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稼雨
清代學者皮錫瑞說過:“學術隨世運為轉移,亦不盡隨世運為轉移。”前者是指社會發展變化對學術走向的外在制約,后者則是指學術自身不能由外力改變的凝固性。魏晉時期的學術也正是在這兩股力量的整合下,表現出自身的時代特色。三國以來的分立局面,不僅使各國在政治上得到獨立,也使思想文化按照各自的軌跡向前發展,形成各自的特色。然而南北之間政治上的強弱,又成為學術文化上融合統一過程中倒向的決定因素。也就是說,政治和軍事上的失敗者,在學術文化上也被迫趨從勝利的一方,以文化的服從,完成文化的融合統一。
盡管地域的不同對文化差異所產生的影響是一個客觀的事實,可是西漢時期儒家的一統天下在很大程度上掩蓋了這一事實。東漢末年以后社會的動蕩和思想的混亂使人們對這一問題有了比較清醒的認識。三國時盧毓在《冀州論》中說:“冀州,天下之上國也。尚書何平叔、鄧玄茂謂其土產無珍,人生質樸,上古以來,無應仁賢之例,異徐、雍、豫諸州也。”這種優越感也是后來一些文人清談時爭辯調侃的根據和材料。如永嘉后祖納對鐘雅說:“君汝潁之士,利如錐;我幽冀之士,鈍如槌。持我鈍槌,捶君利錐,皆當摧矣。”鐘雅回擊道:“有神錐,不可得捶。”祖納又說:“假有神錐,必有神槌。”鐘雅于是無話可說。(見《晉書·祖逖傳附兄納傳》)而這種地域差別對學術文化的影響,則更為明顯。東漢末,在江左和河洛之間,學術的思想和道路已經有了明顯的區別。這種區別的實質,實際上是新學和舊學的區別。湯用彤先生說:“漢朝末年,中原大亂,上層社會的人士多有避難南來,比較偏于保守的人們大概仍留居在北方。所以‘新學最盛的地方在荊州和江東一帶,至于關中、洛陽乃至燕、齊各處,仍是‘舊學占優勢的地方。后來曹操一度大軍南下,曾帶領一部學者北歸,于是荊州名士再到洛下。但是不久,因為這般人很不滿意曹氏父子的‘功業,意見不投,多被摧殘。此后司馬氏又存心要學曹家篡奪的故技,名士更多有遇害的。但在這時節,北地‘新學已種下深根,因此‘玄學的發祥地實在北方,雖然再后因為政局的不寧和其他關系,名士接踵不斷的南下,但也并不因此可以說北方根本沒有‘新學了。要到西晉以后,‘新學乃特盛行江左。這樣,晉朝末年的思想,南北新舊之分,真可算判然兩途了。因此南朝北朝的名稱,不僅是屬于歷史上政治的區劃,也成為思想上的分野了。”(《湯用彤學術論文集·魏晉思想的發展》)
湯先生在這里所指的南北界限,是以長江為界,即南北朝的界限。但唐長孺先生對此稍有異議,他認為當時南學北學的界限,在東晉時主要是指河南河北。理由是盧毓《冀州論》所說冀州與徐、豫州之對和《晉書》載祖納與鐘雅之間的汝潁與幽冀之士的爭論,都是指河南河北。還有一個根據則是《世說新語》:有一次褚褒對孫盛說:“北人學問,淵綜廣博。”孫盛回答說:“南人學問,清通簡要。”支道林聽說之后說:“……北人看書,如顯處視月;南人學問,如牖中窺日。”(見《世說新語·文學》)唐長孺以為褚褒為陽翟人,孫盛為太原人。東遷僑人并不放棄原來的籍貫。孫褚二人的對話只是河南河北僑人彼此推重,與《隋書·儒林傳序》所說“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所指南北是不一致的。唐先生的用意,是想說明河南是魏晉新學的發源地。這個立論本身并不錯,但南北界限問題恐怕不是那么簡單。因為以鄭玄、服虔為代表的漢末北學,恰恰是漢儒章句之學的繼承和代表者。《世說新語·文學》記載,鄭玄曾打算為《春秋傳》作注,還未完成時,一次與服虔相遇于客宿。這時他們還未相識,服虔在外邊車上向別人講授自己所注《春秋傳》的意思。鄭玄聽后,覺得與自己的注大致相同,就向服虔說明了情況,并把自己所注部分送給了服虔,所以后來就流行服虔的《春秋傳注》。同書同篇又記載服虔在作《春秋傳注》時,為了參考異同,曾廣為搜羅諸家之注。當聽說崔烈為其門生講解此傳后,便隱姓埋名,化裝成賣食品的小販,向崔烈的門人出售食品。