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蘊穎 吳建軍


摘 要:此研究以正倉院的唐代樂器研究入手,從“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歷史文化遺產中挖掘代表性資源。對正倉院禮樂的器形紋飾、工藝材料等進行深入挖掘,從中選擇具有代表性的器形紋飾,總結出不同紋樣類型所蘊含的不同文化背景與各自的特點。并對不同紋飾的裝飾構成形式進行概括總結,嘗試由此探索出其中所印證的絲路文化交流的印記。由正倉院禮樂器形紋飾出發,展現我國盛唐禮樂紋飾視覺符號的獨特性與傳承性。
關鍵詞:正倉院 盛唐 禮樂紋飾
公元8世紀以來通過絲綢之路流傳到日本,現藏于奈良正倉院的大量唐代樂器是中國唐代禮樂的寶庫。唐代禮樂是唐代鼎盛時期輝煌工藝的代表,具有雍容華貴的藝術形象、巧奪天工的制作工藝,是海上絲綢之路文化融合的結晶,具有不可復制性。從正倉院的唐代樂器研究入手溯本求源,從“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歷史文化遺產中挖掘代表資源。以藝術設計的視角對正倉院禮樂器形、裝飾紋樣進行系統的梳理和歸納,發掘其多元化的藝術風格、經典的樂器特征、華麗的紋飾符號。從中尋覓符合當代人生活方式與審美傾向的設計點,為當今文創產品設計提供新視角和新思路。研究正倉院盛唐禮樂紋飾對傳承文化經典,維護唐代禮樂傳承的精粹性具有重要意義。亦提升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當代影響力、推動“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文化交流。
一、正倉院盛唐禮樂紋飾源流
1.絲路華韻的禮樂藝術
唐代禮樂是絲綢之路文化的重要組成,彰顯“華夏正聲”與異域“夷音蠻樂”融為一體的盛唐氣象。即使當代也仍堅持以和平合作、開放包容、互利共贏為核心的絲路精神,唐代禮樂器形紋飾的研究對于復原和傳承我國的傳統禮樂文化,促進“一帶一路”建設行穩致遠,都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與意義。
正倉院珍藏樂器彰顯盛唐禮樂文化的巔峰。盛唐禮樂最典型的精品樂器經絲綢之路東漸到日本,雖歷經千百年風霜依然保存完好。其價值固超越西陲發現之一些斷紈零縑的殘品也……彌足補吾人對于唐代文化向所不能充分領略之遺憾{1}。從正倉院盛唐禮樂藏品可見,唐代文化的包容性特質使其在繼承傳統音樂的基礎上,又較好的融合了西域、朝鮮、日本等絲路沿線國家的樂器特征,更加彰顯開放、華貴之感。
2.禮樂藝術的時代盛宴
慶祝日本第126代德仁天皇即位,東京國立博物館展開“正倉院的世界-皇室守護傳承之美”特展,同期還舉辦了正倉院奈良特別展“第71回正倉院”。唐代禮樂重器螺鈿紫檀五弦琵琶和金銀平紋琴接連亮相,這種高頻率、高品質的展出堪稱禮樂藝術的時代盛宴,也為我們展示著雍容華貴的大唐氣韻。
