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摘 要 中國職業教育具有開門辦學的傳統,“十八大”以來的職業教育改革是向職業教育辦學開放化、社會化的復興。以此審視疫情對職業教育的影響,需要把職業教育發展放在經濟社會發展的大背景和社會治理的總要求下,明確后疫情條件下職業教育改革的方向與策略,即職業教育需要同時在服務傳統產業與新興產業兩條戰線作戰,職業教育需要構建促進立體流動的培養培訓教學體系,職業教育需要完善布局以適用新的就業市場需求,職業教育應該全面參與社會治理。
關鍵詞 新冠肺炎疫情;公共政策;社會治理;職業教育改革
中圖分類號 G719.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8-3219(2020)12-0008-04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首先在中國暴發。疫情發生時,人們都在問:我們的醫生在哪里?我們的護士在哪里?恰逢寒假期間,也就沒有人問:我們的教育在哪里?我們的職教在哪里?疫情得到基本控制后,人們發現疫情的影響遠超健康領域,許多人開始追問:后疫情條件下職業教育應該怎樣改革?下次重大公共事件發生時職業教育會在哪里?
由于疫情突然發生,又很快被控制,對這些問題的多數回答仍然停留在直覺狀態,如認為疫情會對就業產生影響,而職業教育是與就業市場關系最為緊密的教育形態,應該擴大職業教育規模,加強各類培訓,增設公共衛生相關專業等。
我們認為新冠疫情是一個明顯的黑天鵝事件,但其造成的影響并非是孤立的。這些影響與之前的職業教育發展進程基本一脈相承,只是在程度上有較大變化。對后疫情條件下職業教育發展的思考也應該采取這樣的視角。當把疫情前的職業教育改革與后疫情條件下的職業教育發展形勢連成整體來考察,本文發現職業教育政策越來越多地成為國家公共政策的組成部分,后疫情時代的職業教育改革需要在公共政策的大框架下加以考慮。
按照一般的定義,公共政策總是包含政府、公共利益、決策、行為等要素,如戴伊提出,公共政策是政府選擇做或選擇不做的事情[1]。按照這些定義,教育政策也屬于公共政策的范疇。但為了行文方便,本文把職業教育政策從公共政策中抽離出來,文中所指的公共政策是除職教政策外的其他公共政策。
一、我國職業教育“開門辦學”的傳統
作為馬克思主義的追隨者,中國共產黨人從一開始就接受了馬克思關于“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教育哲學,在各個時期都沒有把教育看作一個封閉系統,而視為整個社會變革的組成部分。1949年召開的第一次全國教育工作會議就提出了教育必須為國家建設服務,學校要開門辦學的方針。這里所謂的“開門”一方面是指向工農敞開大門,另一方面是指學校向社會生活、社會實踐敞開大門。1958年,毛澤東在《工作方法六十條(草案)》中系統提出了中等技術學校和技工學校,高等工業學校,農業學校,農村里的中小學,大學校和城市里的中等學校,都要讓學生參加勞動,實行半工半讀的學校制度[2]。隨后的師生學工學農、師生參加社會實踐、企業辦學等都是開門辦學的具體形式。
在新中國成立后的30年中,中國教育,特別是職業教育,全方位地參與到社會建設與社會生活中。盡管部分做法顯得有些過頭,但為中國職業教育厚植了“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教育基因,開門辦學、把教育與社會生活緊密關聯成為中國職業教育的傳統。
二、近年來職教政策與公共政策的互動
黨的“十八大”以來,職業教育開門辦學呈現出復興的狀態,其是通過新時代的職教政策與公共政策的互動來完成。至少出現了以下三種互動:
一是形成了職教政策與產業政策的互動。2018年的《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深化產教融合的若干意見》指出,“人才培養供給側和產業需求側在結構、質量、水平上還不能完全適應”,提出要“促進教育鏈、人才鏈與產業鏈、創新鏈有機銜接”。其本質就是希望形成教育政策與產業政策的良性互動關系。
二是形成了職教政策與積極就業政策的互動。從廣義來理解,職教政策也是積極就業政策的組成部分,但由于職教政策同時也是教育政策的一部分,二者之間還存在一定差異。國家對職業教育提出職業教育要越來越多的培訓退伍軍人、下崗職工、新型職業農民等,可以視為把職業院校納入積極就業政策體系的實踐。2019年提出的高職院校面向存量勞動力擴招100萬的政策更是直接把職業教育政策與積極就業政策關聯起來。