每當崔烈講課時,服虔就躲在墻外偷聽。當他知道崔烈不能超過自己后,便常在眾門生面前對崔烈的理論說長道短。崔烈聽說后,猜不出是誰,但久聞服虔大名,就疑心是他。次日一早,當服虔還沒起床時,崔烈便在窗外大呼服虔的字:“子慎!子慎!”服虔不覺驚醒答應,兩人于是成了朋友。鄭玄和服虔對經學一絲不茍、嚴肅認真,以至于字斟句酌的虔誠精神,正是漢儒保守學風的具體表現。甚至連他們的奴婢也要被迫接受這種知識結構。鄭玄家里的奴婢都要按照他感興趣的方面去讀書。一次一個婢女言語中沒有說出書中之意,鄭玄便要鞭打,婢女剛要陳述理由,鄭玄更生氣了,讓人把她拖到泥中。一會兒,又有一個婢女過來,見此情景,便用《詩經·式微》中的詩句問道:“胡為乎泥中?”那個在泥中的奴婢也馬上用《詩經·柏舟》中的詩回答:“薄言往愬,逢彼之怒。”(見《世說新語·文學》)從這兩個奴婢的對話中,分明可以窺見鄭玄的治學路數。
這些都可以說明,當時在北方河洛地區,由于鄭玄、服虔等人的經營,還保留著一塊傳統的章句舊學的領地。而令人矚目的是,稍后新崛起的新學——玄學的主要代表人物,也都產生在這個地區。如王弼和嵇康都是山陽人,阮籍是陳留人,夏侯玄是譙郡人。這些新學的創立者和主力軍形成了一個具有開創意義和集體精神的學術流派,對魏晉的時代精神和思想文化都產生了巨大的推動和規定作用。
正當河洛地區的學術推陳出新的時候,在它北面的河北和在它以南的江東,卻仍在恪守漢儒的舊學傳統抱殘守缺。他們不僅自己沿襲舊學,而且還對新學時常加以指斥。太原王濟本不以老莊為然,見了王弼注《易》才有所啟悟。孫盛則指斥王弼的《易》注將有悖大道。至魏末時玄學業已流行,可是在河東一帶仍然十分尊崇儒學(見《三國志·魏志·鐘會傳》裴注引《王弼傳》)。當時平原管輅的《易》學,被鄧飏稱之為“老生之常談”,因為他完全以陰陽五行之說結合卜筮,未脫離漢儒象數之術(見《三國志·魏志·管輅傳》)。可見魏時的河北學術,還停留在漢代儒家舊說未變。
與河北相似,江南的學風,也是在承襲漢代的學術項目和基本精神。漢代較有代表性的學術項目,一是《易》學,二是天體學。從《淮南子·天文訓》開始,以至劉向、揚雄、桓譚、張衡、馬融、王充、鄭玄等,都曾有論涉及。在天體學當中,人們感興趣的是周髀、宣夜和渾天三個方面。除以張衡為代表的渾天學成就顯著外,其他兩方面的宣夜和周髀要么“絕無師法”,要么“考驗無狀,多所違失”(見《后漢書·天文志》劉昭補并注引蔡邕《表志》)。這說明漢代的《易》學和天體學是當時盛行的學術,而且在學風上比較機械和保守。
孫吳時期江東的學術,正是漢代這種學風的延續和繼承。孫吳較多的《易》注中,其有代表性的幾家都沒有離開漢代孟氏《易》學的樊籠。很多材料都可以說明,東吳是如何因循漢代的學術內容和學術思想而沒有實質的變通。
吳亡以后,吳人對司馬氏政權和北方人的抵觸情緒并沒有改變,但為了得到承認,為了生存,他們也不得不來到北方,或者謀職求官,或者尋道求學。盡管他們在學術上對北方的離經叛道不以為然,但如今自己也身不由己地要跟上時代的潮流,了解和學習一下北方的新學。如陸云本來不好玄學,當二陸入洛后,停留在河南偃師時,—天晚上天氣陰晦,由路旁民居里走出一位神姿端遠的少年,與陸云談了很多前所未有的《易》經玄言新解。陸云佩服得五體投地,為了酬答,也顯示一下自己的學問,陸云便大侃了一番自己擅長的儒學。但這位少年卻不甚欣解。天亮后陸云找到一家旅店,從老板娘的口中,才知道昨晚所經之地并無村落,只有王弼的墓冢。這時他才明白自己所遇到的原來是王弼的鬼魂。從此以后,陸云的玄學便有了很大長進(見劉敬叔《異苑》)。這個虛妄的故事已經無法考實主人公是二陸中的哪一位,但有一點卻可以肯定,那就是二陸在入洛前,為了適應京洛的談玄風氣,他們要了解和學習一下京洛地區最時髦的新學,以免為人恥笑。另如當時紀瞻和顧榮在一同入洛的途中,也就王弼的“太極天地”說法展開了激烈的討論(見《晉書·紀瞻傳》)。盡管他們不理解也不同意王弼的觀點,但王弼的學說能夠引起這二位江南人士如此重視,已足以說明他們對玄學已經不可能不聞不問了。不過顯而易見的是,他們過問新學,并非出于對新學的興趣或追求真理的愿望,而是作為失敗者對勝利者服從的一種表現。可見吳亡以后,北方人政治上軍事上的勝利,很快就轉化為思想文化上占統治地位的優勢。
