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柴會群

上海東海別墅小區業委會惹上了官司,但它在4年前就已“解散”?!∧戏街苣┯浾摺? 柴會群 ? 攝
一起追討設備安裝費的普通官司,一個“解散”了4年的小區業委會,一段各執一詞的小區選舉風波,讓一個小區管理的普遍困局浮出了水面。不少業委會在成立后陷入“人員補充難、換屆更難”的窘境,有的最后只剩一個空殼,其存在讓業主面臨巨大的法律風險。
2020年5月下旬,沉寂多時的上海東海別墅業主群熱鬧起來。業主們驚訝地獲知,小區業主委員會被前物業公司告上法庭,且被法院判決敗訴,小區為此要付給原告近三十萬元的監控設備安裝費,案子此時已進入執行階段。
作為代表業主管理小區的民間自治組織,由于不是獨立法人,業主委員會的訴訟主體資格一直存有爭議。有律師認為,因為沒有獨立財產,業主委員會不能單獨作為民事訴訟的被告。
更何況,在小區居民看來,東海別墅的業委會早在4年前就“解散”了。
被告“下落不明”法院缺席審判
向業主們傳達敗訴消息的,是東海別墅第二屆業委會主任秦舒昕。作為業委會在政府備案的負責人,她的名字和東海別墅業委會一起寫在了判決書的被告欄里。
秦舒昕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自己是接到法院執行庭法官電話時才知道業委會攤上官司的。嘉定區人民法院執行庭法官告訴她:如不盡快執行法院判決,正常情況下案子走下去,將對其限制高消費。
東海別墅業委會前副主任孫建玥也在電話中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自己以前不知道有這起官司,她說東海別墅業委會“早就解散了”。
將東海別墅業委會告上法庭的,是上海蒙陽物業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蒙陽物業”),秦舒昕跟這家物業公司很熟。事實上,蒙陽物業正是在秦舒昕任業委會主任時,通過招標引入東海別墅的。
根據相關法規,在小區自治中,業委會代表業主和業主大會選聘、解聘和監督物業公司。物業公司起訴業委會的情況,目前尚不多見。
廣州法全律師事務所律師楊志偉認為,業委會作為業主大會的執行機構,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可作為訴訟當事人,但因其自身并沒有單獨財產,不能獨立承擔法律義務,因此對于要由全體業主共同承擔責任的債務類型的訴訟,業委會不可以單獨作為民事訴訟的被告。
案卷材料顯示,該案于2019年初立案之后,嘉定區人民法院曾通過“法院專遞郵件”,按備案地址向東海別墅業委會寄出訴訟材料,收件人姓名寫的是“法定代表人”,但未附電話。回執記錄顯示,該郵件未妥投,原因是“業主委員會解散,物業拒收”。
2019年6月30日,嘉定法院以東海別墅業委會“下落不明”為由,向后者“公告送達”相關法律文書,“發出之日起,經過60日即視為送達。公告期滿30日內是舉證期限。舉證期滿后第3日開庭審理?!?/p>
2019年11月8日上午,嘉定法院在被告缺席的情況下開庭審理了此案。并于11月25日公告送達該案判決書:
“東海別墅業委會:……因你‘下落不明,依法向你公告送達本院××號民事判決書……限你自公告之日起60日內來本院領取判決書,逾期則視為送達。如不服本判決,可在公告期屆滿之日起15日內向本院提交上訴狀及副本,上訴于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逾期本判決即發生法律效力。”
楊志偉律師認為,法院公告一般有三種形式:張貼在法院公告欄,在報紙刊登,在當事人原住所張貼。為了達到被送達人知曉的效果,一般都會在當事人原住所張貼。不過,包括秦舒昕在內,東海別墅多名受訪業主均表示,未曾在小區看到法院的上述“公告”。
在上海律師張皓然看來,當保安以“業委會解散”為由拒收材料時,法院應按正常程序會詢問原告,以進一步確認被告的主體是否適格。
秦舒昕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她不明白法院為何在立案時不通知她,一直到執行階段才打來電話。
業委不足一半小區換屆改選
上世紀90年代建成的東海別墅,是上海市嘉定區南翔鎮第一個別墅區,第一批入住的每平方約1500元,現在高低不一,多在三萬元以上。在第二屆業委會時期有114戶。該小區首屆業委會成立于2009年,用小區當時所在豐翔社區的前居委會主任蔡霈姬的話說,業委會“成立得相當不容易”。
