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敬奕步 南方周末實習生 黃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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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5日,遼寧沈陽街頭的餓了么外賣小哥。

2020年5月12日,成都市雙林路,雨中送外賣的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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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以來,“美團”上新注冊且有收入的騎手總數已過百萬。疫情暴發以來,“餓了么”吸納騎手數十萬人。
“上班的工資是一次性發,月底只看見銀行卡里數字變了,感受不到賺錢的辛苦。做騎手之后,每天出去接單,我的賬戶都是0,跑一單賺一單,晚上才能攢到一百多,我就不舍得花。”陳珂說。
翟一帆遇到了不少轉行的代駕師傅,賣干果的、開午托班的、賣保險的、賣房的,還有旅游業同行。一位開午托班的代駕師傅說,學校都沒開學,一個月還要承擔幾萬的房租,在家坐不住。
“城市騎手”正在增加。
疫情讓許多行業陷入停滯,而網約車司機、外賣員等“城市騎手”崗位,因為自由度高、“跑一單賺一單”的可見收益,成了一個巨大的就業蓄水池。
美團內部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2020年至今,美團平臺上新注冊且有收入的騎手總數已過百萬。
4月發布的《2020餓了么藍騎士調研報告》顯示,疫情暴發以來,餓了么蜂鳥即配吸納數十萬人注冊成為騎手。疫情期轉行做騎手的主要是餐飲從業者、工廠工人、銷售及網約車司機。
白領送外賣
自從開始送外賣,陳珂才發現周圍原來有這么多商場。
90后陳珂是河南大學中文系畢業生,曾在泰國做了2年漢語教師。回國后進入上海一家體育公司,從事體育賽事工作。
疫情暴發時,他正在老家開封鄉下。2月17日,公司通知來了,3-5月不復工,員工自己解決生活問題。雖然算停工狀態,但公司并沒有裁員。陳珂想找個可以兼職的臨時工。
2月28日他回到上海,找了一圈,最后加入了餓了么眾包騎手。眾包騎手比專職騎手更自由。
因為疫情,外賣的無接觸配送非常缺人。3月17日,陳珂在網上注冊、參加線上考試、培訓,后臺審核通過,就可以接單了。他花了200元買餐箱、頭盔和騎手服裝,又租了一臺二手電動車,一天租金10元。
3月20日,陳珂開始送餐。第一單是在App的搶單大廳搶到的,要送去13公里外的周浦。“當時很興奮,咔咔騎著車去,來回一個小時,賺了十多塊?!焙髞硭胖?,老騎手都不接這種單,性價比太低——周邊的單一小時能掙三四十塊。
剛開始送外賣,陳珂想著拼一把,送到晚上10點后。拼的后果就是腳后跟腫了,膝蓋也疼痛難忍,第二天不得不歇業。
送得多了,陳珂一般上午10點出門,晚上9點回家,下午3-5點休息,那是單量最少的時候。一天送25單左右,在行業算中等水平。有些騎手很拼,吃餅干、喝水代替吃飯,不肯浪費一點時間。
有時等紅綠燈,陳珂瞥見旁邊停車的騎手裝備很好。“有人送外賣,在頭盔上帶一個GoPro(一個運動相機品牌),穿著很貴的AJ和椰子鞋。真正的外賣小哥穿的耐克都是仿的?!标愮鏇]明白,這些騎手到底是來體驗生活,還是來賺錢的。
陳珂自己也會遭到調侃。一天,騎手們坐在地上抽煙、打游戲。“他們講,最近這一個月單子特別少,掙的錢比之前少。他們說,就是因為我這種人加入進來的太多了,把單子分走了?!币恍├向T手吐槽說,一個月會少掙一兩千。
和陳珂一樣轉行做騎手的白領并不少。
在南方周末記者的采訪中,一位叫“情已逝”的QQ網友,原本在廣州一家外貿公司上班,因為疫情,客戶停單,5月中旬起,他開始送外賣補充收入。還有一位在北京工作、自稱月入1.8萬的程序員表示,“送外賣只是愛好,周末送著放松一下”。
做騎手兩個月,陳珂賺了近一萬,平均每單賺6塊。在上海,老騎手平均一個月能掙8000-10000元。
