,你也才從鎮派出所出來,有啥子值得放火炮慶賀的呢?問,莽子說:人倒霉得很,放一串火炮來沖下喜,看好不好點。董仁民一輩子對狗子重話都沒有說過一句,又與莽子非親非故,不知怎么勃然大怒,哆哆嗦嗦地指著莽子的鼻尖子破口罵道:你娃混賬!兩行老淚一滾就出來了,忙背轉身去抹了一下,扭過頭語氣凌厲地說莽子,你不趕快去醫院看你老媽,謹防老子腦殼給你扭來當球踢!

2

董仁民回到家,邴二香鐵著臉道:鐵籬笆刺掛著你褲子了?半天不回來,飯菜都冷了。邊說,邊去廚房熱菜熱湯端上桌子來。

排骨燉藕,虎皮海椒,番茄炒雞蛋。董仁民舉著一雙筷子,眼睛骨碌骨碌地這個盤子脧脧,那個菜碗望望,找不到該從哪個菜下筷子。邴二香說:你隨便搛嘛,不是毒藥,鬧不死你。董仁民沒還嘴,又看了半天,經過深思熟慮,終于做出重大決策,搛了一坨藕,放進嘴里嚼了嚼,呸一聲吐在渣碟里:啥子藕喲,硬邦邦的,你多燉一哈兒,燉熟點嘛。邴二香說:半下午就燉起了,還沒有燉熟嗎?董仁民說:你吃來看就曉得了。說著又搛了一小節排骨來吃,照樣呸一聲吐在渣碟里:你這是排骨,還是橡皮筋?邴二香很不高興:你說是啥子就是啥子。接著又抱怨海椒稀溻溻的沒有一點海椒味道,番茄炒雞蛋有雞屎臭。最后總結道:該熟的不熟,該硬的不硬。添了一碗飯,舀了點藕湯泡著,對邴二香說:你去給我搛幾坨泡菜來。

邴二香放下碗筷站起身,心頭很不爽。以前董仁民吃飯,從來不挑剔菜的味道,肥豬吃潲一樣,頭往豬槽里一埋,不吃飽不抬頭。自從搬進新村買菜吃以后,吃東西越來越擇嘴了,這不好吃那有怪味;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咬不動就是沒煮熟了;不是水放多了就是湯摻窄了。動不動發無名火,推碗摔筷子的事也做得出來,弄得邴二香不曉得飯該咋個煮,菜該咋個炒。前天晚上,邴二香實在聽不下去了,頂撞道:好好好,我手藝回潮了,弄來不合你的口味,從下頓起你來做。

正中董仁民下懷。

成天耍著找不到事做,董仁民覺得心是空的,魂是飄的,人是慌的,便扭著脖子把眼睛放在家里,圖謀篡奪邴二香家務權:你煮了半輩子飯給我吃,現在等我煮幾頓給你吃。邴二香革命警惕性很高,一悶棒敲轉去:你看錦衣壩,哪家哪戶是男人煮飯給女人吃?董仁民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那家里打掃衛生算我的。邴二香一眼看穿了他的狼子野心:這也不是男人做的事。董仁民怔住了。怔的過程其實是權謀反擊的過程,果然又有新道道:從今天起,我去兩路口買菜。邴二香痛打落水狗:原先我見你忙不過來,說幫著做點地頭的活路,你說男主外,女主內,我沒來給你爭和搶噻?現在仍然照你說的做,一輩子不變。董仁民圖謀一挫再挫,死乞白賴道:中央政策都要根據下面的情況不斷變化哩。邴二香也不是省油的燈:中央要讓我們生活美好的政策永遠不會變。董仁民再找不到話說了,心里罵開去:死婆娘,把持著家務事不讓我做,叫我主外;主個球,外頭哪里有事來主,分明是給我過不去。看看,挖空心思沒有篡奪到的權力,邴二香竟然乖乖地拱手相讓,鼻翼旁有一條深溝的臉,瞬間如一樹桃花盛開:哈哈哈哈,你說的嗄,從明天早晨起,你不準再摸瓢把子。

董仁民大清早起床洗了臉,就進廚房洗鍋摻水準備掌灶做飯,嘴里哼哼唧唧啥子太陽紅彤彤,兩條雷公——蟲字還沒鉆出嘴,手中接水的瓢凌空飛走,一個火爆爆的聲音貼著耳門子炸響:滾開!驚慌扭過頭,見邴二香一手提褲子,一手接水,忍不住詰問道:你咋個要把吐出來的口水舔回去吃?邴二香把一瓢水摻進鍋里說:當真給你一根桿桿就要往上爬,不怕倒下來摔著你?董仁民無言以對,怏怏然走出廚房,見昨晚自己洗澡換下來的衣裳褲子丟在凳子上還沒洗,心想趁手空幾下搓了,也算奪到一點勞動權。可剛丟進盆子里用水打濕,又被邴二香一把奪走盆子:你今天硬是要給我對著干?

邴二香的維權意志鐵澆銅鑄,董仁民的侵權行為寸步難行。

菜來嘍。邴二香聲音有點冷硬,把一碟泡生姜擱在董仁民桌面前。

董仁民白了邴二香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啥子,終究沒說出口,就著泡菜好歹把飯吃了,離開桌子在沙發上裹葉子煙燒,心想當年你還不是我想要的那窩菜哩。

十五歲那年,董仁民立下遠大志向:找一個街上女人做婆娘。起因幼稚簡單,冬月的一個逢趕天,他挑柴去賣,熬價熬過頭了沒賣掉,去找街上人家寄放,見寄放的人家正在吃飯,白米干飯不說,還吃蒜苗回鍋肉,香氣嗆得他打了一個響徹云霄的噴嚏,口水漲潮一樣涌滿口腔。頭上扎著兩個小鬏鬏的主人家女兒,吃得嘴角流油。羨慕一把揪住他的心:坐街好安逸喲,我要是以后能夠娶一個街上姑娘做老婆,不也跟著沾光好吃好喝嗎?他把這個心思說跟汪天文聽。汪天文哈哈一笑,伸手摸摸他的額頭說:你沒有發燒嘛,咋個說胡話呢?但他要娶一個街上姑娘做老婆的想法,如同邪魔附了體。二十二歲那年,生產隊數一數二漂亮的朱生瓊,主動托媒要嫁給他。他借口她母親不學好,跟大伯子有一腿,理都不理人家。媒婆很不高興,把朱生瓊介紹給堰塘溪一戶人家,父母要朱生瓊去看親。朱生瓊對董仁民很上心,不愿意去,又犟不過,在去看親的頭一天晚上,董仁民給生產隊守夜看保管室,朱生瓊夜里去找他,愿意以身相許,把生米煮成熟飯。可是,無論朱生瓊在窗子外面輕聲喊大聲叫,還是搖窗欞拍門板,董仁民一律裝聾作啞,一律龍燈的胡子——不理。朱生瓊很傷心很絕望,放聲大哭起來,只好死了心。

董仁民為啥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主要是高估了自己,認為個人條件好,父母死得早,一個人,勞強戶,年年工分掙得多,分的糧食進的錢也多,是鉆石王老五,不知道街上人農村人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開始隔三岔五還有人給他介紹對象,曉得他腦殼頭有包后,漸漸地就沒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了,翻過三十歲這道坎,董仁民仍然孤身一人。想不到,改變他婚戀觀念和人生軌跡的,竟然是兩只小小的麻雀。

那天,吃了午飯生產隊還沒有敲響出工鐘,董仁民便搬了一條小獨凳,擱在門檻前,端來煙包篼,想裹一支葉子煙燒了再去干活路。裹好煙點燃剛吧了兩口,兩只麻雀飛來落在敞壩邊上,東脧脧,西望望,見四處沒有響動,它們相互對望,點頭啄腦,嘰嘰喳喳,叫著叫著,一只麻雀張開翅膀,騰空飛起踩在了另一只的背上;另一只不躲不閃,把尾巴翹了起來,身子蹲下去順從地貼在地面上。董仁民曉得它倆在做啥子,一汪口水順著煙桿嘴巴從嘴角流出來的同時,身體發熱,褲襠頭平時用來排放廢水的物件瞬間膨大,天崩地裂就要爆炸之時,幸好出工的鐘敲響了;但兩只麻雀從此在他大腦里安營扎寨,眼前翻飛,燃燒起對女人從來沒有過的熾熱渴望。邴二香正是這個當口上走進他生活的,不然,他還瞧不起挺著一個大肚子的二婚嫂哩。

感謝麻雀!

電話,狗子打來的,叫你接。董仁民一邊吧著煙,一邊遐想非非。邴二香拿著那個黑烏烏的手機遞給他。

狗子很孝順,會掙錢,開的旅館,挨著戎都經濟技術學院不遠,收費也不貴,每到周末節假日,學生們搶著租,晚晚爆滿,生意好得擋都擋不住。狗子對二老說:你們不要再做活路了,家里請一個保姆,只管放心耍。沒有錢用了,或者要買啥子東西,說一聲就是。董仁民打了個冷笑:農村人請保姆,說起鬼都要笑掉下巴。邴二香也說:我就是保姆,專門服侍你老漢兒一個人,還用得著請?董仁民猜測,可能是狗子叫他老兩口去耍。他忙收回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腳,坐直身子,接過一聽,手機里立即傳來狗子近乎巴結的聲音:我們已經搬進新房子了,你和娘來看看,不然門朝東朝西都找不到。董仁民喜從心生,果不其然。嘻,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去城里看看能不能找點活路來做,朗聲應道:好啊,你給你娘說嘛,她愿意來,我就陪她來。說完話把手機還給了邴二香:你去不去嗎?

董仁民是三十三歲那年與邴二香成婚的。有趣的是,兩口子在成婚以前,都懷揣一腔對街上人的向往,一個非街上人不娶,一個非街上人不嫁。區別在于:一個純粹是癡心妄想,一個則經歷了一場難以向人啟齒的噩夢。所以,邴二香心靈深處對去城里有一種天然的抵觸情緒,狗子實在喊得沒辦法了,才勉強去逛一趟;頭天去,歇一夜就走,只有孫子強強出世那一次去歇過兩夜。理由很堅挺:家里的畜生沒得人喂。面對董仁民的詢問,她猶豫了半天,才很不情愿地說:去看一眼也要得。董仁民說:那就明天去。你收拾一下東西,我出去一趟。他站起身拉開門往外走去。

邴二香說:黑了這樣久了,你不洗澡洗腳睡覺,還跑起出去做啥子呢?

