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歐葉

2019年8月8日,南昌中院公開審理上海一中院原院長潘福仁受賄案,潘的妻子被另案處理。 圖片來源 ? 南昌中院官網
★某種意義上,另案處理在保障訴訟推進的同時,可能會犧牲一部分實體真實,必須嚴格規制。
有的“另案處理”給查明事實帶來挑戰,“但檢察院、法院一般不追著并案。律師不提,并案的少,律師提了,并案的也不多。”
2019年底,安徽來安縣委原書記劉榮祥,被馬鞍山市中院一審認定犯受賄罪、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獲刑13年6個月。判決書稱,其受賄款中有170萬元,系他分別與妻子潘朝紅、前妻王啟霞共同受賄。
盡管被指共同受賄,但劉與兩任妻子卻不在同一法院受審。她們再被一分為二,案件由滁州市瑯琊區法院分別審理。
3名被告人,3起案件? 在劉榮祥的辯護人仲若辛看來,這不利于法官查明事實,他和另一辯護人周澤已于2020年3月,向安徽省高院寄出了并案審理的申請。
一起共同犯罪案件因特殊規定、原因而分離為多起,這個名為“另案處理”的處置方式并不鮮見,在職務犯罪中尤甚。2020年1月,上海一中院原院長潘福仁案二審宣判,被指共同受賄的妻子、女婿亦被“另案處理”。家屬案件的走向,會受到潘案影響幾何?沒人能說清楚。
在更寬廣的領域,“另案處理”本身的必要性受到承認,但引起的討論也從未停止。受訪律師、學者普遍呼吁,應就“另案處理”的并案規則、證據適用、后續監督等出臺更精細化的規定。
“并案”不易
另案處理的做法由來已久。
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結果顯示,2019年出現“另案處理”字樣的刑案法律文書,共98747份,占該年刑案文書的6.33%,而2018年、2017年的數據分別是6.22%、6.57%。
這是已審結案件中“另案處理”所占的比例,多年前,在公安機關辦案階段,比例則要高得多。
2013年,最高檢偵查監督廳、成都市檢察院的3名檢察官,在一篇調研報告中披露,2011年全國另案處理人數占公安機關提請批準逮捕案件總人數的19.31%,移送審查起訴階段稍有下降,但仍有18.49%。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陳永生對南方周末分析,實踐當中,有的“另案處理”確有必要,最典型的是部分被告人在逃的案件,已抓獲的被告人自然應該及時審判。
大多受訪律師認為,另案處理有時雖難以避免,但弊端明顯:一旦案件一分為二,“另案”的被告人通常無法在“本案”庭審中接受發問、質證、出庭作證,并與其他被告人對質。
進而,法官難以了解完整事實,不便區分各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易造成量刑失衡。
也就是說,某種意義上,另案處理在保障訴訟推進的同時,可能會犧牲一部分實體真實,必須嚴格規制。
“但檢察院、法院一般不追著并案。”在一辦理多起相關案件的律師看來,“律師不提,并案的少,律師提了,并案的也不多。”
2019年,合肥的“醉江山詐騙案”算是并了一半,醉江山是被指控實施網絡詐騙的購物平臺。
對郭某等27人的起訴書認為,該平臺是郭某從黃某處購買的,黃某按郭某的要求,對平臺功能進行調整修改和日常維護。
“按此認定,黃某是郭某等人所謂詐騙活動的共犯。”郭某的辯護人認為,黃某究竟有無按照郭某要求調整修改軟件,如何調整修改,對查明郭某是否有犯罪故意、是否構成詐騙非常重要。然而,起訴書載明,黃某被另案處理。
起訴書未提及的是,醉江山另有四十余名業務員也被以涉嫌詐騙立案。前述辯護人說,郭某等27名總監、經理幾乎不與客戶直接接觸,直接與客戶接觸、實施所指控詐騙行為的是業務員,那么,業務員是否詐騙、如何詐騙,只有一并審理,才能查清全案事實。
2019年12月,郭某等27人案的辯護人何兵、周海洋、肖之娥,向合肥中院申請將該案與黃某案、業務員案并案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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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歐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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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法官只同意該案與業務員案并案,但不同意與黃某案并案。
并案顯然有助辯護人了解事實全貌。肖之娥告訴南方周末,在此之前,案卷中的業務員筆錄只有一部分,并案后則加了案卷材料。不過,黃某案的證據,在郭案中至今不全。
