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華
歷史上見于載錄的漢代關于景君的碑刻有三種:第一種是《謁者景君墓表》,這位謁者景君卒于漢安帝元初元年(114);第二種是《郯令景君闕銘》,這位郯令景君卒于元初四年(117);第三種是《北海相景君銘》,北海相景君卒于順帝漢安二年(143)。其中前兩種景君刻石原石已佚,宋代洪適《隸釋》卷六保存了殘缺的碑文。第三種《北海相景君銘》則相對完整地保存了下來,篆額題有“漢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銘”2行12字。碑陽碑陰皆有刻文。碑陽文17行,滿行33字。碑陰鐫刻54位故吏的姓名籍里職位,以及樹碑的緣由(高文《漢碑集釋》,河南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其碑現藏于山東濟寧博物館漢碑室,可以說是今存形制完整的最古墓碑。三種景君刻石為考察東漢社會發展狀況提供了不可替代的一手資料,李檣《景君刻石三種》(《杞芳堂讀碑記》,西泠印社出版社2014年版)已對三種刻石的基本狀況、疑點和政治制度史方面的問題進行了初步的討論。本文主要從文體發展的角度,來重新審視三種景君刻石所反映的社會深層次存在樣貌。
就三種景君刻石的碑額看,謁者景君的作“墓表”,郯令景君的作“闕銘”,北海相景君的作“銘”。在謁者景君墓表結尾有“作此銘”,在北海相景君銘文中有“乃作誄曰”字樣,那么這三方墓銘的文體究竟是墓表文,還是銘文,或是碑文、誄文?似乎很少有人深究。從三石正文看,刻石者應該還沒有明確的文體概念,只是按照一定的慣例刻石立碑。但從其所使用的慣例看,應該都是誄文。如《謁者景君墓表》曰:“惟元初元年五月丁卯故謁者任城景君卒,嗚呼□□。”《郯令景君闕銘》開首曰:“惟元初四年三月丙戌郯令景君卒,以五年二月□□□□序。”《北海相景君銘》開首曰:“惟漢安二年仲秋□□故北海相任城景府君卒,歍歔哀哉。”三刻石文的起首格式幾乎是一致的,都是“惟某某年某某季某某人卒”,謁者、北海相兩種甚至加上“嗚呼哀哉”這一強烈的情感嘆詞,更明確其文體為誄體。
考《后漢書》記載桓譚、馮衍、賈逵、班固、傅毅、馬融、蔡邕等多作有誄文,然大部分都已經亡佚,今存有傅毅《明帝誄》《北海王誄》,《文心雕龍·誄碑》稱其“文體倫序”。可惜不完整,但仍可見其以時間起首,如稱“惟此永平,其德不回”;“永平六年,北海靜王薨”。至《文選》卷五十六“誄”體中首錄曹植《王仲宣誄》,其開首曰“建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戊申魏故侍中關內侯王君卒,嗚呼哀哉”,則可見定型的誄體格式,與三種景君刻石所用的文體格式是一致的。
漢墓碑文的起首格式則與誄體不同,一般為“君(公)諱某字某,某某某某地人”。如永建六年(131)的《國三老袁良碑》起首曰“君諱良,字厚卿,陳國扶樂人也,厥先”之類。《昭明文選》卷五十八收“碑文”體,漢碑尤以蔡邕《郭有道碑文》《陳太丘碑文》兩篇為碑體文的典范之作。從體式上看,也同樣表現出碑體文固定的體式,即以述諱、字、籍里、先祖世系起首。考《隸釋》所載漢碑,僅有《益州太守無名碑》(永壽元年,155)、《堂邑令費鳳碑》(熹平六年,177)與三種景君刻石的體式相同,其余漢碑皆采用的是以述諱、字、籍里、先祖世系起首的碑文體式。
那么,三種景君刻石銘文于碑上,為何沒有采用傳統的碑文體式,而是采用誄文體式?