三是形成了職教政策與社會政策的互動。2019年《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要求“支持集中連片特困地區每個地(市、州、盟)原則上至少建設一所符合當地經濟社會發展和技術技能人才培養需要的中等職業學?!保淖兞艘酝爸С旨羞B片特殊困難地區初中畢業生到省(區、市)內外經濟較發達地區接受職業教育”的政策,顯然就是職教政策與最新的扶貧政策互動的一個典型案例。
上述變化說明國家希望職業教育具有更大的開放性,能夠更大地打開大門。但開門辦學這個概念已不具有足夠的解釋力,在新形勢下,職業教育推進產業發展、促進高質量就業、增進社會公平等功能得到空前的重視,國家實際上把職業教育看作了公共政策的容器與載體,讓不同公共政策共同作用于職業教育這個場域。國家正在賦予職業教育更多的社會功能,使職業教育聯結更多的社會資源,形成以職業教育為紐帶的共同治理的格局。職業教育已經是社會治理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
三、后疫情條件下職業教育與公共政策互動的新挑戰
一是后疫情條件下產業發展給職業教育帶來的挑戰。由于世界范圍內的疫情仍在發展中,我們尚無法確知會產生哪些產業變化。至少從目前情況看,中國作為世界最大消費市場之一和工業體系最完整國家的地位會得到強化,美國主導的逆全球化有可能演變成中國主導的新全球化,中國在國際產業垂直分工中的地位可能會得到進一步改善。但職業教育應對這一變化的能力不足,主要表現在職業教育新技術供給能力不足、培養創新創造型人才的能力不足等。
二是后疫情條件下就業市場的劇變給職業教育帶來的挑戰。根據國家統計局2020年第一季度GDP初步核算數據,第一產業比上年同期下滑3.2%,第二產業9.6%,第三產業5.2%[3]。經濟表現直接影響到就業,1月份的全國調查失業率達5.3%,2月份達6.2%,環比分別上漲0.1和0.9個百分點[4]。根據世界銀行的預測,中國2020年經濟增長將放緩至2.3%[5],以此計算,根據2019年的就業彈性數據,相比2019年,2020年約有780萬人的就業將受到疫情的影響。除了失業的規模變大外,疫情還給就業市場帶來一些其他變化,首先是職業水平流動的需求增加,疫情期間許多人放棄原來的工作轉而到其他行業尋找工作;其次是跨區域就業流動的需求下降,疫情影響下許多人只能在當地找工作,進而放棄了外地的工作機會;最后是工作形態、工作模式也出現了新的變化,遠程辦公、非正式務工變得更加普遍。職業教育由于長期的路徑依賴,對這些新增加的需求的應對能力存在明顯不足。
三是后疫情條件下社會治理的要求給職業教育帶來的挑戰。疫情暴發時恰值寒假期間,盡管有一些職業院校學生主動參與到防疫抗疫中,但總體而言疫情基本沒有觸發職業教育的系統性響應。人們自然會問:如果疫情發生在學期中,職業教育能夠承擔起應有的社會職能嗎?職業教育在參與疫情條件下的社會治理中明顯存在短板,如職業教育師生缺乏公共危機教育以致難以承擔起防疫抗疫的重任、職業教育的公共衛生相關專業開設不足以致無法為社會提供專業化服務等。
由上面的分析可知,疫情的影響并未超出近年來的職業教育改革方向,而只是在產教融合、服務積極就業政策、更好融入社會治理等方面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總體而言,這些要求盡管突然暴發,但并非全新,而是把未來若干年的要求提前到現在。
四、后疫情條件下職業教育的改革策略
后疫情條件下的職業教育改革不是要創出一條新路,開辟一個新的戰場,而是應在既有的改革軌道上增強力度、加快速度,在原有的領域中尋求突破。
(一)職業教育需要同時在服務傳統產業與新興產業兩條戰線作戰
在產業政策方面,這次疫情給了國人很多啟示,原來被認為落后的低附加值產品,如口罩等,在特定情況下能夠發揮很大用處,無差別地淘汰落后產能不是一個好的產業策略。與此相應,職業教育也不應該無差別地淘汰所謂的落后或傳統專業。中高職院校作為公共的技術技能提供者,應該為傳統產業的共性技術做保底的技術保存與儲備。這些低端產業大量分布于中小城市、農村的非核心區,他們的技術需求龐大卻難以感知,職業院校最好還能承擔起技術推廣的功能。
這次疫情給國人的另一個啟示是,中國人應該盡量多地掌握核心關鍵技術。盡管在前期的貿易戰中人們已經認識到這一點,但在疫情中,各國之間相互斷航極大增加了供應鏈斷裂的風險,中國必須補齊核心關鍵技術的短板。許多人認為核心關鍵技術與職業教育無關,是高學歷人員研究的領域。但實際上核心關鍵技術也存在高精度裝配、高標準維護、高水平維修等問題,職業教育完全有用武之地。