前人有關正倉院藏品的研究已有許多,或有關中日文化的交流方面的研究;或從音樂文化入手,從音樂史方面對正倉院樂器進行研究;或對某一樂器的源流進行橫向、縱向的對比性研究;或針對器物的某一材料工藝進行闡述等。本文則從工藝美術研究的基礎上對正倉院禮樂藏品的器形紋飾進行深入分析,從“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歷史文化遺產中擷取菁華,對正倉院禮樂的器形紋飾、工藝材料等進行分析。力圖深入探析不同地域文化之間的相互影響,展現我國盛唐禮樂紋飾視覺符號的獨特性與傳承性。
二、觀正倉院禮樂器物的形制特征
1.禮樂形制特征分類
參閱《正倉院寶物にみる楽舞·遊戯具》與《正倉院寶物》兩套書籍,對可知的正倉院珍藏唐代禮樂的造型進行分析。概括地將奈良正倉院珍藏唐代禮樂可分四大類、十八種、五十七件{2}。禮樂器形主要以梨形的琵琶、圓形的阮咸、長形的橫笛、尺八以及金銀平紋琴為主。
通過對正倉院珍藏盛唐禮樂的器形相關研究,窺見當時的時代潮流、民俗文化,通過對這些器物的使用、流通來觀盛唐物質文化具體的面貌與樣態{3},了解其對絲綢之路沿線國家的文化交流與相互影響,也利于我國傳承與發展優秀傳統文化。
2.典型器物器形分析
琵琶與古琴當屬典型器物。琵琶有三,紫檀木畫槽琵琶、蘇芳染螺鈿槽琵琶和螺鈿紫檀五弦琵琶。今年正倉院展示的重器便是這螺鈿紫檀五弦琵琶,古形制的器形通身較長,雋秀挺拔,通身古韻,猶如一位秀麗端莊的仕女端坐于高堂之上。該件珍寶輾轉經由海上絲綢之路傳入日本,也是存世古代五弦琵琶之孤品。另一件金銀平紋琴也為盛唐禮樂的典型器品,形制似仲尼{4}。觀其整體紋飾,上部的文人雅事與其下冰斷紋產生落日余暉、波光粼粼的清幽之感。品格高雅,似一位品行高潔的隱士游乎塵垢之外,這種工藝奢華、裝飾璀璨奪目的古琴堪稱逸品。
正倉院所藏其他禮樂器物也都具有研究價值,阮咸、橫笛、吳竹竽、鏤鈸以及其余兩個四弦琵琶也都精工細作,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此處不逐一論述。
三、品正倉院禮樂紋飾的裝飾構成
1.盛唐意韻的紋飾類型
此次主要針對正倉院珍藏唐代禮樂的紋飾進行分析,且裝飾紋樣的論述不以具體的植物山水、花鳥祥瑞為主要的分類類型,而是對正倉院藏品中極具設計感且典型性的紋飾進行分類探析,期待以針對性的視角展示盛唐禮樂裝飾的典型特征,發掘盛唐禮樂紋飾特征與流行趨勢。
(1)別致新穎的團花紋
團花紋在唐代廣為流行,不斷發展創新,并衍生出聯珠團窠紋、陵陽公樣等極具設計感的紋樣類型。團花紋以中心對稱的團花為基礎紋樣,再對其進行二方或四方連續。排列方式或以一個團花為基本單位,或在基本單位的基礎上成兩個或多個大小不等的團花構成面。如圖1的紫檀木畫槽琵琶(No.132)通體紫檀,背面以象牙、綠松石、黃楊木等材料組合鑲嵌而成規則團花,在三個基本圖案的基礎上連續規則性出現。深邃底色上紋飾排列有致,設計精工,于古樸器形之上呈現別致新穎之感。
