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
晚泊松滋渡口(二首其一)
[宋]陸游
此行何處不艱難,寸寸強弓且旋彎。縣近歡欣初得菜,江回徙倚忽逢山。系船日落松滋渡,跋馬云埋滟滪關。未滿百年均是客,不須數日待東還。
關于“江回徙倚忽逢山”
朱東潤先生《陸游選集》:“[徙倚]迂回曲折。”(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9年版,第8頁)
按:“縣近歡欣初得菜,江回徙倚忽逢山”二句對仗,正如“歡欣”二字不屬“縣”,“徙倚”二字也不屬“江”。這兩個詞都是寫人的情態。
“徙倚”,猶言徘徊、流連、彷徨。《楚辭》屈原《遠游》:“步徙倚而遙思兮,怊惝恍而乖懷。”漢王逸《章句》:“彷徨東西,意愁憤也。”漢曹植《洛神賦》:“于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北周庾信《詠畫屏風》詩二十五首其十六:“度橋猶徙倚,坐石未傾壺。”唐劉希夷《搗衣篇》詩:“盤桓徙倚夜已久,螢火雙飛入簾牖。”皇甫冉《登石城戍望海寄諸暨嚴少府》詩:“平明登古戍,徙倚待寒潮。”范傳正《賦得東風扇微和》詩:“徙倚情偏適,裴回賞未窮。”宋王禹偁《觀鄰家園中種黍示嘉祐》詩:“新晴一攜杖,出戶聊徙倚。”胡宿《津橋晩望》詩:“徙倚津橋上,蒼涼樹幄中。”余靖《和伯恭殿丞登武江門樓懷楊叔武太保》詩:“徙倚江邊檻,旌旗望處遙。”趙抃《次韻榮學士按簡州見寄》詩:“盤桓郡驛留單騎,徙倚江亭按七弦。”皆可參看。
陸詩此句是說,自己在船上徘徊觀覽,只見江水拐了一道彎,忽然有山出現在眼前。
關于“未滿百年均是客,不須數日待東還”
朱東潤先生《陸游選集》:“未滿二句指出既然到處作客,用不到計算東歸的日期。”(同上)
按:“百年”指人的一生。這里的“客”,是比喻,并非實指“到處作客”。兩句是說,人只要還未死(或反過來說:人只要還活著),就都是在“作客”;既然如此,那么我這次被朝廷差遣入蜀,也就不必數著日子盼望東歸了。
《列子·天瑞》篇曰:“古者謂死人為歸人。夫言死人為歸人,則生人為行人矣。”“生人”即活著的人;“行人”即“客”。《古詩十九首·青青陵上柏》曰:“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唐李白《擬古》詩十二首其九曰:“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白居易《重到渭上舊居》詩曰:“試問舊老人,半為繞村墓。浮生同過客,前后遞來去。”宋呂陶《答陳彝仲》詩曰:“萬事放懷歸失馬,百年過客任踆烏。”蘇軾《岐亭》詩五首其二曰:“一年如一夢,百歲真過客。”晁補之《東城高且長》詩曰:“身為物逆旅,生乃遠行客。”陳藻《百丈書懷寄丘子深》詩曰:“百歲都來如過客,一生大半似幽囚。”陸詩所謂“未滿百年均是客”,即用此意。
蟠龍瀑布
[宋]陸游
遠望紛珠纓,近觀轉雷霆。人言水出奇,意使行人驚。人驚我何得,定非水之情。水亦有何情,因物以賦形。處高勢趨下,豈樂與石爭。退之亦隘人,強言不平鳴。古來賢達士,初亦愿躬耕。意氣或感激,邂逅成功名。
關于“古來賢達士,初亦愿躬耕。意氣或感激,邂逅成功名”
朱東潤先生《陸游選集》:“指出賢達之士,盡管愿意躬耕,但遭遇亂世,激于救國救民的責任感,不得不以天下為己任,有時不期而遇地功成名就。”“最后四句透出自己志在躬耕,但是因為意氣激動,可能不期而遇地功成名就。”(同上,第13頁)