永嘉以后,江南的學術仍在新學與舊學的對抗中向前推進。一部分江南大族人士仍然沿襲舊時的家門學風,不肯越雷池一步,甚至對新學進行肆意的攻擊。但另一部分人則開始被北方學術所同化。經過長期的交往和共處,隨著南北二姓在政治上的逐漸融合,雖然江東學風仍沒有從根本上擺脫漢代儒學的左右,但已經明顯開始受到僑姓南下后中原談玄風氣的沖擊。一次,吳姓大族顧和與諸名士一起清談,他的兩個外孫張玄之和顧敷正在床邊玩耍,好像并不在意。可是晚上,兩個孩子卻在燈下把白天主客的清談內容復述出來。顧和高興得隔著桌子扯著他們的耳朵說:“沒想到我們衰落的家族又有了這樣的寶貝!”(見《世說新語·夙惠》)在這兩個外孫中,顧和更偏愛顧敷,以至張玄之很不高興。一天,顧和帶著二人到寺廟中,見到圓寂后的佛像,寺中和尚有的哭泣,有的不哭泣。顧和就問二人原因,張玄之回答說:“他們中與佛相親的就哭泣,不相親的便不哭泣。”顧敷卻回答說:“不對!應當是忘情的所以不哭,不能忘情的才哭!”(見《世說新語·言語》)相比之下,顧敷的立論更具有玄學的色彩,宛然有王弼、何晏等玄學大師之風,也說明顧和偏愛的道理所在,即他更喜愛后代中能夠及時接受并形成新思想和新觀念的人。這連同他把能復述長輩清談內容的外孫稱之為“衰宗”的再生之寶,都在揭示著歷史的一個過程,即南北二姓文化意識的價值觀念,已經取得認同。不過這種認同的前提,是吳姓對僑姓文化的服從,從而形象地說明了政治統治是如何轉化成為文化專制。
這股玄風對江南的沖擊,的確是愈演愈烈了,以至不能談玄,竟能成為南人陸曄辭官的理由(見《晉書·陸曄傳》)。既然“不能敷融玄風”可為引咎之由,那么玄風在江南之盛,則可想而知。它使人想到漢代五行學說盛行時,不能“調理陰陽”者的自卑境地。而南北學風在南人的靠攏之下,似已愈來愈近。張憑依靠自己的談玄本事為北方上層集團核心所承認的故事,很能說明這一點。
張憑舉孝廉出都時,非常自負,認為自己的才氣一定會得到社會的承認。當他打算拜訪劉惔時,鄉里及同舉的人都嘲笑他,張憑還是去了劉惔那里。當時劉惔正在盥洗,見張憑來了,就把他安排在下坐,只是簡單地寒暄了幾句,好像心不在焉。張憑想自己施展一下自己的學問可又沒有機會。過了一會兒,王濛等人來找劉惔清談。當客主有疑惑不解的地方時,張憑卻于末坐一一點出肯綮,言約旨遠,使雙方都感到信服,并十分震驚。劉惔于是把他請到上坐,清談了一天,并留他過夜。第二天早上張憑告辭時,劉惔說:“先生先回去,我還要專程請您去見簡文帝。”張憑回到船中,同伴問他在哪兒過夜,張憑只是詭秘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劉惔派人到岸邊,呼喊尋找張憑的船,同伴們聽了,立即十分驚愕。當他們來到簡文帝司馬昱處后,經過劉惔的推薦以及簡文帝本人與張憑的談話,簡文帝對他的清談功底十分稱贊,立即任命他為太常博士(見《世說新語·文學》)。
在《世說新語》和當時其他文獻中可以發現,那些揮麈談玄的名士,很少有江南人。而在少數談玄的南士中,又沒有能與殷浩、劉惔、王濛等人相比者。正因為如此,劉惔開始時才對吳人張憑那么不屑一顧,但不料張憑的清談功夫竟如此精湛,大有青出于藍之勢。這不僅使張憑改變了社會地位,而且也標志和證明吳人清談玄學的努力,已經取得了相當可觀的成就。這里也可以看出問題的另一方面,即過江的中原大族對吳姓的偏見正在逐漸消失。劉惔對張憑態度的轉變與司馬昱對張憑的任用,已可見這一點。劉惔于次日一早讓張憑先回船,然后又派人去尋找張憑,顯然又是要造成一種吳人已被中原人重視的輿論,而問題的核心仍是政治壓力下的文化服從問題。
(作者單位:南開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