董仁民沒答白。他要出去解大手。

新村房屋裝修,狗子好意,兩個老人年紀越來越大,要是安蹲便槽,蹲久了兩腿發麻,起身那一刻,容易眼黑頭暈摔筋斗;人老了骨頭是朽的,稍不注意就會摔成骨折,堅持安了馬桶。一輩子蹲慣了的董仁民,解小手都好辦,反正把排泄工具取出來,即使滴了一些尿液在馬桶邊緣,打點水沖了就是。但解大手不行,他就跑出去找天然大廁所。白天,方便的地方不好找,老遠就被人看見。有一次,他換了三個地方盡是剛剛蹲下去要一抒胸臆,不是人看見他,就是他看見人,慌忙提褲子站起身,裝著若無其事地另選新址。直到走了兩里多路,在大山坡反背的苦竹籠籠頭,才痛痛快快地把事情辦好。從此他就把白天做的這一件事,改成晚上做。晚上走出新村,夜幕遮擋著,隨便找一個田匾土壁就方便了。可見一種習慣的形成和改變,都要經歷一番波折。

還有一個隱情:一般人解大手是清晨,董仁民則是晚上十點左右,他在刻意回避一個聲音。臥室窗口,經常在這個時間段,或者早晨五六點鐘,飄進鄰近樓上一個床叫人也跟著叫的聲音。他聽不慣,或者說聽得青春勃發血脈僨張,惱怒中裹挾著忌妒地關上窗子,甚至唰一聲拉上布簾,那聲音仍然固執地往他耳洞里鉆,他拒絕不了,也抵抗不了。

新村的夜晚,燈影晃動,洗麻將的撞碰聲,大貳撲克的洗牌聲,嚶嚶嗡嗡的說話聲,以及其他聲音,舔岸的江水一樣,不時地從門縫間或窗口里漫出來。董仁民尋著黑暗走,在新村邊上一個土坎下,解開腰間那根狗子給他買的鱷魚皮帶,做了要做的事。當站起身,關上“雞圈門”,拴好腰皮帶,望著影影綽綽的近水遠山,思緒一下跑得很遠:狗子的新房子肯定安的是馬桶,鄉下還可以隨便找地方方便,城里哪里去找呢?要是像這走出新村一樣走出城去找,怕早就拉在褲襠里了。

一個打退堂鼓不想去狗子家的意念,變成了一條毛毛蟲爬進董仁民的心。

3

第二天,兩口子僅僅帶了點換洗衣裳去了狗子家。

狗子和愛人于敏、兒子強強,垂手恭立在戎都南岸汽車站出口,隆重地迎接二老的光臨。

以前,兩口子去狗子家,菜菜腦腦雞兒鴨兒不管啥子,都會或背或提地給狗子拿很多去,把那個銀灰色的西門子雙扇門大冰箱塞得滿滿的。現在沒有了田地和養殖,也就沒有東西可以送了,空著兩手,邴二香很不好意思地說:雞蛋都沒得一個給強強拿來。

于敏很賢惠,接過邴二香手里提的東西大度地說:二老來了,比拿啥子都貴重。

董仁民則顧左右而言他:幾年沒到戎都,新修起好多房子了,有那么多人來住嗎?

狗子把二老安頓進車道:又有六七個樓盤動工了。市里要加快城鎮化建設步伐,現在這點房子遠遠不夠。董仁民問:啥子叫城鎮化喲?狗子啟動了車子才說:就是努力擴大城鎮規模,讓農村人都坐街。董仁民說:農村不要了?都往城里擠,城里不成了裝人的倉庫,哪里有那樣多的東西給他們吃呢?狗子說:拿錢買噻。董仁民說:種都沒種得,你買啥子?狗子說:外國進口。董仁民說:外國要卡你,不賣給你,買個毛啊?狗子笑了,說:老漢兒,你這是吃地溝油的命,操海里的心。董仁民一凜,想說都不操心不就完蛋了,剛張開嘴巴要說,強強調皮,伸手捏住他的嘴唇,不讓他說出話來。

二十三樓得坐電梯,董仁民是新姑娘坐花轎頭一回,腳怕踩著地雷一樣不敢放進轎廂,經狗子鼓勵攙扶才進去。電梯啟動,他頭一暈,仿佛往天上躥去,心立刻掛在喉嚨管上,生怕掉下去了。當狗子說到了,電梯門張開,狗子照料著他和邴二香走出轎廂時,他背心已經嚇出冷汗,哆嗦著身子不敢下去。他后來回家對汪天文說:城頭人日怪,明明是站在電梯頭的,偏偏要說坐電梯。晚上爺倆閑聊,狗子問他:住新村好不好?董仁民竟然把坐電梯的感受拿來答問:跟坐電梯一樣,心懸在半空中,虛晃的,不踏實,不真實。

狗子很有出息,換的新房子,是江景房。站在客廳落地窗大玻璃前,狗子指著綠波蕩漾的長江水,綠意盎然的象鼻山,問董仁民像不像一幅山水畫。董仁民一直心懷樓倒了咋個辦的惶恐,根本不敢靠近窗子往外看,當然也不懂山水畫是啥玩意兒,只嗯嗯地點頭敷衍。狗子領著二老,看廚房,看陽臺,最后指著一間臥室說:二老就住這一間,滿意吧?董仁民一看,一張大床,鋪蓋枕頭與三開大立柜等一簇新。一直跟在身邊調皮搗蛋的強強,鞋子不脫,呼一聲爬上床去,如跳蹦床似的跳起來。狗子吼他:不要調皮。一把把他揪下地。他又翹起小屁股住上爬,狗子在他屁股上面抽了一巴掌。董仁民像抽在他身上一樣說:等他去跳。娃兒不是長大的,是調皮大的。

臥室好壞無所謂,董仁民的關注點在廁所上。兩個衛生間,一個是馬桶,一個是蹲便槽。他見了蹲便槽覺得很親切,繃緊的心一下放松了。回到客廳坐下沙發,于敏給他泡來西湖龍井,狗子拿來一條特意為他買的中華。他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說:我不吧紙煙。說完從身上摸出葉子煙和那根馬子殼煙桿兒裹煙燒。強強見了煙桿兒嘴巴和煙斗亮锃锃的,伸手要耍,董仁民給了他。裹好了煙,強強還要耍,董仁民就手里拿著裹好的,滿眼慈善地看著強強等他耍。狗子見了,叫強強拿給爺爺。強強要親自給董仁民把煙栽進煙斗里,親自用打火機給他點上。董仁民剛吧燃煙,強強又把煙桿兒從他嘴里拔出來,等一等,又給他栽進嘴里。一旁吃香蕉的邴二香見了說:小調皮,跟你老漢兒小時候一個樣子。

狗子小時候很搗蛋,見董仁民裹煙燒,他非要親手把裹好的煙替董仁民栽進煙斗里,劃燃火柴點上。董仁民自己點燃了,狗子也要給他閉熄重新點上。

狗子也愛拔董仁民嘴里的煙桿兒,拔了又給他栽進嘴里,覺得很好玩,常常笑得咯咯咯的,有如母雞生蛋。董仁民有時嘴里包了一口煙子,狗子伸手來拔煙桿兒的時候,張嘴給狗子噴去。狗子陷進煙霧中,雙手溺水者掙扎一樣胡抓亂撲,這下輪到董仁民笑了。邴二香見了,怪嗔道:你爺倆在搞啥子名堂?

此刻,董仁民想用狗子享受過的噴煙子“獎賞”孫子強強,但現在知道煙子對小孩有影響,說不一定會嗆著,不能噴強強煙子。不知怎么,一個問題不經意鉆出腦門:強強算不算我的親孫子?從血脈上講,肯定不是,從感情上講,肯定是。算嘍,不去糾結這個問題了,反正姓董,喊我爺爺,就是我的后人。要說狗子從小一直都很親近他。他上街賣菜,狗子逢周末不讀書,都要去攆路,有時候打空手,有時候幫著拿秤,扛在肩上,學進村掃蕩的鬼子,昂首挺胸神氣十足。狗子饞嘴,曉得攆路有吃的。每次董仁民賣完菜,會把他帶到順河街那家粑粑鋪,叫那個拴著白圍腰布、臉上有幾顆麻子的老頭兒,用筷子串兩個鴨兒粑拿給他;要么去小米市那家糖果店,叫那個慈眉善眼的婆婆從琉璃罐里摸幾個硪寶兒糖給他。當然也吃過豆腐腦,香噴噴肉嫩嫩的;吃過酸辣水粉,酸溜溜辣乎乎的,安逸得很,想起就流口水……

強強說:爺爺,老師說抽煙有害身體,不抽了。說著,拔下董仁民嘴里的煙桿兒,跳下沙發,朝他的小屋跑去了。董仁民第一次聽見有人不要他抽煙,心里雖然不舒服,但那一聲甜蜜蜜的爺爺,喊得他心尖子打戰,也就不以為然了。抬頭看,狗子客廳落地玻璃窗外,太陽已經從西邊那個山頂落下去了,燃燒出一片明亮的晚霞。吃晚飯的時候了,還不見狗子家里有絲毫煮夜飯的跡象,董仁民有點磨皮造癢。正在這時,狗子招呼他:老漢兒,走,出去吃飯了。董仁民問:不自己煮?狗子說:我們都開館飯。

狗子要讓父母開眼界,開車帶他們去吃特色館子。

要進一家味味鮮魚館,被董仁民否決了:現在的魚,喂的是豬屎牛屎尿素,水藍瓦瓦綠瑩瑩臭烘烘的,要好臟有好臟,肚皮剖開,里面全是一層黑黢黢的膜。你們街上人吃的魚,大多數都是這種水喂的。這種魚,送我都不吃。

要去美蛙世界。照樣被董仁民否決:那些東西全部是激素喂的,大人偶爾吃點還要得,強強絕對吃不得,要影響正常發育,長得奇形怪狀不說,謹防得怪病。

又找了兩家館子,仍然被董仁民否決。來到叢林笙歌,狗子說這家有特色,比較綠色環保,把目光擱在董仁民臉上試探著問:老漢兒,如何?董仁民不知道叢林笙歌吃的是啥子,望了一眼邴二香,臉陰沉沉的,曉得她不安逸自己啰唆,不好再否定了:隨便。

這是一家以烘烤制品為主要的餐館。坐下桌子,強強一把從媽媽手中搶過菜單,遞給董仁民:爺爺點菜。董仁民心里一熱,夸了強強一聲乖后,拿給狗子:我點不來,你點。狗子讓母親點。邴二香說:我更點不來。