“南翔鎮打擦邊球,(才)成立了業委會?!?016年8月10日,在代表官方“叫停”東海別墅業委會換屆改選工作時,蔡霈姬這樣解釋小區最初成立業委會時的背景。
根據蔡霈姬的解釋,所謂“擦邊球”,是指包括業委會成員在內,在小區有大量“違建(違章建筑)”,包括改車庫為居室、在院子內挖水井等。根據相關法規,不符合成立業委會的條件,但是當年因為業主“相當團結”,沒有人舉報,故業委會得以成立。
然而,到了2014年底,東海別墅業委會到第二屆時,情況變了。
“因發生內部矛盾,委員和主任相繼辭職,業委會呈癱瘓狀態,由鎮管社區辦、房辦、居委會多次協調、調解,但沒有效果,(業委會)成員不足二分之一,(于是)我們進行了提前換屆。”蔡霈姬說。
蔡霈姬所說的辭職的業委會主任,正是秦舒昕。她在當年的辭職信中寫道,原因是在小區“公決”劃停車位等問題上,物業公司與業委會尖銳對立,她無力推動小區工作,故請辭業委會主任一職。
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蒙陽物業總經理王中華否認與業委會“對立”,他強調是小區業委之間產生矛盾,業委會分成兩派,物業公司成為“替罪羊”。
南方周末記者獲取到一份蒙陽物業當年所寫的“致歉信”,信中承認小區停車管理征詢意見工作中“存在欺瞞行為”,此外還有員工在工作期間“受小區個別業主唆使”,“散布不當言論”,為此向業委會及主任公開致歉。
停車位“公決”最終未能實現,東海別墅一直到現在也沒有劃停車位。
除了小區公務之外,據秦舒昕介紹,當時東海別墅業委會成員共有5人,除了她本人辭職之外,另外還有兩名委員也出了狀況,其中一人的名字本不在房屋產權證上,另有一人在擔任本屆業委會委員期間房子賣掉了,根據官方要求和小區“業主議事規則”,兩人均不(再)符合業委會委員條件。為此小區根據相關法規召開業主大會,增補了兩名委員,并曾申請備案,但官方未予備案。
直至今日,備案的5人仍是第二屆業委會成立時的5名委員。
根據《上海市住宅物業管理規定》,業主委員會出現委員人數不足半數的情況時,政府應當組織召開業主大會會議,業主大會應當啟動提前換屆改選程序。
2015年5月,東海別墅業委會向南翔鎮有關部門啟動小區業委會換屆程序,組建新一屆業委會。
不過,在蔡霈姬看來,換屆背后也夾雜著業委會想更換物業公司的目的。
有分歧有投訴換屆“差最后一步”
2015年8月,在豐翔社區居委會的監督下,東海別墅小區組建業委會換屆改選小組,正式啟動該小區的換屆工作。
秦舒昕說,經過3輪“海選”,最終確定了7名候選人(秦本人也是其中之一),并已完成公示,只要再入戶表決一次,選出5名業委會委員,換屆改選即告完成,“只差最后一步了”。
然而此時突然發生狀況。2016年5月13日,豐翔社區居委會在東海別墅貼出公告,決定“暫緩”業委會換屆改選工作。理由是“多次收到業主匿名投訴舉報,反映業委會成員候選人不符合《上海市住宅物業管理規定》的相關條件”。
蔡霈姬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小區在業委會改選中分了幾派,秦舒昕這一派參考廣東等地做法,主張業委會委員必須在12個業主代表中產生,但根據上海的政策并不一定非得如此,“我們為了保證公平公正,認為全小區的人只要符合條件,都有資格做委員候選人,這方面跟她有分歧?!?/p>
蔡霈姬說,在籌備組當中,包括她在內,官方只有3票,12個業主代表有12票,少數服從多數,最終仍決定委員候選人在業主代表中產生。
與蔡霈姬的說法有所不同,秦舒昕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當時和居委會的主要分歧是,小區所有業主代表一致認為,應從兩輪海選出的業主中按票數從高到低選出7人,當中再由小區業主差額選出5名業委,居委會則要求直接從居民當中由居委最后定出7人參與差額選舉。
用蔡霈姬的話說,候選人名單一公示,針對候選人的舉報信就像“雪片”一樣來了。
舉報內容主要是候選人家中有“違建”,按規定不得擔任業主委員會委員。
蔡霈姬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東海別墅,因為開發商設計有問題,90%的業主都有“違建”。接到舉報后,有關部門去查,結果“一查一個準”,幾乎所有候選人家中都存在違建。
不過,據蔡霈姬介紹,如果出具違建認定報告,業主的房子有可能上黑名單限制交易,因此出于“人性化”考慮,并沒有就小區違建問題作出正式認定,僅僅是內部備案。