按:錢仲聯先生《劍南詩稿校注》卷三注引諸葛亮《出師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所注極精當。陸詩字面上雖泛說“古來賢達士”,其實是特指諸葛亮的。因為所詠瀑布名為“蟠龍”,而諸葛亮號“臥龍”,故聯想而及,十分自然。四句著重是就諸葛亮的事跡發議論,其意并不在說自己。所謂“意氣或感激”,即據諸葛亮《出師表》原文以立說,是因明主禮賢下士,在政治上信用自己而為之意氣感動激發。朱先生以“激于救國救民的責任感”或“意氣激動”為說,似有未合。
太息(宿青山鋪作)(二首其一)
[宋]陸游
太息重太息,吾行無終極。冰霜迫殘歲,鳥獸號落日。秋砧滿孤村,枯葉擁破驛。白頭鄉萬里,墮此虎豹宅。道邊新食人,膏血染草棘。平生鐵石心,忘家思報國。即今冒九死,家國兩無益。中原久喪亂,志士淚橫臆。切勿輕書生,上馬能擊賊。
關于“冰霜迫殘歲”
朱東潤先生《陸游選集》:“冰霜指艱苦;迫有逼近的意義;殘歲指晚年。(其實是年陸游四十八歲,不得稱為晚年。)全句言晚年遭遇到艱苦。”(同上,第16頁)
按:“冰霜”,是深秋及冬天的景象。漢張衡《西京賦》:“于是孟冬作陰,寒風肅殺,雨雪飄飄,冰霜慘烈。”唐崔日用《餞唐永昌》詩:“冬至冰霜俱怨別,春來花鳥若為情。”韋應物《送劉評事》詩:“況復歲云暮,凜凜冰霜辰。”白居易《和錢員外早冬玩禁中新菊》詩:“凄凄百卉死,歲晚冰霜積。”李涉《曉過函谷關》詩:“因韓為趙兩游秦,十月冰霜渡孟津。”宋宋庠《孟津跨大河寒氣特盛歲暮作》詩:“河里孤城歲倍寒,冰霜千里正漫漫。”文同《苦寒行》詩:“上太行兮高盤盤,日將暮兮歲已闌……冰霜結兮玉岏,光上照兮天色干。”馮山《送王審言秘校潞州法曹》詩:“黃河天際來,草木冬前枯……氈罽護性命,冰霜結眉須。”徐積《管春風》詩:“春風消息苦不遠,瑤臺瑤水冰霜淺。”歐陽修《雁》詩:“來時沙磧已冰霜,飛過江南木葉黃。”皆是其例。
“殘歲”,這里是一年快要結束的意思。唐羅隱《除夜寄張達》詩:“只此留殘歲,那堪憶故人。”南唐伍喬《暮冬送何秀才毗陵》詩:“路途多是過殘歲,杯酒無辭到醉鄉。”宋寇準《送李生歸秦中》詩:“風雪過殘歲,山川近早春。”宋祁《除夕》詩:“持愁剩殘歲,將老入新年。”張耒《寄榮子雍》詩三首其三:“家家新酒滴新醅,殘歲崢嶸春欲回。”晁以道《途中對雪》詩二首其一:“殘歲初霙慰所思,征衣坂路固無奇。”陳與義《除夜》詩:“題詩餞殘歲,鐘鼓報晨興。”周紫芝《病起步至湖亭》詩三首其一:“著地已無殘歲雪,掛檐猶有上元燈。”楊萬里《憫農》詩:“已分忍饑度殘歲,更堪歲里閏添長。”戴復古《永新宰潘仁叔再約觀梅》詩:“爆竹聲中度殘歲,華燈影里醉元宵。”用意并同,可以參看。
陸游這句詩只是說,眼下正是深秋季節,已見冰霜,今年的日子殘剩無多了。
聞虜亂有感
[宋]陸游
前年從軍南山南,夜出馳獵常半酣。玄熊蒼兕積如阜,赤手曳虎毛毿毿。有時登高望鄠杜,悲歌仰天淚如雨。頭顱自揣已可知,一死猶思報明主。近聞索虜自相殘,秋風撫劍淚汍瀾。洛陽八陵那忍說,玉座塵昏松柏寒。儒冠忽忽垂五十,急裝何由穿袴褶。羞為老驥伏櫪悲,寧作枯魚過河泣。
關于“頭顱自揣已可知”
游國恩、李易先生《陸游詩選》:“言自顧頭顱發已斑白,自己已知年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版,第28頁)
朱東潤先生《陸游選集》:“自揣年齡已老,報國的時機不多。”(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24頁)
按:詩人這里并非自嘆年老發白,而是說現已知道自己不為朝廷所重,沒有擔任要職的可能了。此句系用南朝齊陶弘景《與從兄書》:“仕宦期四十左右作尚書郎,即抽簪高邁。今三十六方作奉朝請,頭顱可知,不如早去。”原典即說自己本希望四十歲左右做到尚書郎那樣清要的官職,便辭官歸隱;現在已三十六歲,才做到奉朝請這樣一個閑散官,可知自己這顆頭顱并不貴重,不如早些離開罷。