狗子說:那我點了。他看了菜單,征求董仁民意見說:煎扒清魚頭尾好嗎?董仁民說:我和你媽都不懂,你點啥子我們吃啥子。狗子向拿著筆和夾子,比朝鮮高官聆聽最高首腦做重要指示隨時準備記錄還恭敬的服務小妹道:記下,煎扒清魚頭尾、北京烤鴨、東坡肘子。董仁民暗數著菜的個數,當狗子點了五個時,他制止道:好了,點多了吃不完。于敏說:沒關系,嘗嘗味道就行了。董仁民說:不糟蹋了嗎?當點到八個時,董仁民無論如何不讓狗子再點了。邴二香也說狗子:聽你老漢兒的。狗子指著大菜硬菜點,知道吃不完,是想給媽老漢兒開開眼界,換換口味,同時也不乏顯擺一下的意思。但媽老漢兒都這樣說了,只好打住。

狗子帶了一瓶五糧液交杯歡,和于敏陪董仁民喝。邴二香和強強喝蘆薈。強強很懂事,爬來站在凳子上,不停地給爺爺奶奶搛菜,一桌子其樂融融。也許老母豬吃不來細糠,董仁民始終覺得喉嚨管粘了一根毛在那里不舒服。那個脆皮雞,肉是粉的,全然沒有一點雞肉的味道。北京烤鴨,要搛來放在一塊面皮上,加蔥卷在一起,蘸那碟像雞屎一樣的啥子醬,甜醬醬的,怪不好吃。這館子頭的廚子,咋個不好好做菜,非要把本味做成非本味?哪里有一個蘿卜一坨肉煮起,海椒碟子一蘸,吃得額頭冒汗渾身爽透,那才叫安逸。

結賬才嚇了董仁民一大跳。那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小妹,拿來一張紙遞給狗子,說一共消費了一千八百三十元,董仁民驚訝得目瞪口呆,一句話比泥鰍還快地滑出嘴巴:這樣貴,搶人嗎?狗子笑笑道:不貴。董仁民說:一頓飯差不多吃光我和你媽一年的田地租賃費了。狗子說:沒事。

叢林笙歌左側街邊一棵銀杏樹下,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在賣烤紅苕。董仁民見烤得蔫巴巴黃霜霜的,糖都烤出來了,知道烤得正在火候上。他生出一個意念,買兩條給強強吃,借機說說狗子,吃東西只要合胃口,填得飽肚皮就行了,花錢不要大手大腳的,要曉得節約,兩條紅苕三四塊錢還不是能過一頓,像今天晚上一頓飯錢,自己買菜做飯,半年的生活費都夠了。便問女人價錢。邴二香說:你這一輩子還沒有吃夠?狗子以為老漢兒桌子上沒有如何動筷子,可能菜不合他的胃口沒有吃飽,要買紅苕加餐,便說:老漢兒要吃就買。掉頭對女人說稱嘛。董仁民解釋:給強強買。撿了兩條放進秤盤子里,招呼女人稱。三元多一點,狗子付了錢,董仁民拿了紅苕,撕了一條的皮子,露出霞染脂凝般的苕肉招呼強強道:來,好吃得很。強強不要,說不衛生,像屎,他要吃肯德基、德克士。董仁民的手尷尬地伸在那里,縮回去不是,不縮回去也不是。狗子忙接過手,拿了一條給于敏,自己吃了一條:好多年沒吃紅苕了,還真好吃。電視上營養專家說,紅苕是最好的食品,具有防癌抗癌功效。轉背假裝鞋帶散了去拴,把紅苕扔進了路旁的垃圾箱里。

華僑城不遠處是長江公園,狗子開車領著二老去逛。董仁民見空氣灰蒙蒙的呈米湯色,有一股很濃的魚腥味,鼻毛膠水粘著一樣不舒服,總想伸指頭去摳。于敏看手機,說今天空氣污染嚴重,PM2.5達到412了。打開隨身攜帶的小包,取出一疊口罩,一人發了一個,教二老如何戴。董仁民不戴,強強要給他戴,他只好戴上。看,口罩蒙去大半個臉,只有兩個眼睛在轉,很像一個怪物。起眼一看,公園里好多人都戴著這玩意兒,恍惚走進一個夢幻世界,妖魔鬼怪到處亂竄。他走了兩步,像被人伸手捂了嘴巴,出不了氣,要伸手取掉。強強見了,吊住他的手膀子說:爺爺,不能取,取了要生病。狗子知道他戴口罩不舒服,說:外面霧霾太大,我們回家去算了。

回到家里,于敏又是沏茶,又是拿糖,又是擺水果,把茶幾擺成了一個小小的副食品商店。狗子把空調、電視打開,叫二老看電視。董仁民說屋子熱烘烘悶乎乎的透不過氣來,要開窗子。狗子說:霧霾重,不能打開窗子,我把空氣凈化器開起,一會兒就好了。董仁民始終覺得喘不過氣,鼻孔像凝滿了油污的水管,時通時不通;用指頭去摳,又沒有啥子。強強霸著電視遙控器看動畫片,狗子叫他讓爺爺奶奶選節目看。董仁民和邴二香說等強強看。董仁民想裹葉子煙燒,怕強強來搶煙桿兒,忍了。九點鐘不到,睡又早了,不睡又找不到事做,只有洗個澡睡。但睡前一支煙是要抽的,一輩子的習慣,打死也改不了。管它霧不霧霾,董仁民把窗子打開,過足煙癮,才倒頭睡覺。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擇鋪,加上車鳴馬喧有點嘈雜,一晚上沒怎么睡好,清早起床,想下樓去街上轉,不敢坐電梯,悶在屋里又胸悶氣緊不舒服。肚皮也有點餓了,把邴二香搖醒,說想吃東西。邴二香說桌子上有蛋糕牛奶。董仁民說:小娃兒吃來耍的東西,當不得頓。邴二香知道他一天三頓吃干飯搞慣了,便說,我起來給你煮。董仁民說:他家里沒有米。邴二香說:那等一哈兒,他們起來了再說。董仁民只好餓著等。等待最漫長。昨天晚上他就打定主意,早飯吃了就去轉街,看能不能找點適合自己做的事,這一等不起床,二等不起床,董仁民心焦潑煩,想不吃早飯轉街去了,又不曉得咋個坐電梯下樓;城市也大,東南西北都清不到,哪里去找事呢?

董仁民不知道,狗子兩口子經營旅館,晚上的事比白天多,習慣了晚睡晚起,與他一輩子早睡早起唱反調,以為狗子睡懶覺,怠慢他,心里很不舒服。直到十點了,狗子才揉著眼睛出了屋,問二老吃早飯沒有?見桌子上的蛋糕牛奶好好的,說這就是早餐啊,咋個不吃呢?邴二香說:你老漢兒吃飯搞慣了,吃不來你這一些東西。狗子問沙發上吧著煙的董仁民:吃面好不好?董仁民不想為難狗子,勉強點了點頭。狗子在手機上撥劃了幾下,十多分鐘,一個小伙子把面送上門來。狗子說:特意給老漢兒喊的名小吃戎都燃面,還上過中央電視臺。董仁民搛了一箸在嘴里,咝,好辣!干焦焦的,賴在喉嚨管上咽不下去;不吃,又餓,只好硬著頭皮吃。

狗子給他泡來一杯茶,董仁民思慮了很久問他:城頭好不好找活路做?正轉身朝臥室走的狗子止住步:你老問這個干啥子呢?董仁民心一慌,扯謊道:你汪叔叔托我幫他打聽一下。狗子兩句話把白骨精打成原形:現在城頭耍起的大學生都多得很,汪叔叔要知識只曉得春分谷雨立夏小滿,講技術只栽得來秧子點得來苞谷,論年紀眉毛胡子一大把,他能做點啥子呢?看門都要受過專門訓練的年輕人,你勸他好好帶孫孫養老吧。董仁民聽得透心涼,頭一下耷拉下去。

吃不慣,住不慣,要命的是找不到活路做,這城頭耍起有啥子意思呢,鄉頭空氣也要新鮮點,熟人也要多幾個嘛。聽汪天文說,外國有錢人才住鄉下。應該努力發展農村才對。農村發展好了,都坐街了,我不相信哪個還會削尖腦殼往城頭鉆,我不相信逢年過節趕車趕船還有電視上說的那樣擁擠,我不相信鄉下人就沒有城頭人受尊敬。吃過午飯,前天晚上說來看一下就走的邴二香沒開腔,想來耍幾天的董仁民卻提說要走。狗子和于敏很犯難。他們請二老來,是想讓他們適應一下城里生活,要是習慣就不用回農村去了,可老漢兒要走。他滿臉疚愧地說:我哪點做得不好,得罪你老人家了?董仁民說:沒有啊。來看一趟,曉得門朝東朝西就行了。強強聽說爺爺奶奶要走,把董仁民那根邴二香說是“金寶卵”“命根子”一樣的煙桿兒給藏起來,董仁民寧愿不要也要走。狗子夫妻見老漢兒去意堅決,只好放行。

走出那個叫華僑城的小區,董仁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來時上電梯就懸在嗓子眼上的心,咚一聲放了下來。回家兩口子談感想,董仁民說:小時候去街上賣柴,看見寄柴那戶家吃白米干飯回鍋肉,就認為坐街好,下決心要娶一個街上姑娘當婆娘,好跟著沾光。現在才曉得,這坐街哪里好嗎,盡吃一些假冒偽劣的垃圾食品不說,還貴得要命;用電梯把人吊到半空中去住起,地氣都沾不到一點;戴個口罩把人弄得怪模怪樣的,空氣都腥臭熏人。邴二香說:你不要盡說城里的壞話。你說坐街不好,咋個那么多人打破腦殼往城頭鉆呢,弄得房價貴得咬人。啥子東西,習慣了就好,習慣成自然。董仁民說:打死我也習慣不了。

4

董仁民百無聊賴,銜著葉子煙桿兒,背著兩手在新村的“街道”上轉悠。

公路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泥巴顆粒、樹葉和一些雜草。村委會那幢辦公樓前的壩子以及周圍,也有點臟亂差。他看見了,想:反正都沒得事做,干脆回家拿把掃把來,把這一些地方打掃干凈;自從錦衣新村出名后,來參觀取經的人一撥去了一撥來,干凈點,給人家留點好的印象嘛。他回家,拿來一把跟他一樣賦閑已久的楠竹丫枝掃把,清掃起他認為臟的地方來;之認真之細致,有如科學家在顯微鏡下做科研項目,或者雕塑家在做作品的眼睛部分。

有事做,日子一下充實起來,人也精神多了,心里樂滋滋的,攔不住的山歌從他嘴里跑了出來,雖然有一點左腔左調:太陽出來嘛嘞兒,喜洋洋嘛啷啰。邴二香聽見他哼,疑惑地望著他:你吃了春藥?董仁民說:吃沒吃晚上你就曉得嘍。