以上兩條戰線都不是目前的職業教育所擅長的。究其原因,與職業教育長期以來的專業化教學科研模式有較大關系。在職業院校中,教師一般隸屬于某一專業,其教學科研都圍繞專業教學進行;而在本科高校中,教師一方面隸屬于某一專業,是專業教師,另一方面也隸屬于某一學科,開展科學研究。本科高校的教師雙線管理既保證了專業教學質量,也保證了學科的科學研究質量。職業教育要想與產業進步形成同步效應,就應該大力開展應用型學科建設,鼓勵教師依托專業開展超越專業的應用型技術研究,這樣即使傳統專業被淘汰,但相關技術研究仍然可以進行,即使新興專業的教學要求達不到核心關鍵技術的要求,相關技術研究仍然可以瞄準產業的最新技術發展。
(二)職業教育需要構建促進立體流動的培養培訓教學體系
為應對疫情的影響,國家提出了“六穩”和“六?!钡墓ぷ魅蝿眨傲€”的第一條是“穩就業”,“六保”的第一條是“保居民就業”,促進就業已經成為后疫情條件下政府的重要工作之一。需要注意的是,傳統的職業教育以促進勞動者在就業市場的垂直流動為目的,把勞動者從初級就業市場推向次級勞動市場是許多職業教育者引以為豪的事情。2019年的高職擴招100萬政策基本也是基于這一想法,因為擴招的名額主要用于學歷教育。但根據研究,到2017年我國勞動力平均年齡已達37.8歲[6],在疫情放大失業率的情況下,這個年齡的失業者再尋求垂直流動的需求顯然不足,對他們而言更優的選項是追求職業的水平流動,即到相近甚至不相關領域找到同樣層級的工作。職業教育應該為相關人員的轉崗、轉業需求提供幫助。
當然,職業教育也不應該放棄促進受教育者垂直流動的努力,即轉崗、轉業的培養培訓不能僅有短期目標,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還要盡可能地開展一些相對長周期的教育。職業教育還應該把關于新型的工作形式的教學融入促進垂直與水平流動的教學中,以保證受教育者能夠跟上就業市場變化的速度。
要構建促進立體流動的培養培訓教學體系,職業院校需要放棄傳統專業建設的“重資產”的做法,開發輕量化的培養培訓項目、敏捷化的教育教學資源、柔性化的師資隊伍,而這一切有賴于在目前職業院校專業管理體系之外再建設一個項目化管理體系,形成專業管理與項目管理雙線并行的管理架構。有的學校已經開始嘗試在專業系部外成立項目部,或在專業下成立項目組,如果這些項目部、項目組能針對新型學生進行功能優化,將會較好地完成促進立體流動的任務。
此外,職業教育還應該全面服務于國家和地方的積極就業政策,對政府和社會關心的特殊群體、重點人群開展有針對性的教育、就業、生涯指導等服務。目前的困境在于職業教育對這類人群的需求不甚了解且缺乏相關教育教學資源,職業院校應把相關能力建設提上議事日程。
(三)職業教育需要完善布局以適用新的就業市場需求
2018年,全國共有中職學校10229所,高職院校1418所,平均每所中職學校服務939平方公里,每所高職服務6770平方公里[7]??梢哉J為,中國的職業院校在全國分布是稀疏的,同時大量的職業學校,特別是高職院校,聚集于地級市甚至只是地級市的職教園區,更加劇了職業院校的不均衡分布。這種情況極不利于后疫情條件下生源多元化的現實,因為一群平均年齡接近40歲的失業人員很難做出離家到外地讀書進修的決策。
為掃除在職人員、轉崗人員、農村轉移勞動力和再就業人員的學習障礙,職業院校應在科技園區、工業園區、農業產業園區、重點企業、特色小鎮等產業集聚區設立產業職教中心,使相關人員可就近獲得學習機會。地方政府應為職業院校的產業職教中心提供土地、資金等方面的便利。
(四)職業教育應該全面參與社會治理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創新社會治理體制”,十九屆四中全會明確提出要“完善黨委領導、政府負責、民主協商、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科技支撐的社會治理體系”。職業院校一般由政府舉辦,但不是政府的派出機構,有著自己的管理邏輯和事權結構,應該是合格的社會主體。一所職業院校,往往是當地社區或當地產業的最高學術機構,具有一定的標桿與導向作用,他們對于社會治理的參與,會撬動當地資源形成治理合力。
正由于職業院校在各地社區和所服務的行業具有一定地位,加上院校中豐富的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職業院校可以全面參與社會治理。可以利用專業知識與技能開展扶智、扶志、扶貧等活動,也可以建立滾動式的社會公共事務服務團隊,引導師生參與社區政策宣傳、收集民情、為民排憂解難、調解糾紛等各類志愿服務工作。
許多學校已經開展了類似的活動,但一般借助學生社團。也就是說真正深入參與社區服務、社會治理的只是少部分師生。而這次疫情期間廣大人民群眾表現出的自治、互助的熱情提醒我們應該讓所有學生都有機會、有意愿參加到相關工作中。通過讓全員參與社會治理可以培養學生的社會責任感,把課堂中的說教真正落到實處。