團花紋有著貫穿古今的時尚設計感。團花紋的設計與世界奢侈品牌LV的設計從一開始就有著不解之緣,兩個相距一千多年的物件在形式與花紋上都如此的神似,都是由幾個不同形式的團花為基本單位,再進行二方或四方連續排版構成,古樸與時尚并存。不禁感慨唐代不愧我國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輝煌代表,于當下來看,時尚與奢華之感仍躍然紙上。
(2)雅麗非凡的蓮花飛鳥紋
蓮花飛鳥紋由蓮花紋和飛鳥紋結合而成,二者都屬我國古代傳統典型紋飾,具有很深的佛教寓意。其中蓮花紋的形成與發展即受到佛教的影響,含凈土之意。
相比魏晉的樸素的蓮花紋樣,唐代的蓮花紋則呈繁復華美的特征,但如圖1紫檀木畫槽琵琶(No.131)紋樣與材質的結合使蓮花紋罕見的呈現雅致之感。雙鸞寓意吉祥,常見于唐代器物裝飾中,且成對出現。于螺鈿紫檀五弦琵琶槽的裝飾上便有一對雙鸞銜綬,以螺鈿裝飾。紫檀木畫槽琵琶材質紫檀,以象牙鑲嵌,中心飾以蓮花紋,周圍配兩對雙鸞銜花枝,對稱的構圖遙相呼應,其余空間點綴以雁鷴■鶒,整體布局得益,紋飾別具一格,貴氣中不失雅致。
(3)和諧圓滿的寶相紋
正倉院的唐代樂器中寶相花的使用最為奪目,也最能凸顯東亞文化交融。佛教自魏晉盛行以來,寶相花經絲綢之路不斷融合其他國家紋樣,包括西域的忍冬紋、印度的蓮花紋,再結合本土的如意紋、牡丹紋等,經歷了由簡至繁的過程。唐人又對這些紋樣進行藝術加工和結構重構,并發展成為象征“圓滿”、“圓覺”的理想之花。寶相花紋一般分為正視形、側視形、俯視形等形式。如圖1的螺鈿紫檀五弦琵琶(No.2)的寶相花紋采用正視形,并且結構均衡、花紋規整大方、圖案華麗、色彩絢爛。在適合性規則的構圖基礎上寶相花紋整體呈現放射狀,紋樣之間大小錯落有致,間歇附以云紋和飛鳥紋。在彈撥部分飾以手撫琵琶的波斯人騎于駱駝上,富西域趣味,反映絲綢之路的文化交融。
螺鈿紫檀五弦琵琶為紋樣與器形、材質的完美融合。孟浩然《涼州詞》曰:“渾成紫檀金屑文,作得琵琶聲入云“,于紫檀木上嵌以蚌類、玳瑁裝飾,反映盛唐制作工藝的最高水平。螺鈿工藝屬于我國鑲嵌工藝最古老的一種,起源于新石器時代,成熟于唐朝{5}。原材料的易得性與光彩奪目的藝術效果使其在唐朝發展到頂峰。“寸檀寸金”之材質施以玳瑁、金銀、等百寶工藝,紫檀的堅硬質地與螺鈿的華美相映。紋樣與布局相得益彰,梨形器形與裝飾渾然一體,整件器物精工大作、貴氣逼人。
(4)意趣蘭亭的山水人物紋
山水人物紋飾的發展應是與中國山水畫的發展相關聯的,是由畫面轉為裝飾紋樣的一種。我國的山水畫興起于魏晉時期,到了唐代繪畫技法更加嫻熟,以吳道子為代表的寫意派畫作風格脫落于凡俗,注重意趣。展現在器物上的山水人物紋多見于玉器、瓷器之上,隋唐時期琴上的裝飾紋樣也相對較少,而如圖1金銀平紋琴(No.11)則于琴上大量裝飾各類型紋樣,且以金銀鑲嵌,足以證明其世所稀有。
金銀平紋琴更具本土傳統道教意味,造型古樸、做工考究、圖案刻畫精細,品格高雅,有君子威儀。背面龍池飾一對銀龍紋相對而視,上下綴以花草,琴表面大部分飾以冰紋斷,其上飾一副構圖完整、怡然雅致的山水人物圖。最上端仙云飄飄、瑞氣騰騰,有二仙人乘鳳而行,中間三人閑坐于樹下,神態安然。左側一人撫琴、中間一人懷抱阮咸、右側之人則一手執酒壺一手飲酒,三人衣紋婉轉流暢、絲絲必現。周圍飾珍禽異卉。整幅圖景極富文人雅致氣息,有魏晉風流。與蘭亭集序的曲水流觴有異曲同工之妙。由魏晉之風與蘭亭集序不禁讓人聯想南京博物館館藏竹林七賢與榮啟磚畫,從人物描繪、場景塑造到精神內涵都頗為相似,可知中國對文人之風的喜愛也是時代久遠且傳承不斷。