汪天文見了,問他:掃地村上給你好多錢一個月?他說:啥子錢喲,盡義務混光陰。汪天文說:當時出租土地時,鎮村領導動員你帶頭簽字,不是承諾讓你長久蔬菜基地干嗎?董仁民說:只去了一個多月,李主任就通知不要去了。汪天文不理解:咋個的呢?董仁民邊掃地邊說:李主任說豐茂公司生產經營部反映,當地人有點擺譜,不大聽招呼;又愛耍點小心眼兒磨洋工,要忙要緊的時候,說家里有事來不到;活路少的時候,又去湊人風,工錢每天至少八十元。他們從云南那面請人來,說云南人離家在外,做事巴心巴肝,指哪打哪,工錢每天六十元。我請李主任去給豐茂公司說說,我每天也只要六十元,保證活路做得比云南人好。李主任說,這個人家做了統一要求,我不好找人家深談。汪天文說:這不是哄你騙你嗎?董仁民說:算嘍。反正現在不愁吃不愁穿,只愁沒得活路干,日子不好過。只要有事做,其他一切都無所謂。

好景不長。第二天下午,董仁民正清掃得意氣風發斗志昂揚,去村委會上班的李主任見了,喊他去辦公室喝一杯茶歇息一哈兒:哪個叫你去打掃衛生的?董仁民說:沒得事干,自己找來做的。李主任把開水遞給他道:董大叔啊,有人找我反映你了。董仁民一下坐直身體,以為有人說他好話。李主任坐下皮轉椅,把手擱在辦公桌上道:村委會請的有人打掃公共衛生的。你去掃,是嫌人家沒有打掃干凈,還是想搶人家的飯碗?董仁民傻呆呆地看著李主任,有如那天和邴二香去狗子家耍,望見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樓,不知道人是咋個爬上去的一樣糊涂,誠懇地檢討說:對不起,我不曉得有人打掃。李主任幫助他:人活著不就圖個吃好穿好耍好嗎?現在喊你耍好,你就要想方設法耍;要是耍都耍不來,人活著就沒得意思了。

董仁民得了捏鼻傷,想做一件好事,結果做在了瓢背上,拿了楠竹丫枝掃把悻悻然地回家去了。幾天后他才聽到汪天文說,新村的公共環境衛生,朱麻雀的侄兒給下面打招呼,承包給了朱麻雀打掃,二千六百元一個月。

邴二香肩膀上斜掛著背篼,要去兩路口買菜,見董仁民沮喪著一張臉,問他咋個一回事后耍笑道:實在耍不來,背煤炭下河去洗嘛。董仁民白了邴二香一眼,心想你有家務事做你才安逸,還說風涼話。不行,你得分點活路給我做,讓你嘗嘗沒得事做空虛無聊的味道,眼珠子一轉找出借口:你次次給我買回來的煙吧都吧不燃,這次我自己去買,順便買點菜回來。說著伸手扯過邴二香斜掛在肩膀上的背篼。邴二香要搶回來,董仁民已經鬼追著似的走出了家門。

走在路上,董仁民看見三三兩兩邀邀約約背著背篼去兩路口買菜的,幾乎都是一些婆婆大娘;自己一個大男人,做女人的事,頓時感到很不自在。再說,自己以前是出了名的賣菜人,今天居然去買菜吃,真有點臉上無光。想想以前種菜賣的時候,要好風光有好風光。

董仁民人生中最輝煌最得意時光,是土地承包到戶后,莊稼拿給他種得風生水起,蔬菜更是拿給他種得出神入化。一年四季,啥子蘿卜、白菜、青菜、奶奶菜、棒菜,瓢兒菜等,一二十個品種,你方唱罷我登臺。他種的菜,主要拿來自己吃和喂豬,吃不完才挑上街去賣。他的菜肥料足特別鮮嫩,又打理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很有賣相,賣時也不熬價,分分甚至角角零錢沒得就讓了;個別老媽子很討厭,買菜挑挑選選;葉葉菜吧,要把菜葉子掰一些來扔了。董仁民也不計較,說你要掰就掰嘛,我拿回家喂豬就是。因此,很多時候他的菜賣完了,很多人還沒有開張。

有幾個人認著董仁民的菜買,說他的隨便哪一樣菜,都要比別人的好吃得多。比如蘿卜,又軟又甜又化渣;有的人賣的,黑心子,煮不軟,淡而無味。藤藤菜吧,董仁民賣的隨便咋個炒,始終是綠茵茵鮮威威的,又嫩又脆又香;不像有的,炒出來黑黢黢的像豬草,吃進嘴里綿扯扯臭烘烘的。特別是南瓜,煮湯還以為放了糖;冬瓜也好吃,腴嫩化渣,煮出的湯比放了味精還鮮。

在認著董仁民菜買的人中,最有趣的要數毛遠荇。他是一個食客,對菜肴十分挑剔,嘴巴像一個檢測器,啥子東西吃進嘴里,立即能說出一個子丑寅卯。一天早晨,他從河壩頭鍛煉回家,從菜市路過,見董仁民菜挑子里的絲瓜,顏色墨綠,菜刀把大,一尺多長的個頭,經驗告訴他這是本地絲瓜。買了兩條,中午炒來吃,甜絲絲香噴噴的,剩在盤底的湯泡飯,之爽口,之下飯,兩個啞巴睡覺——沒得話說得。其后,他又買董仁民賣的豇豆、茄子、四季豆等,都是回甜回甜的,從此認定董仁民的菜買。

董仁民賣菜,不像機關單位上班,都踩在一個點子上,毛遠荇也不可能次次都能碰上。董仁民的菜挑上街,擔子還沒放下,就有人揀菜了;擔子一放下,買菜的人一擁而上,一搶而光。毛遠荇很多時候買不上,便叮囑董仁民給他留菜。董仁民說:要得。可給毛遠荇留的,還是被人搶去了。買菜的人說:手長為大哥。或者說:他給的是錢,我給的也是錢。董仁民無言以對,只有給毛遠荇說一聲對不起。毛遠荇吃董仁民的菜吃順了口了,吃別人的菜像吃秕殼糠頭一般吞不下飯,便問董仁民老家在哪里?他要到董仁民家里來買。只要在街上沒有買到董仁民的菜,真的就攆到董仁民家里來買。董仁民很感動:下次我上街賣菜,先挑到你家里來,賣給你后再挑去菜市場賣。毛遠荇說:沒關系,反正退休了沒事做,當鍛煉身體。

毛遠荇總算弄清楚董仁民菜好吃的原因。一是土質好,黃泥巴帶一點沙性。二是董仁民不用化肥,施的全是農家肥與菜枯。三是董仁民不打農藥,藤藤菜長豬兒蟲了,白菜長菜青蟲了,他用手去捉,裝進竹筒里拿回家喂雞。由此更增進了他對董仁民的菜的理解和感情。六十好幾了,仍然精神抖擻,紅光滿面,起碼顯小十來歲。有人問他咋個保養的,毛遠荇給出的答案:吃董仁民四時八節時令新鮮蔬菜,經常堅持走路鍛煉,身體想不健康都不行。

開始是蔬菜,后來是雞鴨豬肉包括大米,董仁民家成了毛遠荇的蔬菜食品供應基地。時不時地,毛遠荇還帶三朋兩友來董仁民家,買個菜菜腦腦,雞兒鴨兒的。

且走且想,兩路口到了。菜市場一看,一個二個菜攤子上的菜,蔫頭耷腦沒有元氣,老年人曬冬烘眉閉眼虛的樣子,看一眼讓人心痛半天。哪里像原來自己地頭種的菜,青枝綠葉精精神神威威武武,風一吹,菜們喜笑顏開點頭啄腦給他打招呼;要吃啥子,油鍋燒辣了,現去地頭摘來炒都搞得贏,新鮮脆嫩安逸得很。早晨吃面,事前忘了置辦蔥子,面下好了,把碗端到地邊上去,摘兩根蔥子掐斷丟在碗里,綠油油地點綴在面條上,立即飄起一股濃濃的蔥香,令人食欲大增,蔥子的葉尖上還舉著黃豆大一顆亮晶晶的露水珠哩。他想買青海椒炒來吃,放點醋在里面下飯得很。還想買一個蘿卜煮白肉吃,順便買點大蔥,白肉吃剩了炒回鍋肉。一個菜市場轉完了,根本沒有當地品種的燈籠椒、朝天椒、七星椒。只有一種個頭大得夸張的不知道是啥子海椒。沒吃過,稱一點試試吧。選了兩個,丟在電子秤上一稱。攤主說:九兩。董仁民嚇了一大跳,以為看錯秤了。再看,人家沒有絲毫短斤少兩。

散蔥更奇葩。董仁民清楚,本地的,能做上一二兩一根,就算本事到家了,得土層厚肥料足。看這菜市上的,白稈少青稈多,竟然一根有一斤多大。問賣菜的女子,說這是科學種植的。他選了一根小的來稱都是半斤。又買了一個白蘿卜,去肉攤子上割了兩斤坐墩肉,何老幺門市上買了一把葉子煙背回家。邴二香煮中午飯,他坐在沙發上裹煙燒。

煙不太吧得燃,味道也有點辣口,何老幺還說只有這個煙最好。他心里很不舒服,哪像自己種的煙,勁大又柔和,吧起來很過癮。

邴二香動作麻利,飯很快擺上桌子,又吃得黑云壓城,怨聲載道。蘿卜撞口的,散蔥味道非常寡淡,海椒稀溻溻的沒有一點海椒味道。肉嚼都嚼不爛。董仁民又要摔筷子。邴二香說:幸好是你去買的菜。董仁民才想起,怪不得城里的館子,不是油炸,就是火烤,把本味做成非本味,原來食材已經變了,不深度加工大加調料根本無法進嘴。他舀了一點蘿卜湯在飯碗里,勉強把飯吃下去。邊吃邊懷念著以前自己種的菜。像蘿卜,個頭圓溜溜的,有的拔起來嚓一聲皮就爆開了,切起水汪汪的,下鍋幾把火就熟了,吃進嘴里甜絲絲的。生蔥的氣味沖鼻子,炒起肉來滿屋香,吃進嘴里滑溜溜回甜回甜的。