自周至西漢,誄文是作為皇帝給諸侯王、諸侯太傅薨后定謚的一種特定禮儀文體,見于《周禮》《儀禮》的記載。故西漢大臣進言謂:“圣王之于大臣……進之以禮,退之以義,誄之以行。”師古曰:“言大臣之死,積累其行而為誄也。誄者,累德行之文。”(《漢書·王嘉傳》)至王莽時詔揚雄作《元后誄》,光武帝時詔杜篤作《大司馬吳漢誄》,也都是受詔而作。故《說文》云:“誄,謚也。”段注曰:“當云所以為謚也。”另外,誄文在當時也是一種書面文體,寫好之后,宣讀完畢,當報太常保存,或者銘之于旌旗之上,故有“著德太常,注諸旒旌”“何用誄德,表之素旗”(揚雄《元后誄》,《文選》卷五十六《王仲宣誄》李善注引)之說。故后漢誄文多無流傳。
碑文則不同,眾所周知,東漢桓帝以后,進入“碑碣云起”的時代。在這之前,碑文文體的發展經歷了一個從無字到有字,從墓內到墓外的過程。《周禮·檀弓》等早都記載了所謂的“豐碑”,就是用來引棺入墓的大木,本沒有字。其后有墓志之類文字,刻于石上,主要記載作者的生平履歷,并置于墓中。至后來發展出將墓主人的德業功美書之于石,立之于墓前,供人瞻仰傳誦,如東漢末劉熙《釋名·釋典藝》說:
碑,被也。此本王莽時所設也。施其轆轤,以繩被其上以引棺也。臣子追述君父之功美,以書其上。后人因焉,故建于道陌之頭顯見之處,名其文就謂之碑也。
就描述了碑文體的發展過程。而碑文之所以有這樣一個從墓內到墓前的發展過程,正因為樹立目前的石碑,顯然比置于墓中能夠更加廣為流傳。
一般認為立于東漢和帝元初元年的《謁者景君墓表》是墓碑從墓內而轉移到墓前,記載“君父之功美”的開風氣之先者。如北宋洪適《隸釋》卷六說:
東都自路都尉始見墓闕,蓋表阡銘壙之濫觴也。有文而傳于今則自景君始。
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七十三《贈中憲大夫知灤州事李公墓表》中也說:
墓有表古也,蓋自漢元初五年謁者景君始。其崇四尺,其制圭首方趺。其文由左而右,志石納諸壙中,而表立于既葬之后。所以表封陌,限樵牧,述美功,禮不可以廢也。
朱彝尊所說“元初五年”,當為“元初元年五月”之誤,可據《隸釋》更正。值得注意的是,二者都提到了正是《謁者景君墓表》,改變了過去將墓志銘之類的文字放入墓中以慰藉死者的做法,開辟了將墓碑立在墓前,以供經過者瞻仰述美的風氣。
事實上,元初元年只是謁者景君去世的時間,《謁者景君墓表》的樹立,是否就是在去世之年呢?我們看《墓表》的碑陰有“諸生服義者”15人,第一個是“義士北海劇張敏字公輔”。其余都是“弟子”。《北海相景君銘》碑陰54人中也有“行義劇張敏字公輔”字樣,當是一個人。從墓主人的卒年看,兩碑應相隔二十九年。這位張敏在時隔二十九年之后再次參加立碑活動,也是可能的。但從碑文的內容看,真相似不如此。《謁者景君墓表》中有“皇帝賻□”,又有“剖符北海”字樣,此“剖符北海”者,必非此謁者本人。如果是本人,此景君就當稱“剖符北海”的職位,而非“謁者”了。皇帝也不可能為一個小小的謁者贈送賻金了。因此,謁者景君當為北海相景君的父輩,待北海相景君發達之后,為父輩謁者景君樹立碑銘,述其功美。故今人所提出“其立碑的時間最早應在后景君據北海相以后,最遲可能二景君碑同時刻立”(李檣《景君刻石三種》)的說法應是站得住腳的。《郯令景君闕銘》文中也有“諸生服義百有余人”,刻石立碑,雖無法斷定其與前后景君的關系,但從所立地點同在任城,文體幾乎一致的角度看,應當也有一定的親屬關系。
再細讀《北海相景君銘》碑陰最后一段四言韻文,我們大概可以了解此碑樹立的過程,其文曰:
豎建乕,惟故臣吏。慎終追遠,諒暗沉思。守衛墳園,仁綱禮備。陵成宇立,樹列既就。圣典有制,三載已究。當離墓側,永懷靡既。思不可勝,以義割志。乃著遺辭,以明厥意。魂靈瑕顯,降垂嘉祐。
意思是說,建這塊石碑的,是景君的故吏。而且是在眾多故吏于景君卒后守衛墓園三年,即將離開時,寫下了這樣一篇追思文字。則碑文撰寫的時間當在景君卒后三年,即公元146年,當時屬于本初元年,即漢桓帝剛剛登基之時。碑陰所刻故吏54位,并具官職爵里姓名,而且稱當時“行三年服者凡八十七人”(高文《漢碑集釋》)。這在當時也是十分罕見的現象。門生故吏為座師主君捐錢立碑的并不少見,但能守墓三年,待三年期滿,立碑追念的卻并不常見。
總之,從誄文文體、碑文文體發展的過程看,景君三碑完成于東漢順帝末年至桓帝初年的可能性最大。當時碑文文體已有立碑于墓前的先例,如《袁安碑》(永元四年,92)、《賈武仲妻馬姜墓記》(延平元年,106)等。但這一時期的碑文多以客觀敘述墓主人生平履歷為主,文體也比較簡單,由序述和四言韻文或者只有質實散體的散體敘述構成。而誄文文體的卻較早,據《后漢書》可見很多文人都有受昭寫誄文,時間則可追溯到揚雄、桓譚的兩漢之際。誄文一般淡化生平履歷的客觀陳述,更注重墓主德行政績學術乃至精神的彰顯,在結構上也由序文、四言韻文、亂曰(五言、七言或騷體)構成。行文中多表現敘述者與墓主人的情感聯系,具有更強的抒情性和感染力。景君刻石三種突破傳統碑文體式,將誄文銘刻樹立于墓前碑闕之上,其用意顯然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使景君的精神得以更廣泛地流傳,使景君的社會地位得到官方的認可。
由此我們又不由想到,三景君中最關鍵的北海相景君究竟是誰?具體生平經歷如何?為什么在其死后,能推動墓前刻石的內容形成如此鮮明的突破?
