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科幻書店的毀滅為何讓人如此痛惜

寶樹

近年來，美國科幻逐漸走向衰落，科幻本身逐漸奇幻化，被關注的作品也多以女性、少數(shù)性向、族群關系等為主題

美國大選年，2020年的魔幻又一次得到了驗證：5月底以來，因黑人喬治·弗洛伊德之死而掀起的抗議狂潮擴展到了全美。但在這個風起云涌的時代節(jié)點，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jié)卻引起了與其體量不相稱的關注：在事件的原發(fā)地，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家“雨果叔叔科幻書店”遭到示威者的焚毀。這一消息在國內(nèi)外社交媒體上都引起了關注和熱議。書店昔日豐富書籍的照片與今日的斷垣殘壁，滿地飛灰，令無數(shù)人感到唏噓。

為什么小小一家書店被焚毀，會引起如此多的關注和痛惜？

當然，首先是因為“雨果叔叔”不是一般小店，這家書店創(chuàng)辦于1974年，是美國最早的獨立科幻書店，也是最大的之一。熊熊烈焰中，超過十萬本書被燒毀，其中包括許多簽名版和珍本書籍，損失超過一百萬美元。當然，也是因為這家書店無論如何與事件的任何一方扯不上關系，純屬是蒙受無妄之災。

但話說回來，相信許多被洗劫的大型超市和奢侈品店都超過這個數(shù)字。至于圖書方面的損耗，雖然數(shù)字巨大，但現(xiàn)在畢竟不是手抄本時代，最少的書籍也有幾千印本，是不至于像亞歷山大圖書館被毀或江陵焚書那樣，讓大量珍稀孤本就此絕跡的。所以，也有一些網(wǎng)友嘲諷愛書者的悲傷是小布爾喬亞式的無病呻吟。

其實，這種悲傷中包含著更深一層的邏輯。其他商店的洗劫是人的損失，就物品本身而言，許多倒也能物盡其用。面包仍然會被吃掉，手機仍然會被使用，奢侈品也會被珍藏或轉賣。如果“雨果叔叔”是被劫掠，大部分書籍被人搶走，拿回家去閱讀或收藏，倒也不會令人覺得太可惜。但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任何一次動亂中，人們最不在乎的就是書籍這種精神產(chǎn)品。十萬部書籍，白白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當然，在混亂中消失的東西也是不少的，比如有整整一座大樓化為灰燼，賬面上的損失毫無疑問遠遠大于一家小書店。我們不能說，書店的“精神財富”一定勝過大樓，因為很多地方不可比擬。但大樓是通用的，除了有重要歷史和藝術價值的建筑，其實用功能完全可以被街對面的另一座大樓所替代。書店雖然也不是獨一無二，如果是一般的新書店，常見的連鎖書店，不難在幾個街區(qū)外找到相去無幾的另一家，但“雨果叔叔”又是一種相當特殊的書店，恐怕要到幾千英里外的另一個州才可能找到規(guī)模和水準類似的獨立科幻書店，而且也不可能太相似。

作為科幻作者，筆者近十多年來訪問美國，走訪過東西海岸不少大小書店，深知科幻書店的特殊性。科幻（一般也包含奇幻）圖書出版在美國非常繁榮，一年有數(shù)千種，是中國的數(shù)十倍。但如果到一般書店去找科幻書，頂多只能買到長銷的經(jīng)典和一些名作家的新作，即使是大書店，一般也就能放上三五個書架，其中相當一部分又被喬治·馬丁、斯蒂芬·金等大咖占據(jù)，稍微小眾一點的作家就難覓身影。

所以，資深的科幻迷往往很難找到想要的書。獨立的科幻書店雖然門面稍小，但一進去鋪天蓋地都是其他地方難得一見的幻想類書籍，最近的新書應有盡有，數(shù)十年前絕版的舊書也經(jīng)常能遇到。這些書店既少（往往一座大城市只有一家），也無法相互替代，比如某套年代久遠的太空歌劇系列，可能只有這家有全套，而其他店只有一些散落的孤本。雖然現(xiàn)在很多書籍也可以通過網(wǎng)絡購買，但到那里“找到組織”的幸福感卻是難以言喻，更不用說，可以在那里邂逅許多之前想不到，也從未聽說過的奇妙作品。

美國這類科幻書店也帶有強烈的懷舊色彩。自從1920、30年代以來，英語科幻長期繁榮，近百年間，涌現(xiàn)的科幻作家和作品不可勝計。不過恰恰是因為不斷后浪推前浪，稍小眾一點的作家，稍久遠一點的作品都沒有再版的機會，大部分公立圖書館也未收藏，往往只有在這些書店中才能見到。這些作品的價值不必太高估，許多也的確有粗制濫造之嫌，但種種奇思妙想，一個個神奇的世界，仍然有著自身獨特的吸引力。一個科幻書店中匯集了無數(shù)這樣的世界，正如一個璀璨萬千的銀河系。

只不過，這是一個衰老的星系。近年來，美國科幻逐漸走向衰落，一方面科幻本身逐漸奇幻化，被關注的作品也多以女性、少數(shù)性向、族群關系等為主題。年輕一代的作家，也越來越對傳統(tǒng)科幻舉起反幟，認為充滿了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引起內(nèi)部的紛爭與撕裂。另一方面，無論怎么轉型，也越來越難以吸引更年輕的讀者。科幻大會大都是中年以上的人群參與。在簽售現(xiàn)場，我曾看到不少星云獎雨果獎得主干坐桌前，也沒有幾個讀者來簽名。

因此，發(fā)生在這家書店身上的飛來橫禍，又和科幻內(nèi)部的困境遙相呼應，而對應時代精神的變遷，極令人慨嘆。這家科幻書店的毀滅，在現(xiàn)實的巨大損失外，也帶上了強烈的象征色彩，象征著那些曾在過去閃耀的無數(shù)神奇未來，終于也隨風而逝。“我見過戰(zhàn)艦在獵戶座旁中彈熊熊燃燒，我見過通信光束閃爍著穿過星門，這一切都將淹沒在時間的洪流中，一如雨中的淚水，死亡的時刻到了。”

（作者系科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