再去買菜時,董仁民望著菜攤上的菜就有點猶豫不決,狗啃南瓜——無從下嘴。種菜賣的老農民,買菜時選不來菜,真有點荒唐。

很多鄉下人,自己不種菜,都上街買來吃,菜從哪里來呢?董仁民認著一個攤子買,混熟了,問攤主曹老六。曹老六說:戎都。董仁民一臉疑問:戎都有蔬菜基地?曹老六說:沒有,從外地長途販運過來的。像這海椒番茄土豆,是從攀枝花那面運過來的。董仁民很驚訝:那樣遠的地方去運啊?曹老六說:遠?像這散蔥大蒜,山東產的;這黃南瓜,廣西產的。董仁民連連說想不到想不到。

想不到的事還多,當然曹老六不會給他說這一些。那天,他碰到壩興頭胡老表和兩個朋友,在兩路口茶館喝茶擺龍門陣,說起現在蔬菜存在的問題,聽得他頭皮發麻。比如,今天賣不掉的葉葉菜,放在冰柜里要凍熟,擺在外面要蔫要爛。董仁民只知道第二天賣時,灑點水在菜葉子上,或者拿到水里去浸一下,讓菜們振作精神,朝氣蓬勃迎接買主。他不知道,人家一般是用福爾馬林兌水洗,葉葉菜三五天都是鮮鮮健健的。還有黑心爛腸的菜販子,用甲醛涂抹在棒菜、萵筍、白菜、花菜等的菜頭上,葉葉爛完了桿桿都不會爛。反正菜販子想的只要能保鮮,藥不藥毒不毒對人體有沒有傷害統統不管。買菜的人又沒帶檢測儀器,根本不知道有毒無毒有害無害,滿以為這菜才從地里砍來的,新鮮得很哩。

胡老表的朋友說:最惱火的是毒土壤里長出來的菜,你根本不曉得它的毒素含量情況。很多人種懶莊稼,地里野草長得好,圖簡單省事,買除草劑除,毒素在地里,一二十年都溶解不了。多年使用氨水、尿素、復合肥、碳酸氫銨等化肥,泥巴板結,加上種的不管莊稼還是蔬菜,都得打農藥,農藥殘留量嚴重超標,種出的土豆、懷山藥、腳板苕等很難煮熟。董仁民終于醒悟到,怪不得買的蘿卜,不是黑頸頸,也沒有起苔空心,卻煮不熟,原來是毒土壤造成的。

另一個下巴有點短的朋友說:還有轉基因蔬菜,激素催長的蔬菜。像番茄、燈籠海椒等,紅鮮鮮的,又大個又勻凈;黃瓜、絲瓜一兩尺長,屁股上還有黃花花,看起來十分鮮嫩;甜玉米、糯玉米等等,不是轉基因,就是激素催長的,吃了謹防斷子絕孫。

董仁民突然想起,前天,他正在彎腰買苦瓜,高屋基老表嫂在他的屁股上面一巴掌:不要買反季節大棚蔬菜,吃了那東西硬不起來,看表嫂一腳把你踢下床去。董仁民說出了這個事,那個下巴有點短的一嘴搶過去:你還不曉得大棚蔬菜有問題呀?

董仁民聽得心驚膽戰,虛汗直冒。有毒有害蔬菜真是無孔不入,防不勝防。看起來很繁榮的蔬菜市場,要買啥子都能買到,想不到偽劣垃圾蔬菜霸市。怪不得上個月買的番茄,冰箱里還剩兩個,都快一個月,以為早爛掉了,昨晚上拿出來想扔掉;一看,像才從菜市場買回家去的一樣。董仁民想,現在的人,良心都被狗吃了,盡在“進口貨”上做整人害人甚至要人命的事。反轉來一想,現在種菜的人在不斷減少,吃菜的人在不斷增多,滿足不了,不生產有毒有害快速生長的蔬菜,又吃啥子呢?再進菜市場,董仁民背著一個背篼,憂心忡忡地左轉右轉無從下手,根本不曉得買啥子菜才安全,才不傷害身體。

這天,他仍然背著那個半舊的背篼買菜,正彎腰翻看一窩白菜時,有人招呼他。直起身掉頭一看,是大渡口以前經常給他買菜的憲二嫂,忙說:你在這里做啥子呢?憲二嫂說:我一個外侄的娃兒滿周歲,我來吃酒,順便逛逛菜市。咋個好久沒有看見你來賣菜了?董仁民禁不住臉紅心跳:說起來都不好意思,現在我都買菜吃了。憲二嫂嘴巴驚訝得像咬開的一個包了黑芝麻的湯圓:啥子呀,你都買菜吃了?董仁民說:是啊,現在我們的田土建了新村和租出去后,沒有地種蔬菜了。憲二嫂捋了一下腦門前幾根發絲卡在耳輪上,臉色變得異常難看:那我就再也吃不到你種的蔬菜了喲?董仁民臉上火辣辣的,像搽了海椒水,內疚與抱歉瞬間淹沒了他整個心思。他怕再碰到以前給他買過菜的熟人而難為情,回家主動向邴二香交回搶奪來的蔬菜采購權:以后還是你去買菜。邴二香問:咋個的呢?他說:不咋個。

開辟出的一條彎彎曲曲、高坡矮坎的消磨時光的通道,自己給自己堵上了。

5

這天晚上,董仁民吃了湯圓,看墻上的鐘,八點不到。他嘆了一口氣:這鐘有問題吧,咋個走得這樣慢呢?在廚房頭洗碗的邴二香聽見了說:你把鐘朝前頭撥一下,不就走得快點了?董仁民曉得邴二香拿話臊他;看電視沒興趣,睡覺又早了,只有裹葉子煙燒。

燒煙時,他習慣身子斜著靠在沙發上,把腳伸在茶幾邊邊上,忽然發現腳沒有了踝骨,忙收回腳,伸指頭去按,顯出一個白卡卡的窩窩,松開手半天彈不回來;再按,仍然一樣。怪不得這兩三天腰桿有一些酸脹,吃飯沒食欲,人也暴曬的茄葉一樣蔫巴巴的沒精神,走路腳有點不聽指揮,忙喊邴二香來看。

邴二香從廚房出來,在身上揩干手上的水,試著按了按董仁民的腳踝,真的一按一個窩窩,復不了原:當真腫了,咋個的呢?明天去納溪醫院檢查一下。

毛遠荇有個外侄女在納溪醫院醫務科當科長。這幾年,問個醫求個診,全找毛遠荇幫忙。毛遠荇有求必應,每一次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董仁民摸出手機給毛遠荇打電話,剛舉起手機,忽然意識到兩家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走動了,就連電話也沒打過,關系一下顯得隔溝隔干,生分疏遠了。

生分疏遠也得打。

毛遠荇平時說話大聲武氣,可能中氣足嗓子眼粗。但這一次董仁民打通他的電話,聽到的是一個細聲細氣,有氣無力的聲音,忙說對不起,打錯了。掛斷看,手機顯示的是毛遠荇的名字,冷了冷又打過去,大著聲音問:你是毛遠荇嗎?電話那端仍然是細聲細氣,有氣無力的聲音:是啊。董仁民困惑:你的聲音咋個變了?毛遠荇說:我在住院。董仁民耳門子嗡的一聲響:咋個的呢?毛遠荇斷斷續續地說:最近身體出了點問題。一個疑問飛進董仁民腦門:你身體那樣好,吃東西也很講究,都要生病啊?毛遠荇說:誰叫你不種菜給我吃呢。董仁民怔了半晌:我來看你。

邴二香說:你腳是腫的,人也不舒服,咋個去看毛遠荇?董仁民下地走了幾步,雖然腳是硬的木的,但還是能走,就說:明天看,能下地走就去,不能走再說。邴二香說:拿點啥子東西去看他呢?董仁民被問住了,看望毛遠荇就不能打空手了:就是啊,拿點啥子東西去看他呢?

董仁民清楚,毛遠荇最喜歡吃白水南瓜、蘿卜、青菜、棒菜、牛皮菜等,尤其是炒白菜、衛菜、瓢兒菜的菜薹子,一個人可以吃一大盤。葷菜最愛吃韭菜炒雞蛋,蒜苗炒回鍋肉,酸蘿卜老鴨湯,雞燉粉條加嫩豌豆尖。還喜歡蒜薹炒臘肉下高粱燒酒。放在以前,去地里扯幾窩菜,捉一只雞或者逮一只鴨,要不提幾十個土雞蛋去,毛遠荇一張臉都會笑爛。現在沒地種菜,無菜可送。為了新村環境美好,村委會統一規定:住家戶一律不得飼養家禽家畜。兩口子張丞相望李丞相,望了一陣,邴二香說:要不這樣,明早我去后山,看買不買得到土雞蛋和老鴨子。董仁民知道這兩樣都是毛遠荇的最愛,答應道:要得。

第二天清早,董仁民起床下地走了幾步,腳步雖然有點僵硬,但不痛,告訴邴二香:我能走路,我去后山買吧。邴二香想也好,上午要找幾個老媽子說觀音會那天去方山燒香的事,答應道:好嘛。董仁民吃了邴二香給他煮的一碗燙飯,找了一個塑料袋捏在手里出了門。

因菜結緣,這一輩子,董仁民最感恩的人是毛遠荇。

董仁民當年賣蔬菜,邴二香喂豬,掙了一筆錢,想把房子推來修成水泥平房。那時候磚、水泥、鋼筋等建材貴不說,還很不好買,董仁民手里捏著錢,干望著。那天是臘月二十三,送灶王爺上天,毛遠荇來買過年菜,董仁民無意間說出了心中事,毛遠荇朗聲應道:這個簡單。

不用說,一棒棒敲一口壚缸,毛遠荇幫董仁民買到了鋼筋水泥不說,還全拿的是進價。磚也是毛遠荇掛帥,在大渡口民生紅磚廠幫他搞定的。香港回歸大陸那一年,董仁民修好了水泥房子,一樓一底,在錦衣壩鶴立雞群,招來一雙雙眼紅的目光,一聲聲羨慕的感嘆。董仁民知恩圖報,從此以后,不管豬大豬小,每年都要送毛遠荇半邊豬肉過年,毛遠荇要給錢,董仁民急忙擋住他的手:你幫了我這么大一個忙,不要說送半邊豬肉,就是一頭豬都表達不了我的謝意。兩家關系親近,不是親戚,勝似親戚;逢年過節,生招滿日,彼此相互走動。