無論是否有這次疫情,無論這次疫情發展到何種程度,我們發現中國職業教育改革有其內在的自洽性和邏輯,我們要做就是堅守住中國職教的基本價值觀和基本哲學思想,在多個方面尋求職業教育改革與公共政策的互動,這樣中國職教的改革就不會偏離應有的方向。
參 考 文 獻
[1]戴伊,R.理解公共政策[M].第十二版.謝明,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1.
[2]劉國華.對毛澤東社會主義教育理論與實踐的思考[J].黨史研究資料,2002(4):45
[3]國家統計局.分季國內生產總值指數[EB/OL].(2020-04-18)[2020-04-19].http://data.stats.gov.cn/tablequery.htm?code=AB0304.
[4]張毅.疫情沖擊下失業率上升 統籌政策實施將帶動就業形勢改善[EB/OL].(2020-03-16)[2020-03-25].http://www.stats.gov.cn/tjsj/sjjd/202003/t20200316_1732415.html.
[5]World Bank. Global Economic Prospects: Slow Growth, Policy Challenges[R].Washington: World Bank Group,2020.
[6]人力資本與勞動經濟研究中心.中國人力資本研究報告(2019)[R].中央財經大學,2019:46.
[7]國家統計局.中國統計年鑒(2019)[EB/OL].(2019-10-12)[2020-03-15].http://www.stats.gov.cn/tjsj/ndsj/2019/indexch.htm.
Abstract? Chinas vocational education has a tradition of opening up schools. Since the 18th National Congress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the reform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is a revival of opening and socializing vocational education. In order to examine the impact of the epidemic on vocational education, we need to develope vocational education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economic and social development and the general requirements of social governance, and make clear the direction and strategy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reform under the post-epidemic conditions, that is, vocational education needs to fight in the two fronts of serving traditional industries and emerging industries at the same time, build the three-dimensional flow of training and education system, improve the layout to meet the needs of the new employment market, and fully participate in social governance.
Key words? Covid-19; public policy; social governance; vocational education reform
Author? Zang Zhijun, research associate of Jiangsu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Changzhou 213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