歐陽修在《集古錄跋尾》卷二中考證了《北海相景君銘》的景君其人,說:
其碑首題云“漢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銘”,其余文字雖往往可讀,而漫滅多不成文,故君之名氏邑里官閥皆不可見。其可見者云“惟漢安二年北海相任城景府君卒”,城下一字不可識,當為景也。
接下來考證說:
漢功臣景丹封櫟陽侯,傳子尚,尚傳子苞,苞傳子臨,以無嗣絕。安帝永初中,鄧太后紹封苞弟遽為監亭侯,以續丹后。自是而后史不復書,而他景氏亦無顯者。漢安,順帝年號也。君卒于順帝時,蓋與遽同時人也。(《歐陽修全集》卷一三五,《四部叢刊》本)
歐陽修認為是因為文字磨滅,所以關于景君的名氏邑里官閥皆不可見,然原碑及拓片今皆可見,其碑文開頭的部分即“惟漢安二年仲秋□□故北海相任城景府君卒,歍歔哀哉”,并沒有關于景君姓名爵里族屬的更多介紹。又歐陽修首先聯想到可能有關系的人物是東漢初功臣景丹的后代景遽,在安帝永初年間被封監亭侯。這位北海相景君卒于順帝二年,應該是和景遽同時的景家人士。這當然也是猜測的說法,北海相景君顯然并非景遽。因為《北海相景君銘》中有提到這位景君是任城(今山東濟寧)人,景丹及其后代籍里在今陜西、山西一帶。如《后漢書》卷二十二《景丹傳》中稱:“景丹字孫卿,馮翊櫟陽人也。少學長安。”“子尚嗣,徙封余吾侯。尚卒,子苞嗣。苞卒,子臨嗣,無子,國絕。永初七年,鄧太后紹封苞弟遽為監亭侯。”雖然同姓景,但此景君當非景丹家族后裔。從官職上看,此景君一生的從政軌跡也與景遽沒有任何的相似之處。而《北海相景君銘》文敘述從景君個人的德行開始,絲毫沒有提及祖上的榮光,恰恰說明他并非出自顯族之后。因此,我們大概可以看出,北海相景君只是一位普通的地方官吏。
我們將景君三碑和相關的史料記載聯系起來看,可以發現這位普通的地方官不太普通的地方。概括而言就是他的實力是建立在任城景氏家族幾代成員在地方上的深根厚植之上的。通過《謁者景君墓表》的殘文,可見謁者景君曾任州從事,舉孝廉。這位謁者景君也是任城人,早于北海相景君三十年而卒,當為其父輩;《郯令景君闕銘》中郯令景君的銘文是鐫刻在雙闕中的一闕之上的,樹立地點也在任城。雖然銘文中沒有交代,應當也是任城景家的一員,早于北海相景君二十余年卒。郯令景君“恬然無欲,樂道安貧,信而好古,非法不言。治《歐陽尚書傳》。祖父,河南尹。父,步兵校尉。業門徒上錄三千余人”,則以學術著稱于當地;《北海相景君銘》中則更詳細介紹了這位景君的為官事跡,先為孝廉,后為謁者,為司農屬下,后升元城令,后封為益州太守,后來到朝廷,后來被任命為北海相。最后在北海相任上致仕,卒于任城家中。
將三位景君聯系起來,可說明景氏家族成員的學術修養和仕途路徑。史書當中關于任城景氏的記載很少,即使像前面所說的郯令景君,在學術上可謂頗有造詣和影響,亦未見記載于《后漢書·儒林傳》中。今所見唯一一條相關資料是《后漢書》卷五十四《楊秉傳》章懷太子李賢注引謝承書曰:“秉免歸,雅素清儉,家至貧窶,并日而食。任城故孝廉景慮赍錢百余萬,就以餉秉,秉閉門距絕不受。”這件事發生在桓帝延熹三年(160),即北海相景君卒后的十七年,景慮欲出手資助楊秉百余萬錢,也說明任城景氏一族的經濟實力。
任城景氏是一個在地方上深根固植數代,集仕途、學術、經濟于一體的大族。雖然如此,處在東漢順帝末年,沖帝、質帝幼夭,桓帝初即位的時代,是不大可能得到來自皇帝的誄謚的。因此,只能說來自景君家族在喪儀上的突破,代表了東漢桓帝即位之時,王綱的廢弛,禮制的解紐。錢大昕則注意到:“碑末云‘諒暗沉思,又云‘陵成宇立。諒暗即亮陰,似非臣下可用。而稱墓為陵,亦后世所宜回避也。”(朱記榮輯《金石全例》,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8年版)也同樣反映了這種權力禮制的突破。