更讓董仁民感激的,是毛遠荇在戎都給狗子找了一份工作。

狗子這小子,人很聰明,但讀書不行。邴二香有一句話:腦殼砍開能把知識給他灌進去,我都要把腦殼給他砍開來灌。她還說,狗子讀的是望天書、牛筋書。似乎書是迷魂藥,摸著書就打瞌睡。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好容易把初中混完,打死也不再去讀書了。好吧,學挖蜞螞腦殼。叫他栽菜,他把菜心壅進泥巴里。叫他捉菜蟲,他說蟲要咬人。叫他給菜施肥,他不是澆到離菜窩子老遠的地方,就是澆到菜葉子上,還聳著鼻頭子說臭死人了。邴二香很窩火:讀書不行,干活路不行,這一輩子咋個過喲。董仁民也雙眉緊鎖,想給他一頓棍子,看打不打得清醒;可不是親生的,不好打他,言語都不敢重了,只好哭臉當笑臉安慰邴二香:有啥子嘛,還不是要過一輩子。毛遠荇知道了,通過戎都一個親戚,給狗子在戎都找了一個工作,在一家酒店當門童。錢不多,但是一門正當職業,對于董仁民和邴二香,只要能找一根繩子拴住狗子,就了卻一樁心病。當然,沒想到狗子很爭氣,后來發展得很好。

董仁民收回思緒,出門腳步有點生硬,走著走著就軟和了,也不胸悶氣緊。后來根本忘記腳腫的事,腰不酸腿也不痛了。

到了后山,走了幾家以前養鴨子賣的人家,結果都沒喂鴨子了。退而求其次,買一只雞也行,但都是黃腳桿喂配方飼料的良種雞,要么就是圈養的烏骨雞,根本沒有吆到山上放養,吃蟲子蚱蜢的土雞,就連正宗一點的雞蛋都沒有。快吃午飯時候,董仁民走得枯萎了信心,想打道回府算了,可又不甘心。石塔坡一個在敞壩頭曬太陽的老頭兒,總算給了他一抹亮光:龍興寺姜家,可能有老鴨子。

翻過一個坡,轉過一道彎,出了一身汗,到了姜家一問,說有。他暗自一喜:在哪里?那個拴著黑烏烏圍腰布,有幾根白頭發的中年婦女說:屋背后。董仁民跟著一路去看,鴨子關在一個棚子里,可能受到叨擾,嘎嘎之聲嘹亮參差叫出一派繁榮興旺,朝一個角落里簇擁過去。董仁民問:喂了好久了?中年婦女答:四十多天了。董仁民仰過臉看著她:四十多天算老鴨子?老鴨子至少要喂兩三年。中年婦女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董仁民:你做夢喲,哪里有兩三年的老鴨子賣給你吃?董仁民盯了中年婦女一眼,憋氣加裹氣再加喪氣地扭頭走了。為他送行的,是中年婦女的白眼,和棚子里的鴨子們齊心協力敞開喉嚨的大叫聲,仿佛在攆他滾滾滾。董仁民給自己定下目標:我喂的鴨子,出欄至少要三個月以上,一年以內只能算仔鴨子,要兩三年才算老鴨子。前年捉給毛遠荇燉老鴨湯的那一只,差不多喂了六年。今天我至少要買一只一年以上的鴨子送毛遠荇,這才說得過去。

轉悠到午飯后很久,后山,以及后山相鄰的一些地方都轉遍了,仍然了無收獲。董仁民肚子早餓了,實在買不到就算了的意念,再一次在他心頭蠢蠢欲動,但都被一個頑強的意念壓下去:我就不相信這世上買不到一只老鴨子。

他把采購范圍進一步擴大,壩下沒得,變換思路,到蠟子巖去看一下。以前上巖找柴,經常看見石板沖的田頭有鴨子在放。

蠟子巖石板沖仍然沒有,罷罷罷!董仁民很絕望,尋巖口一塊石頭坐下,打算裹一支煙吧了回家去了。剛裹好摸打火機點,一個清清瘦瘦的白胡子老者兒迎面走來,找他借火燒煙,順便問他做啥子。董仁民說出心中事。白胡子老者兒吧燃煙,望著空曠的巖下吐了一口煙子:巖灣頭沈家有幾年的老鴨子。然后熱情地告訴董仁民路咋個走。董仁民給白胡子老者兒道了謝,懷了希望興頭匆匆地朝巖灣頭走去。

董仁民從小鍛煉得好,年輕時一天走過八九十里路小菜一碟;現在年紀大了,一天走過五六十里不成問題。他運步如飛,問著路趕到巖灣頭時,雞剛好歸塒。兩只大麻鴨,正沿著一條小路,一搖一跩地朝一座小青瓦房走去。董仁民見了,憑經驗判斷,至少兩年以上。問主人,果不其然,將近三年了。

主人是一個男子,三角臉,樣子五十多歲。董仁民提出要買這兩只鴨子,男子斷然否定:不賣的。董仁民說:我不講價,你說好多錢我就給好多錢。男子說:錢再多都是你的。我還要燒鍋煮飯,沒得時間給你費口舌。他撿了一根竹丫枝,把鴨子吆進灶房關進圈里。董仁民不甘心,攆到灶門口問:你咋個不賣呢?男人往鍋里滲著水說:我娃兒過年回來,要帶到北京送人的。董仁民還不死心:你兩只,分一只給我嘛。男人厭煩了,臉色一垮:你這個人通不通人性?我給你說得清清楚楚的了,你還糾纏啥子?董仁民徹底絕望,冷了冷,垂死掙扎道:你曉得這周圍有沒有老鴨子賣?男人淘米下米:不曉得,自己去問。

天已經黑下來了,董仁民兩眼一抹黑,哪里去問呢?

6

董仁民永遠記得住,兩口子去看望毛遠荇,是在納溪宏達賓館旁邊一家超市買的一件牛奶,一提蜂王漿,一聽麥乳精做的禮品。毛遠荇在納溪區人民醫院消化內科就醫。當兩口子把禮品放到毛遠荇的床頭柜前時,毛遠荇語氣沉悶而遲緩地說:你來就是了,沒必要破費啊。你看,到處都是人家送的東西,等一會兒你走的時候提一些回去,當幫著我解決困難,不然爛了我還得勞神費力拿去扔。

董仁民放禮品時就看見了,毛遠荇的病床下,病床旁邊的食品柜上,以及放藥品的平柜上,到處擱著鮮花,牛奶,水果籃子,塑料袋裝的梨子、蘋果、香蕉、車厘子,還有很多董仁民沒有見過,說不出來名字的水果。醉后添杯不如無,董仁民很不好意思。在回家的路上,他對邴二香說出了心里的感受:我恨不得把臉抹下來揣在包包頭。

毛遠荇的愛人洪大姐拿了一柄香蕉,讓董仁民和邴二香吃。他們不好意思接,洪大姐摘下香蕉硬摁進他們手里:老毛腸道出了問題。最近幾個月他的胃口敗了,說吃啥子東西都沒得味道。又擇嘴,成天嘰嘰咕咕這樣食品不放心,那樣食品不安全。這下躺在病床上吃藥就放心安全了。董仁民想補一句,現在假藥、成分不夠的藥也多,也叫人不放心和感到不安全;但氣氛不宜多嘴就忍了。想起去年過年,他送毛遠荇的那一只快六年的老鴨子,毛遠荇親自掌灶燉老鴨湯。大冬天,他吃得汗水長流,不住地抹著額頭上的汗珠子,邊抹邊說好吃好吃。再看現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樣子,深深的愧疚刺痛了董仁民的心。他覺得毛遠荇生病,是自己沒有給毛遠荇提供天然新鮮綠色食品引起的,是他的罪過。要是他有吃老鴨湯那樣好的食欲,又鍛煉得好,根本不會生病。

邴二香說:今天一來是看望毛老師,她對董仁民努了一下嘴繼續說,二來前兩天他的腳腫了,身體也不舒服,想來納溪醫院檢查一下。說著撈起董仁民的腳讓洪大姐看。呃,董仁民的腳好端端的,一點兒沒腫啊。洪大姐說:管它腫不腫,來都來了,還是去檢查一下。說著,領著董仁民兩口子,去醫務科找外侄女。外侄女領著找內科那個右邊眉骨旁有一個紅痣的醫生,開單子又是化驗又是彩超,下午得到檢查結果,拿去找紅痣醫生看,紅痣醫生極快地瞄了一眼說:報告上看不出有啥子問題。邴二香懸著的心一下放了下去:沒得問題那就好。董仁民郁結的心也舒展開去。毛遠荇說:病怕醫生,你來醫院走一趟,病就被醫生嚇跑了。

奇怪,專門去醫院檢查腳不腫,人也似乎渾身通泰,回家兩天,董仁民的腳又腫了,比前幾天腫得更厲害,泡粑一樣;腰也比前幾天更酸脹。他安慰自己:反正醫院檢查過的,沒有要命的大問題,無所謂。但為啥子會腫?晚上,兩口子睡在床上找原因,分析來分析去,是不是這兩天窩在家里,不是坐著就是躺著,沒有干活路引起的?那天晚上腳腫,第二天去買鴨子路走得多就好了,明天出去多走點路來試試,要是腫消了,說明活動少了;要是不消腫,說明另外有原因。

第二天,董仁民制定出行走路線:從新村出去,經大山坡,過龍興寺,繞黃葛坡,到拱橋灣,上青龍嘴,再回家,應該有幾十里路。

獨步在熟悉的路上,雖說翻動記憶有很多感受,但直到下午走到拱橋灣,才稍微顯得強烈一些。

這是他挑菜去大渡口賣的必經之路,走過河溝上那座不寬也不窄的石拱橋,爬上石埂子,汗水悄然濕透了背心。石埂子是一個很陡的斜坡,坡下是翻花鼓浪湍急東流的長江水。當割草娃兒時不懂事,見船夫子們腳蹬手扒用盡吃奶的力氣掙灘口,露出白生生的屁股瓣瓣,他們便說:船夫子,屁股拿來摸一下要得不?邊說邊伸手去摸,然后嘻嘻哈哈大聲評價道:我摸的那個屁股好嫩喲。你摸的那個是老屁股,要我摸的那個才嫩。

想起小娃兒時候的惡作劇,董仁民不禁啞然失笑,隨后心里又涌起莫名的酸楚。石埂子半腰間有一個大巖腔,長江水轟一聲沖過來,像在石頭上撞痛了腦殼又急忙退回去,曬壩旋起一團一團的鼓墳水,像一朵盛開的蓮花。傳說要是哪個在太陽方月亮扁,又恰巧遇上蓮花開的時候去葬著了這穴地,子子孫孫高官厚祿榮華富貴。董仁民想:現在我們這一輩人,算是看見蘿卜一窩菜,只有看后人有沒有出息了。干脆在這里守著,萬一等到太陽方月亮扁蓮花開,一個猛子扎下去,葬著了,子子孫孫榮華富貴,也不枉自來人世間走了一趟。

河風涼悠悠地吹著,長江水翻花鼓浪訇然有聲地向前流著,董仁民忽然想到,狗子不是自己的親骨肉,就算葬著蓮花了,靈不靈驗呢?要是不靈驗,自己不是白白送死了?算了,好死不如賴活著,吹火筒做眼鏡——長起眼睛看,這世道究竟會咋個變化。

太陽落山的時候回到家里,往沙發上一坐,邴二香放下炒菜的鍋鏟,出來捧起董仁民的腳看,驚訝道:腫消了。董仁民說:盡管我沒有看,都曉得腫消了。沒有感覺到緊繃繃的,走路也跟好手好腳一樣,腰也不酸痛了。看來我真的是干活路的命,賤皮子,耍不得,一耍腳就要腫,腰就要痛。

要命的是以前干不完的活路,現在找不到一點適合自己做的活路來干,家務邴二香把持著不讓插手,城頭狗子說連看個門也要培訓過的年輕人;就算找到了,估計狗子也不會讓去做,會說臊了他的臉皮。

晚上,董仁民躺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地想找事做;想到天亮,想痛了腦殼,也沒想到一件可以做的事。難道這一輩子真的就只有一天到晚耍著等死了?還不到六十歲,死得早不說了,要是命長,再活過十年二十年,這日子又咋個混呢?