蔡霈姬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東海別墅,曾有十多戶人家購買別墅之后,自行拆除重建,其中有兩戶被舉報后由政府強拆,成為“滅失”戶。
2016年8月10日,蔡霈姬到東海別墅正式宣布,經南翔鎮政府領導班子還有相關職能部門召開會議研究,最終決定停止換屆改選工作,東海別墅暫不成立業委會。
據一名居民當時的錄音,有前業委曾提出,根據相關法律法規,政府部門無權“暫緩”業委會選舉工作,決定權在選舉籌委會和業主大會,蔡霈姬等人對此未予正面回應。
此外,還有居民問蔡霈姬:違建問題由來已久,為什么以前可以成立業委會,現在就不可以? 蔡答:以前是因為居民團結努力,并得到領導首肯,現在因為不團結,相互投訴,所以不好成立。她暗示是業主們“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按蔡霈姬的說法,在2016年5月13日居委會貼出換屆改選“暫緩”公告之后,業委會“換屆小組”即自動解散。不過,在包括業委會成員在內的一些小區居民看來,東海別墅業委會自此之后就“解散”了。
物業“自費”裝監控空殼業委會不止一個
沒有業委會了怎么辦? 按蔡霈姬在正式宣布“暫?!睋Q屆選舉時的說法,“一切由居委會牽頭”,由居委會召集業主大會,處理小區相關事宜。
蒙陽物業與東海別墅業委會所簽的物業服務合同原本于2016年3月到期,此時恰逢業委會換屆選舉期間。王中華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合同到期之后,政府讓其繼續留在東海別墅。
蔡霈姬向南方周末記者證實了王中華的上述說法,“我們居委、政府和房辦三個部門商量下來,讓它(蒙陽物業)按照前合同繼續履行。”蔡霈姬同時還說,因為沒有了業委會,沒辦法續簽合同,居委會也不能代替。
也正是在此期間,2017年初,蒙陽物業在東海別墅安裝了監控系統。該公司在一份書面匯報材料如此寫道:我司于2017年1月自費高達三十多萬元給小區安裝64個監控,高清晰畫面,全覆蓋園區,排除了園區存在的安全隱患。
王中華對南方周末記者說,當時裝監控是“迫不得已”,因為小區接連發生幾起竊案,為保證安全只能如此。
對于蒙陽物業在東海別墅裝監控一事,王中華表示居委會和政府都知情,但沒通過業委會?!氨緛砭褪呛苣芨?、很能鬧的,找它們(業委會)有什么用?”
不過,在起訴狀中,蒙陽物業稱是被告(東海別墅業委會)因安全需要要求原告安裝網絡監控的,判決書顯示,法庭對此說法給予認定。
拿到判決書后,秦舒昕于2020年6月2日向居民公開作出書面說明,表示2015年“解散”之前,小區業委會從未以任何方式要求蒙陽物業在小區安裝監控。事實上,小區如進行如此重大工程,需要動用維修基金,這應經過業主意見征詢,需要三分之二以上業主同意才行。
蔡霈姬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王中華當時曾表示,他愿意把監控系統無償送給小區,但前提是能繼續在小區做下去。
2018年3月,蔡霈姬調離豐翔社區。半年后,東海別墅的物業管理由另一家公司接手,蒙陽物業撤出。王中華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撤離原因是不交物業費的業主太多,做不下去了。
對于遺留的監控設備,王中華說,撤離的時候他本打算拆除,但是居委會不同意。之后,他起訴業委會,要求后者支付設備安裝費?!疤煜掠忻赓M的午餐嗎?”接受采訪時,他如此反問南方周末記者。
對于為何將“解散”了的業委會作為被告,王中華解釋,根據法律,在下一屆業委會未產生的情況下,原業委會還存在。
南方周末記者使用某企業征信系統軟件查詢發現,與蒙陽物業有關的法律訴訟有上千起,大部分都是作為原告起訴業主拒交物業費,除了起訴東海別墅業主委員會之外,還起訴了上海市青浦區一小區業主委員會。
“業委會成立難破壞容易?!鄙虾G乇蓭熓聞账撠熑饲乇f。據其介紹,上海作為業委會成立率全國最高的城市之一,由于種種原因,不少業委會在成立后陷入“人員補充難、換屆更難”的窘境,有的最后只剩一個空殼。他將其稱作“僵尸”業委會,其存在不僅無益于小區自治,相反還讓業主面臨巨大的法律風險。
對于蒙陽物業訴東海別墅案的相關爭議,南方周末記者曾試圖采訪嘉定法院。該院回應稱,已收到該小區業主反映案件情況的有關材料,有關部門已啟動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