景君刻石的內容主要出自景君門下門客、門生、故吏之手。他們能夠突破舊制,采用一種前無古人的方式,表達對于府君的追思,在后世看來并不足為奇,在當時卻不失為驚人的創舉。其背后的支撐,一方面是景君家族的實力,另一方面則當為景君的德行必有被認為不當被埋沒處。從《北海相景君銘》具體所描述的景君行跡看,主要敘述了景君從政的四個階段的作為:
一是在元城令任上,他“流德元城,興利惠民。強衙改節,微弱蒙恩。威立澤宣,化行如神”。
二是推辭益州太守的官職,如稱“守郡益州,路遐攣親,躬作遜讓”。
三是在朝廷上表現:“夙宵朝廷,建策忠讜。辨秩東衍,璽追嘉錫,據北海相。”
四是在北海相任上:“部城十九,鄰邦歸向。分明好惡,先以敬讓。殘偽易心,輕黠逾競。鴟梟不鳴,分子還養。元元鰥寡,蒙祐以寧。蓄道修德,□祉以榮。紛紛令儀,明府體之。仁義道術,明府膺之。黃朱邵父,明府三之。臺輔之任,明府宜之。”
其中除了興利惠民,忠于朝廷之外,比較特殊的就是他開“親老告近”之例。朝廷已經“授以符命”,令其“守郡益州”,但景君卻以“路遐戀親”為由,不接受任命。對此清代俞樾解讀說:
北海相景君銘,按額雖稱漢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然景君實未就益州之任也。其文云:帝嘉厥功,授以符命,守郡益州,路遐攣親,躬作遜讓,夙宵朝廷。蓋景君雖拜益州太守,而以其地太遠,戀其老親,因自遜讓,愿就京秩。所謂路遐戀親,躬作遜讓,夙宵朝廷也。其下云:璽追嘉錫,據北海相,部城十九,則是朝廷俯如其意,改授北海相也。景君任城人,據《續漢郡國志》任城屬兗州,北海屬青州。青、兗二州相去不過數百里,距其家可謂近矣。后世親老告近之例,其即起于此乎。(俞樾《俞樓雜纂》卷二十五《讀漢碑》)
景君的選擇,甚至感動朝廷,再次授予其北海相之職。也感化了北海境內民眾,使得“分子還養”,就是已經與父別居之子,重新回到父母身邊孝養父母。雖然其中所涉及的官制問題很難理解,但至少可以看出這篇誄文重點表彰的是一個“孝”字,以及由此所帶來的移風易俗方面的政績。
從漢代人所說的“誄,累也,累列生時行跡,讀之以作謚”(《禮記·曾子問》注),到《文心雕龍·誄碑》所說的:“誄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誄文文體的意蘊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由上而下為死者定謚號的意味逐漸減弱,自下而上為死者彰顯德行使之傳播而不朽的用意在逐漸加強。既然是需要立在墓前廣為傳播,就在文體的生動性、情感性方面有進一步加強的必要,援誄入碑恐怕就是一個有意識的嘗試和突破。由此,景君刻石三種,則相當于是漢碑誄文的代表性樣本。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發生在地方的碑文文體的演變,實際上也代表了其背后普遍社會心理的轉型。至于景君與其門生故吏的關系,及與東漢后期黨附風氣發生的關系,則需要進一步的思考和挖掘。
(作者單位:華僑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