第二天,一件偶然的事,觸動了董仁民的心思,終于找到一個他認為非常適合自己做的事了。

吃過早飯,董仁民又出去轉。薄薄的太陽光輝,給錦衣大壩鍍了一層淡淡的水紅色光暈。他走到新村公路口子,碰見莽子戴著草帽,背個笆簍,拿著一根一端套了一個小鐵釵子的木棍,興頭匆匆地迎面走來。董仁民問他這副打扮要去做啥子?莽子說:去捉蛇賣。董仁民覺得新鮮:捉蛇賣?哪里去捉?莽子說:劉村。董仁民問:好不好捉?莽子說:要看運氣。今天出太陽,蛇要出來曬太陽。董仁民問:捉來賣給哪個呢?莽子說:交大渡口蛇販子。董仁民沉吟似的哦了一聲,想起莽子那天被汪老者兒提起板凳追打的情景,忍不住說:捉蛇賣比打牌好,打牌輸輸贏贏,捉蛇賣包贏不輸。莽子說:就是,我是十打九輸。捉蛇賣運氣好一天能掙三五百元。董仁民點頭道:對,多掙點錢,好好把你老媽養著。你老媽盤你吃了好多苦喲,差點命都丟嘍。莽子禮貌地嗯了一聲走了。

望著莽子漸行漸遠的背影,董仁民的心思悄然一動,何不去劉村看莽子是咋個捉蛇的呢?

劉村是董仁民的傷心之地,屙尿都不想朝著那個方向。當年朱麻雀把瘦田換給他,他改造的時候吃的那個苦頭,時常累得腰像斷了一樣,煙都沒有靈靈醒醒地吧過一支。那兩個冬天特別冷,他把換來的田,把水全部放干,去街上買了鋼釬、十字鎬,按照土層至少要達到一尺五到二尺的標準,進行深翻改造。硪寶兒石塊撿來挑到五十多米遠的劉村硪寶兒壩壩里,又挑一挑泥巴回填在田里,來回都是擔子,成天泥一身水一身的。回家,邴二香對狗子說:你老漢兒像不像一條沙泥鰍?兩年的大年初一,他也只是早晨起床稍微晚一點,湯圓吃了,又拿起鋤頭、鋼釬、十字鎬,拗起鴛箕去干活。邴二香說:大過年的,你耍一天嘛。董仁民說:已經開春了,活路起堆堆,不抓緊把田改出來,到時候秧子栽不下去,錯過一個季節就是一年。好容易把田做熟,結果要租給豐茂公司種蔬菜,朱麻雀把田要回去。想起這一件事,他心頭就針扎刀絞般難受。

深層次的原因是,這片浸透著他血汗的田土,豐茂公司租去后,要規范化種植,全面施行溝排溝灌,用挖機把所有田塊統統進行小改大,彎改直,坡改平,這種有點想當然的做法,他見不慣。

對這一些田土情況,他了解得比邴二香的身子還透徹,下面全是死黃泥夾硪寶兒,老底子翻轉來后,得把硪寶兒全部撿了,重新運泥土回鋪在上面,至少一尺以上土層,做過三五年,才能大體把地做成熟。避開運輸成本不說,劉村周圍哪里有那么多好泥好土提供給豐茂公司運?

為了這個事,董仁民還和汪天文有過爭論。董仁民說:背不來時問一聲隔壁戶嘛,哪里有把熟土改成生土的?汪天文說:你有人家精明,人家把地圈起來,翻翻整整做做樣子,實際上是為了套國家的補助款。董仁民不相信:怕不敢喲。汪天文冷笑道:你看他們敢不敢。他們好事不干,把我們掛在火炕樓上烤起,說是坐街,又處在農村;說是農村,又沒有田地來種,跟坐街一樣,一根蔥蔥蒜苗都要拿錢去買,弄得我們人不人,鬼不鬼的。董仁民突然鼻子一酸,眼里有了淚花子。汪天文說出了他心靈深處的真切感受,但他鴨死嘴硬地告誡汪天文:這一些話,你曉得就是了,村里開會貫徹市里王書記指示,要我們同市縣鄉鎮的各級黨委、政府保持高度一致,不該說的話不要亂說,不該做的事不要亂做。

汪天文盯了董仁民一眼:他們暗中給了你好多油炸粑吃?不然你手倒拐咋個朝他們彎呢?再給你說一件事,信不信由你。他們咋個想起在我們這一些屙屎不生蛆的地方來建新村,搞開發?告訴你吧,國家對用地指標控制得很嚴,城鎮建設發展,占用多少土地面積,就得開墾多少出來填補,占補平衡,不然犯法。他們看準了我們的屋基地和院壩竹林,大多數人家都很寬,像你家,不是三畝多嗎?按國家政策,新村只置換給你三個人九十平方米面積的房子,剩下的面積就拿去沖抵城鎮建設用地指標去了。他們為啥子要這樣做?城鎮周邊的土地值錢,戎都最近拍賣一塊地,說創下歷史最高地價,你曉得好多錢一畝?我怕說出來嚇掉你的魂,算了不說了。他們征占我們的地補償好多錢一畝?二萬五,剛好紅軍萬里長征走的路程,還說比有一些地方高,實際上給我們的是九牛一毛。少得可憐不說,補償給大家的錢,還要遭開發商算計。他們房子修得很日怪,最少一百二十平方米一套,多出的面積按市場價拿給你。像你家,得了六七萬元的補償款,就給你拿轉去了三四萬元。這還不說,現在新村的房子還沒有辦產權證,要是像城鎮商品房講個產權多少年,那么多少年后,我們就被徹底洗白,破產成真正的無產階級了。

董仁民如聽天書,雙手直擺阻止道:你不要再說了。怪不得人家說你是亂棒客,你把社會,把人心想得太復雜了。社會朝前走,總要拿一些人來墊底嘛。

很快來到劉村,董仁民撒眼一望,整個田地面目全非,全然找不到一點記憶中劉村的影子。改造后的田塊,整齊劃一,確實比較規范,還安了噴灌設施。然而,從地底下翻出來的硪寶兒,沒有清撿,也沒運泥巴回填,全部擺在地面上,成了硪寶兒壩壩。董仁民苦不堪言地搖搖頭:太不像話了,錢多很了你燒來耍,還看得見幾個紙老鴰飛;像這樣把熟田熟土,變成無法耕種的生田生土,簡直是浪費;不,犯罪!你看那野草,一副窮人翻身得解放的樣子,我一輩子還沒有看見過長得這樣快長得這樣好的。光光草、馬胡草、絲茅草等,簡直到了瘋狂生長的地步,半年沒得,有的半人深,有的竟然大半人深,綠涯涯白汪汪一大片。撒眼一看,莽子涉身草籠籠中,用手里的木棍,一邊挑開你拉我扯胡攪蠻纏的草,一邊拍打著把草壓下去。他既要在草籠籠頭開辟出一條路,又要打草驚蛇,讓蛇躥出來。董仁民站在地邊一堆硪寶兒旁,看著莽子怎樣在草籠籠頭捉蛇,農村人的一句玩笑話翩然涌進腦門:哪個人的莊稼地里,長的草草沒打理干凈,就會被人笑話你長草養蛇啊?想不到一句戲言浪語,今天竟然變成現實;更沒有想到,居然派生出一個捉蛇賣的掙錢門道。聽汪天文說,豐茂公司種的菜,成本根本過不了關,虧得鼻血長流,想屁股上面兩巴掌走人。縣里領導騎在虎背上,市里王書記親自抓的新村示范點,已名聲在外,要講政治效益,“老九不能走”。現在雙方正在僵持和談判下一步咋個搞。聽莽子說蛇很值錢,我干脆去給他們建議,換個思路,不種蔬菜,把這草草圈起來,養蛇捉來賣,說不一定還是一個讓企業獲得利潤,領導也很高興的好藥方。

雖然這樣想,但董仁民還是覺得尊嚴受到褻瀆。他這一輩子,最恨的是野草,有著搶妻奪子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因為,野草要同莊稼搶土地搶陽光搶水分,最可恨的是搶肥料;董仁民的田土里,基本上看不到一根,包括最爛賤最肯長的熟地草、鵝兒長、星星草等。一天到晚,他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嘴里銜著那一根馬子殼煙桿,背著雙手在田邊地頭轉悠,只要見到一根半根野草,會立即彎腰把它連根拔掉。有時不小心扯斷了,沒把根子扯起來,他都要用手把泥巴刨開,直到扯出草根子才遂心。汪天文笑話他:草草把你得罪得好兇嗎?一兩根都容納不下;你把它們整絕種了,今后豬兒牛兒羊兒吃啥子呢?他笑笑說:幾根草草都打整不干凈,你怕又要笑話我種啥子莊稼喲?

董仁民把田土中有沒有野草當成衡量一個人是不是真正莊稼漢的尺子。可如今野草像荷槍實彈的鬼子兵,進我村落,入我家室,燒殺掠搶,無惡不作;有風吹來,草草們前俯后仰,大搖大擺,董仁民恍惚隱隱約約聽見草在開心地嘲笑他,董老者兒,你以前要對我們斬盡殺絕,整得我們祖宗八代抬不起頭,你們唐代那個白詩人不是告誡過你嘛,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不聽勸告,今天看見了吧,你越是打壓擠兌,我們越是家族繁榮,人丁興旺,氣死你個老烏龜。你還是回家去抽你的葉子煙,刨你的老南瓜;我們不想看到你,滾蛋吧!