唐殷堯藩《客中有感》詩:“天地一身在,頭顱五十過。”宋蘇軾《送段屯田分得于字》詩:“四十豈不知頭顱,畏人不出何其愚。”蘇轍《和遲田舍雜詩》九首其三:“齒發已半空,頭顱不難度。”唐庚《述懷》詩:“頭顱自揣宜藏拙,指目何妨笑養高。”朱松《洗兒》詩:“行年已合識頭顱。舊學屠龍意轉疏。”陳造《念衰》詩:“心意凋殘底自娛,每臨清鏡笑頭顱。詩從多病難為好,官過中年劣勝無。”范成大《除夜書懷》詩:“岐路東西變,羲娥日夜催。頭顱元自覺,懷抱故應開。”陸游別首《江上》詩亦曰:“羈孤形影真相吊,衰颯頭顱已可知。”又《獨酌有懷南鄭》詩:“白首功名原未晚,笑人四十嘆頭顱。”又《書感》詩:“頭顱已可知,牙齒今復落。”皆用此典,可以參看。
曉嘆
[宋]陸游
一鴉飛鳴窗已白,推枕欲起先嘆息。翠華東巡五十年,赤縣神州滿戎狄。主憂臣辱古所云,世間有粟吾得食。少年論兵實狂妄,諫官劾奏當竄殛。不為孤囚死嶺海,君恩如天豈終極。容身有祿愧滿顏,滅賊無期淚橫臆。未聞含桃薦宗廟,至今銅駝沒荊棘。幽并從古多烈士,悒悒可令長失職。王師入秦駐一月,傳檄足定河南北。安得揚鞭出散關,下令一變旌旗色。
關于“幽并從古多烈士,悒悒可令長失職”
朱東潤先生《陸游選集》:“[失職]不能完成任務。”(同上,第32頁)
按:《楚辭》宋玉《九辯》:“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周禮·地官·大司徒》:“十曰以世事教能,則民不失職。”漢鄭玄《注》:“世事謂士農工商之事,少而習焉,其心安焉,因教以能,不易其業。”唐賈公彥《疏》:“父祖所為之業,子孫述而行之,不失本職。”漢桓寬《鹽鐵論·本議》:“平準則民不失職,均輸則民齊勞逸。”《漢書》卷九《元帝紀》初元元年夏四月詔:“存問耆老鰥寡孤獨困乏失職之民。”唐顏師古《注》:“失職,失其常業。”南朝梁吳均《贈周散騎興嗣》詩二首其一:“敬通不富豪,相如本貧賤。共作失職人,包山一相見。”唐李白《幽澗泉》詩:“客有哀時失職而聽者,淚淋浪以沾襟。”柳宗元《韋道安》詩:“道安本儒士,頗擅弓劍名。二十游太行,暮聞號哭聲。疾驅前致問,有叟垂華纓。言我故刺史,失職還西京。”宋呂陶《有感》詩:“吏之不良民失職,思得讜諭繩諸愆。”樓鑰《送萬耕道帥瓊管》詩:“屬僚宦游豈得已,士多失職悲途窮。”程公許《送悅齋先生》詩:“涇渭不同流,薰蕕詎相入。所虞憤失職,陰拱或伺隙。”可見“失職”有“失業”或“失去職事”之義。《九辯》之所謂“貧士失職”,也應如此理解。陸詩這里明顯是化用《九辯》,不過將“貧士”改成了“烈士”,而“職”也由“職業”虛化為“職責”。雖然他沒有將“坎廩”(按:指困厄)“志不平”等字面一并用出,但知其語典出處的讀者不難理解:這些意思應當也包括在內。詩人的思維邏輯是:幽、并地區(按:今河北、遼寧、山西一帶)自古以來就多英烈之士,而英烈之士的職責就是為國家效命。現在北方領土已經淪陷在金人統治之下,如果朝廷不出兵北伐,他們就得不到群起響應、報效祖國的機會。我們怎么可以不北伐,怎么可以令那些英烈之士因為長期沒有機會履行自己的職責而抑郁不平呢?
客自鳳州來言岐雍間事悵然有感
[宋]陸游
表里山河古帝京,逆胡數盡固當平。千門未報甘泉火,萬耦方觀渭上耕。前日已傳天狗墮,今年寧許佛貍生。會須一洗儒酸態,獵罷南山夜下營。
關于“獵罷南山夜下營”
朱東潤先生《陸游選集》:“結句更寫出軍中大獵而后的雄偉場面。”(同上,第47頁)
按:此句當與上句“會須一洗儒酸態”連讀而合詮。張相《詩詞曲語詞匯釋》卷一:“會,猶當也;應也。有時含有將然語氣……有作會須者。”因此,這兩句并非寫實,而只是詩人主觀意念中的情態,表示自己的強烈愿望:要一洗儒生的瑣屑寒酸之態,從軍北伐,從金人手里收復關中,到終南山去打獵、宿營。
附及,“一洗儒酸態”語本蘇軾《約公擇飲是日大風》詩“豪氣一洗儒生酸”。錢仲聯先生《劍南詩稿校注》未及征引,故為拈出。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