疫情前,陳珂的月工資是12000-13000元。發工資那天,他通常會和朋友出去吃飯慶祝。他喜歡喝咖啡,每天要喝一兩杯現磨咖啡。
“上班的工資是一次性發,月底只看見銀行卡里數字變了,感受不到賺錢的辛苦。做騎手之后,每天出去接單,我的賬戶都是0,跑一單賺一單,晚上才能攢到一百多,我就不舍得花。”陳珂說。
現在,他買來米面在家做飯,不再下館子,咖啡也換成了大罐的雀巢速溶咖啡粉,每個月能省下2000元。
疫情讓許多城市白領陷入窘境。跟陳珂合租的一位鄰居,之前在酒店工作,因為酒店沒生意,他沒有收入,就偷偷卷鋪蓋跑了,還欠著房租。
過渡的人
許多新來的騎手將這份工作當作過渡。
31歲的翟一帆在鄭州從事旅游工作,妻子是同行。近幾年旅游業紅火,兩口子加起來年薪近四十萬。
疫情打斷了美好生活。疫情暴發后,大批旅游團被取消,公司業務停擺?,F在,夫妻倆每月一共只能領到4000元工資。翟一帆本盼著5月的旅游旺季能有轉機,但實際情況不盡如人意。
“每個月還完房貸還車貸,看錢一點一點減少。如果繼續在家休息,我還能堅持一兩個月,但之后呢?”翟一帆想找點事做,同時能靈活安排時間,一旦公司復蘇,就能回去上班。
他向認識的代駕司機打聽招聘,5月8日報名,4天后參與培訓,21日正式上崗。第一天上崗,翟一帆接到單,騎了三公里共享單車去找客人,這一單賺了八十多元。
翟一帆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代駕收費一公里大約4.5元。每晚8點,翟一帆去鄭州東區的CBD找一家酒店,等待接單,凌晨1點回家。一個晚上接三四單,能掙約200元。
他遇到了不少轉行的代駕師傅,賣干果的、開午托班的、賣保險的、賣房的,還有旅游業同行。一位開午托班的代駕師傅說,學校都沒開學,一個月還要承擔幾萬的房租,在家坐不住。
一個朋友同時兼做代駕師傅和貨車司機,白天開貨車,晚上干代駕?!八袃蓚€孩子,壓力比較大?!?/p>
自從翟一帆去做代駕,好幾個同事都想跟著做。公司雖說7月復工,但他覺得懸。“先干著,看看公司那邊,關注著國內外的情況。”
對滴滴司機汪寧的采訪,只能見縫插針地進行。約了一天電話,終于有空,他剛從深圳送客到廣州,趁車充電的間隙吃著一碗老壇泡椒方便面。當天他回深圳要后半夜了,這一單生意他能掙160-180元,“遠是遠了點,但劃算”。
2019年,汪寧離開了平安保險。他開始跑“e代駕”。2020年3月,他開始做全職滴滴司機。每個月能掙到12000元,但一家三口的支出就要花掉一萬。
每天早上7點直到半夜12點,汪寧幾乎都在路上,除了跑車就是睡覺。給車充電的時候,他能在休息室打個盹兒,就算電視聲很大,他也能一坐下就睡著。
最近做滴滴司機的人越來越多了,汪寧發現一到下班高峰,深圳南山科技園附近涌出很多訂單,但周邊的滴滴司機數量更多。
他的車是租來的,租期6個月,他想著先把租期跑完。等有機會,再開一家自己的空調維保公司。
沒得選
對于一些人來說,做騎手只是過渡,行業復工,就能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但對另一些人來說,騎手已是當下最好的歸宿。
4月底,24歲的江蘇農村小伙劉雨來到深圳,成為一名餓了么騎手。他原本在武漢一家工廠工作,春節后,武漢成了疫情重災區,工廠沒復工,劉雨索性到深圳送外賣。
和一些很拼、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的騎手相比,劉雨顯得“佛系”。他每天只送8個小時,收入穩定在兩百多元。因為戴眼鏡,下雨天出車不便,劉雨放棄了雨天會被強制要求工作的專送騎手崗位,選做更自由的眾包騎手,“想出去就出去,不想出去就回家睡覺”。
當騎手每個月能攢下5000元。除了要還1.5萬元網貸,劉雨的生活沒有太多壓力。他不喜工廠沉悶的生活,覺得現在的工作已經好了很多,不打算再轉行。
同在深圳的王保國前段時間辭掉了保安工作,開始全職送外賣。每天早上9點一直忙到晚上8點,一天收入300元,“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因為年紀大了,有時一接到訂單,他形容自己“身體繃緊,爭分奪秒,為了省時間連電梯都不等”。
王保國之所以轉行,是因為性子軸,常被領導罵。因為頻繁出入各種小區與大樓,騎手與保安之間經常發生沖突。做保安時,王保國很少刁難騎手,可當他換上騎手衣服,卻被保安刁難了。