董仁民被草們磅礴的氣勢和顯赫的聲威震懾住了,似乎有貪贓枉法的真憑實據被人抓住,怯弱恐慌一下鉗住他的心,拿煙桿兒的手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他沒再看莽子捉蛇了,神情萎靡地回到家里,坐在沙發上抽悶煙發悶氣。邴二香手里拿著一塊抹布在做衛生,見了他,不解地問道:你不出去走,又想腳腫腰痛了?董仁民賭氣道:怕它個鬼。

董仁民把頭搭在沙發扶手上,斜著身子,坐不像坐臥不像臥,剛好把煙桿兒里的煙灰,抖在茶幾上那個用小瓷碗做的煙缸里面。一支煙都沒抽完,一個要將野草斬盡殺絕的念頭,箭一樣射進腦門子。

哈哈哈哈,這不是找不到事做嗎?去把豐茂公司租來沒種菜,大片擱荒在那里長草養蛇的地,野草割來燒了,挖點來種菜,不就有事了?還一舉兩得,既打發了時光,又還有點收益。當然,菜不要種多了,夠自己和毛遠荇兩家人吃就行了。不對,還要多種幾窩,送憲二嫂一些。對嘍,還有小河街老魏,我的老買主,還給狗子買過冰糕吃,也應該送他點才對。要是豐茂公司說已經出租給他們了,不準種。我就說,我把你的生地,給你做成熟地,沒叫你開一分錢,有啥子要不得呢?實在不準種,我不種就是,又沒損傷到我一根毫毛。

7

董仁民越想越激動,煙灰一抖,噗一聲把煙鍋巴吹在小瓷碗里,站起身來,找出放在陽臺上的鐮刀,看了看口子,開始起銹了。他搬出廚房里的磨刀石,打了一碗水,在廁所里磨了起來。邴二香做完衛生,找背篼去兩路口買菜,見董仁民在磨鐮刀,忍不住問他磨來做啥子?董仁民說:你管得我的喲。邴二香斜了他一眼:不管你怕要飛。說過轉身走了。董仁民心里道:你不要得意,不出兩個月,你就不用去買菜了,讓你嘗嘗耍起找不到事做是啥子味道。

董仁民把鐮刀磨得看不見刀口了,用手試了試,確認已經鋒快,用水龍頭沖洗干凈地面的刀漿,把磨刀石放回原處,提著鐮刀去了劉村,找了一塊馬胡草、絲茅草長得最好的地方,滿懷深仇大恨地伸出手彎下腰,刀過之處,野草應聲倒下。董仁民的計劃,先把草草割來晾著,太陽烘干后用火燒來做肥料。

叫雞子、油蚱蜢、千擔蟲、猴三、螵蟲等多得很,大群小群地從草籠籠頭飛出來。董仁民油然萌生出養雞養鴨子的念頭:這樣的多吃食,保證肯長得很。散放,雞鴨吃飽了蟲子,溫順聽話,不會到處亂跑,好好地喂幾只來送毛遠荇。嫩草草多,喂幾只鵝也可以,毛遠荇也愛吃鵝肉。

很久沒有勞動了,沒有割好久,董仁民就感到有點累,手膀子也有一些酸脹。他搬了一坨硪寶兒坐下去,摸出別在腰上的塑料煙袋裹煙燒,抽了一支煙又繼續割。

草割了藏不住蛇。莽子看見,心里很不爽,放下捉蛇行頭,走向董仁民,語氣生硬地質問道:老輩子,你把草草割了,我到哪里去捉蛇賣?董仁民直起身來,用手背在額頭上揩了一下汗,想對莽子笑一下,看莽子秋風黑臉的,剛出生的笑容瞬間夭折在臉上,心想,當真這是一個問題,以后我跟毛遠荇兩個有菜吃了,莽子的財路就斷了。能不能這樣呢,等有菜送毛遠荇后,我拜托他跟莽子找一個工來打。毛遠荇人緣廣,肯幫忙,應該沒問題。于是,董仁民救活夭折在臉上的笑容,不躲不藏地把自己的心思,給莽子說了一個敞亮。莽子的臉色和語氣溫和下來道:我正是為了經佑老媽,才沒有出去找工打的。要是我出去打工了,我老媽咋個辦呢?董仁民心里涌起一朵浪花,想不到莽夫一樣的莽子,還是一個孝子。他用商量的語氣跟莽子說:要不這樣,你出去打工了,你老媽的事,現在我和家屬都很清閑,幫你照看起來要得不嗎?莽子說:我其實也想出去闖一闖,就是老媽拖著后腿出去不到。這樣吧,我出去打工掙到錢了,給你們開工錢。董仁民說:你這樣說就打臉了。我現在找不到活路干,你相信我,能讓我照看你老媽,我還應該感謝你才對哩。好,就這樣說定了。

忙碌了兩三天,最先割倒的野草,曬得爛干爛干的,應該燒得燃了,董仁民準備開始燒。

他站在硪寶兒堆上四處張望,要找一個地方做引火點,只要點燃了,基本上能把遍地野草燒光。看了一陣,選好了地方,走下硪寶兒堆堆,找了一大抱干草草,弄了一個方便點火的窩。弄好后,蹲下身子,摸出打火機,橐一聲打燃湊近草窩,很快飄起一縷淡淡的輕煙后,猩紅色的火焰升騰起來。野草干的火焰大,煙子小;濕的煙子大,火焰小。微風吹著,只見濃煙與明火,糾纏著洶涌著形成一根煙火柱子朝天上躥去;風一吹,又柔軟了腰肢旋轉著向四野彌散開去;野草堆得厚的地方,竟然躥起幾米高的煙火柱子,同時伴隨著噼里啪啦嗚兒嗚兒的囂叫聲。董仁民的心里升騰起一派歡喜,分明聽見野草們在喊爹喊娘鬼哭狼嚎抱頭鼠竄。他找了一根撥火棍,把火越撥越大,越撥越熊:你們不是很猖狂很不得了嗎,號叫啥子呢?你認為叫喊得大聲,就會有人來救你?等著嘛!他把火撥得更熊,火線舔著野草不斷向草籠籠深處拓展蔓延。火光里,董仁民依稀看見,菜們爭先恐后茁壯葳蕤拔節上長,雞鴨拍打著雙翅呼呼啦啦哏哏嘎嘎迎面撲來。

不過,董仁民認為燒死野草不會有人去搭救的想法大錯特錯。就在他自鳴得意地用棍子撥著火時,一個粗糲的聲音直震耳膜:董仁民,你在干啥子?趕快把火滅了!抬頭看,李主任手里拿著一根樹枝,一邊猛跑,一邊大喊。遠處的機耕道上,也有幾個人拿了竹枝或樹棍朝他跑來。他想:我燒草草你管得著嗎?定定地站在那里,看著已成燎原之勢的熊熊火焰,把明凈的天色燒得煙霧沉沉,火老鴰橫飛,心里很是歡快。

呼啦啦趕來的人們,舞動著手中的樹枝和竹枝,奮力撲打著火苗。沒多久,鎮里領導也趕來了。董仁民并沒有意識到自己闖了禍,見大家滅火的勁仗很大,才很不情愿地用手里那根撥火棍,幫著撲打火苗。經過大半個鐘頭的共同努力,總算把明火撲滅;一地狼藉中,還有幾縷輕煙幽靈一樣貼著地面徘徊。派出所的警車來了,停在劉村那個土丘狀的硪寶兒堆旁邊,下來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官。董仁民看見,他倆朝李主任走去,不知談了點啥子,很快轉身朝他走來。

你是董仁民?

董仁民抬起頭,見問他的盤子臉警官,那樣寬的一張臉上,不裝一絲笑容和一縷溫情,心一緊,弱弱地應道:嗯。

你放的火嗎?

董仁民懦懦地點點頭:嗯。

請你配合我們去派出所做個調查。盤子臉警官話音剛落,另一個年輕一些,右邊臉膛有一顆耀眼的青春痘的警官推了他一下道:走。

董仁民夾在一前一后兩個警官中間朝警車走去。

汪天文急急匆匆趕來,還有十多米遠就喘著粗氣批評起了董仁民:你咋個去做這種憨包事喲?那天喊你開會,你到戎都狗子那里耍去了。現在農村全面禁止焚燒秸稈,衛星監測,抓著要罰款,嚴重的還要行政拘留。然后攔住走向警車的警官說,不知者不為過,二位高抬貴手,他沒有開會聽宣傳,不曉得農村不準焚燒秸稈,放了他吧。

盤子臉警官說:請你把路讓開,不要影響我們執行公務。

董仁民感激汪天文為他開脫求情。從汪天文面前走過時,特意向他點了點頭。

圍觀者議論的話,牛角蜂一樣追著董仁民的耳朵嗡嗡嗡:

那天簸箕灣有一個人煮飯,房子上的煙子大了,被衛星監測到了,挨罰200元錢款。

現在管得很嚴,縣鄉村三級聯動,哪一級出了問題,不要說不處理,就是處理得不及時都要被追究責任。

政策不能一刀切,機場、高速公路的路旁不準焚燒秸稈,這個還可以理解。像我們這鄉角落頭,影響得到啥子嗎?

人家說現在的霧霾,就是農村焚燒秸稈引起的。這一次董仁民算是踢著狗屎鴛箕了。

不會犁田怪枷擔,不會鳧水怪雜草掛雞兒……

漸行漸遠,董仁民聽不清楚議論了。但他從聽到的話中,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腿一軟,人似乎往地面陷下去。他腳步沉重地走到警車前,雙手在身上摸捏了幾下,神色慌張地站住腳,央求道:我的煙桿兒掉了,轉去找一下。盤子臉警官說:沒必要去找了。青春痘警官補白道:就算你找到了,派出所也不許抽煙。上車吧,不要耽擱時間。董仁民臉上涌起深深的失望,怔了怔,突頭突腦地說:你們派出所需不需要人打掃衛生?我沒得事做,可以義務幫你們打掃。盤子臉警官臉一沉:你的意思我們派出所不干凈?董仁民忙說:不是你那個意思。青春痘警官嘲諷道:我們派出所窗明幾凈,纖塵不染。要監獄頭活路才多,你努力創造條件嘛。走!

這個時候最高興的人當數朱麻雀。他臉上那個疤子像開在三月的一朵桃花,見了人老遠就打招呼:曉得啵?錦衣新村出大事了,董仁民想把火引起去燒大山坡的原始森林,被公安局抓走了,是國務院親自下令抓的。

朱麻雀把“國”字,從小一直讀成“刮”字;挨過老漢兒的耳光,現在老了也沒糾正過來。

責任編輯 谷 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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