金銀平文琴則展現了精湛的金銀平脫工藝。金銀平脫也是唐代禮樂紋飾常用的一種工藝技法,首先將金銀加工成極薄的飾片,再將金銀片用生器貼在器物之上,再髹漆數重,然后細加研磨,直至花紋和漆面平齊。如琴表面的三十二徽點以及其上的山水人物紋樣都以黃金飾,底部的銘文和動植物裝飾則飾以銀片,黑色中金銀兩色光澤呼應,低調而奢華。
以上四種紋樣類型各具特色,體現盛唐意蘊。其中團花紋、蓮花飛鳥紋和寶相紋于紋樣、材質和工藝各個方面都展現了東西文化的交融,是本土文化與異域文化的完美結合,更是絲綢之路文化交流的典型代表。山水人物紋則更具本土文化色彩,具魏晉文人之風。上述紋飾類型均體現了唐代在吸收異域文化、兼收并蓄的同時保留自身固有風格,體現求同存異的大唐風尚。
2.莊嚴大氣的構成形式
(1)“舞如蓮花旋”的圓形構圖
“圓”有和諧、圓滿之意,盛唐禮樂紋飾對圓的使用可謂登峰造極。佛教以圓為貴的理念與中國傳統的圓滿、和諧統一等觀念不謀而合,唐人經絲綢之路對其吸收并融入本土文化,孕育出了具有盛唐氣概渾然天成的寶相花紋,并賦予“神儀內瑩,寶相外宣”之意。
隨著卷草紋、聯珠紋、團窠紋等植物紋樣經由絲綢之路傳入中原,主體紋樣的圓滿與輔助紋樣卷草紋、聯珠紋等的循環往復更是相得益彰,將圓滿的世俗觀念與象征圓覺、圓通、圓明、圓成等說法的宗教思想充分展現。并將其應用于各種禮儀慶典、日常用品中。正倉院唐代禮樂的紋飾正體現了盛唐雍容華貴的氣韻,印證了絲綢之路上文化之間的交流與融合。
(2)“相看兩不厭“的對稱構圖
對稱美的禮樂紋飾賦予了盛唐禮樂紋飾恢弘華美的氣勢。對稱更具有規整與設計感,符合人們的視覺審美習慣。紋飾之間以及紋飾內部之間結構對稱規整,給人穩定大氣之感。紋樣在展現美好寓意的同時又兼具平衡、和諧之感。
對稱均衡與恰當的比例分割構成了盛唐禮樂紋飾的形式美。這種結構與人的視覺心理達成高度的統一與和諧,在主體結構完整的情況下,基礎細節在不擾亂整理完整性情況下的微妙變化又給人一種靈動之美。
結語
此次研究基于正倉院中珍藏的盛唐禮樂器物進行發掘研究,具有一定的特殊性與代表性。由于本論文僅從參考文獻出發,未能觀摩實物,研究內容有一定局限性。但在現有資源的基礎上,作者嘗試將絲綢之路與珍藏于正倉院的我國優秀盛唐禮樂文化進行關聯性研究,從正倉院禮樂紋飾的視覺符號中窺見唐代絲綢之路的文化余暉,期望喚起人們關于自由爛漫的大唐盛世的美的理解、喚起其中蘊藏的關于傳統文化的一脈相承。
注釋:
①傅蕓.正倉院考古記[M].上海書畫出版社,2019.
②宮內廳.正倉院寶物[M].朝日新聞社刊,1989.
③【日】河添房江.唐物的文化史[M].商務印書館,2018.
④【清】周魯封.《五知齋琴譜》卷八.雍正2序刊,第68頁.
⑤沈從文.古人的文化[M].中華書局,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