上周,王保國進一棟大樓送外賣,因為走得急,門口的保安沒能量到他的體溫,于是罵了他幾句。王保國回嘴,兩人便扭打起來,還引來了派出所警察。王保國不愿意與保安和解,“我就是不和解,這種人打了一次可能有第二次,所以跟他死扛……不讓他們知道打人的后果,以后肯定還打送外賣的”。
做騎手,王保國心里其實有顧慮。“做這行很多人看不起,以前(別人)聽說我要送外賣,首先就是笑,他們覺得這行業很下賤。”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白鲵T手錢多點,也自由,不像工廠那么壓抑”。
美團研究院發布的《2019年及2020年疫情期美團騎手就業報告》顯示,疫情期間,騎手工作吸納了大量的二產、三產從業人員。從上一份工作來看,疫情期間新增騎手來源中,排名第一的是工廠工人,占比18.6%;其次為銷售人員,占14.3%;再次是創業或自己做小生意或餐飲業從業人員。此外,還有裝卸工、貨車司機、婚慶從業人員、足療按摩人員、紡織工人等。
36.7%的人來做騎手,是“因為之前所在的工廠、餐飲店、店面一直沒開工”。
后排座的心酸與溫情
代駕的生意場一般從下午開始,直到凌晨兩三點。吃過午飯,代駕師傅們騎上小電驢,打開App,奔著訂單較多的地點而去。他們把車停在酒店門口或是路口,等待接單。
滴滴代駕的訂單有兩種,一種是客戶在App上下單,系統再給代駕師傅派單,平臺抽成20%;另一種是代駕師傅“創單”——主動在線下拉到客戶,再錄入系統操作,平臺抽成10%。一些“黑代駕”會承包一個KTV或酒吧,交一些費用給酒吧管事,把整個夜場的自創單都攬下。
代駕的客戶以男性生意人居多,絕大部分是商務往來、喝酒之后叫代駕。大多數客戶在40-50歲之間,開的一般是20萬以上的好車,也有百萬豪車。
到了后半夜,呼單的富二代多了起來。“看他開的車型就知道。富二代開奔馳大G的多,還有瑪莎拉蒂。”一位代駕師傅說。
代駕師傅一般不會主動與乘客聊天?!暗蔚喂居幸螅天o音,盡量不給客戶找麻煩,減少不必要的溝通。因為客戶一般都是酒后,說不定哪一句話就惹毛了。”翟一帆說。
但忍不住先開口的常常是乘客,深夜的車廂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是傾吐的好對象。
一次,翟一帆的乘客在車上打著電話哭了起來。“聽起來是經濟上有壓力,工地停工或者資金鏈出問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河南鄭州的代駕師傅唐正,曾是新疆某市的餓了么城市經理,因為想方便回老家,2019年底剛辭職,還沒來得及找新工作,疫情先來了。
唐正拉過一個乘客,是貸款公司的員工,靠業務提成吃飯,往年只要開一次張,夠接下來一個月吃的。但今年已經兩個月沒有業務了。
每逢這種時候,中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為生活所迫也不敢絲毫懈怠的窘境一覽無遺。前座和后座之間,彌漫著一種惺惺相惜。
偶有溫情時刻。一次,一位乘客遞給唐正一瓶水,唐正謝絕了,乘客非要他拿。“他說,每個代駕師傅都要拿我一瓶水,如果你不拿,我就取消訂單,不讓你帶了?!钡搅四康牡?,乘客又給了他一瓶水,讓他在路上喝,“晚上肯定會渴的,就不需要再買了?!?/p>
還有一個乘客,喝得不省人事,上車就睡著了。唐正把車開到乘客的小區,卻喊不醒他,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只好找物業查車牌號,再上家里找人,跟他家人一塊把他抬上樓。
5月底,陳珂終于接到了公司的復工通知,他可以回歸正常生活了。但他送外賣的裝備還在,車也沒有退租,計劃周末或晚上還可以再送送。
“在辦公室會費腦子,但體力不會那么累。在辦公室里,你會跟人討論、開玩笑,有溝通,但是騎手始終是一個人在路上?!?/p>
兩個月的騎手經歷,他形容是“疫情來臨后一次本能的‘求生反應”,眼下他能夠回歸白領的生活軌道。而更多人則繼續在城市里騎摩托車跑著,等待著下一個綠燈。
(應受訪者要求,汪寧、唐正、劉雨、王保國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