對此,蘇州大學王健法學院副教授吳俊認為,即使另案處理,兩案的證據材料,也應該共享。
有的另案處理卻是“另有所圖”。陳永生注意到,這在行賄受賄等案件中較為典型。刑訴法規定,只有被告人供述不可以定案,但有時,一些案件偏偏只有行賄人的供述,連受賄人都沒認罪。
陳永生說,為了定罪,有時司法機關把行賄人、受賄人分在兩個案件,將行賄人的供述“轉化”為指向受賄人的證言,規避口供補強規則,“這很容易導致錯案”。
“存在現實考量”
相比之下,安徽來安縣委原書記劉榮祥與兩任妻子的共同受賄案,不僅分案辦理,還異地、異法院、異級別、異訴訟階段。這給辯護帶來新的難度。
像所有另案處理的案件一樣,3人無法在同一案件中出庭接受發問、質證甚至對質。劉榮祥的辯護人仲若辛認為,這不利于查明事實。
對此,劉案一審判決書回應稱,劉案、王案是由不同辦案機關立案查處,分案處理并無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不影響案件審理,不影響查明事實。
多名前檢察官分析,這類現象原因復雜,有的是指定管轄導致出現了“另案”,有的是“辦案策略”,有的存在其他原因。不過,為了查明事實,在法律允許的范圍,上級司法機關也有協調并案的空間。
令仲若辛擔憂的是,劉案正在安徽高院二審,而該院是審理潘案、王案的瑯琊區法院的上級法院,一旦劉案先作出終審判決,按照司法實踐,潘案、王案可能也會是一樣的結果,這可能提前導致后兩起案件“未審先判”。
被另案處理的當事人會不會成為多米諾骨牌的最后一張? 律師苦惱的某些“另案”,在辦案人員眼里,背后存在現實考量。
一名前檢察官介紹,實務中,有的賄賂案件會先辦行賄人,有的合同詐騙案會先辦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簽訂、履行合同失職被騙案,相當于先“固定證據”。
公開報道顯示,2015年,某汽車公司高管被指控受賄罪,48名行賄者中有10名被另案處理。檢索發現,這10起“另案”,不少在前一年就已判決。
受訪律師們注意到了這一現象,有人說,用前一判決“攻擊”后一庭審的被告人,后者又在前訴中沒辯護權,顯然結果不利,有時會淪為“誰最后受審,誰倒霉”。
最后防線在哪?
實務中的常見做法,法學學者不完全認同。
陳永生對比發現,最高檢《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確實規定了,生效裁判確認且未依審判監督程序重新審理的事實,是一種免證事實;然而,最高法的刑訴法解釋并沒有關于免證事實的規定。
“最高法肯定不是忘記了,而是法院審判的證據標準更高。檢察院認為這可以免證,但法院不認可。”陳永生認為。
“這是有道理的。”他介紹,在一些發達國家,將生效裁判的預決事實作為刑事訴訟的免證事實,有著嚴格的條件:第一,案件事實相同,第二,當事人相同,包括被告也要相同,第三,被告在前一程序當中參加了審判,行使了質證權。對照這些標準,一些被另案處理的案件肯定是不符合的。
吳俊認為,只要有充足的相反證據,刑事裁判文書認定的事實也可以被推翻,“但客觀現實是,即使是民事裁判文書認定的事實,幾乎也不會有法院在后訴中推翻”。
已有法院就這類問題開展過調研。廣東高院曾撰寫《關于統一全省法院刑事證據采信標準的調研報告》,明確表態:“外省法院所制定的刑事證據規則中,有的將此(即:其他刑事判決確認的事實)規定為免證事實,我們認為是不妥當的。”
該報告直言,對未參加前訴的被告人來說,這種做法“實質是缺席判決”,是“剝奪了辯護權”。
無論如何,法院是面對某些“另案處理”亂象的最后防線。
曾擔任法官的律師劉昌松對南方周末說,制約不正常的“另案處理”,法官可以有所作為,“方法很簡單,就是大膽傳‘另案處理,甚至完全被放縱的同案被告人出庭作證,以查明本案事實”。
吳俊也覺得,如果庭審能保障對質和律師發問的權利,偵查機關決定“另案處理”時無疑會更慎重。
“但實踐中,不少法官對并案申請都不積極。”劉昌松有些擔憂,這同一些地方多年形成的偵查中心主義慣性有關。
異化之后識別難度不小
陳永生發現,司法實踐中,另案處理還發生了異化。據其觀察,一種典型的異化現象,是“另案處理”變成了“另案不理”。
2016年,南方某市兩位民警被指控“撈人”而受賄近百萬。按照起訴書的說法,民警趙某收了嫌疑人家屬95萬元,隨后給經辦民警劉某16萬元。“撈人”失敗之后,嫌疑人家屬舉報了趙某、劉某等人。
趙某被抓近一年后,受賄案開庭審理。不過,他是起訴書唯一的被告人,劉某則被標注“另案處理”。
事實上,趙某受審時,劉某連“案”都沒立,彼時還在派出所正常上班,趙某辯護人當庭追問為何劉某沒被立案,公訴人委婉地說,檢方“已經向有關單位發送了立案偵查建議書”,建議對劉某等人立案。
一個極端的案例是,一名“嫌疑人”1996年被認為是搶劫殺人案的6名兇手之一,因當時不在當地而被“另案處理”,但據《新京報》報道,二十多年來,他逢年過節時多次回家,還兩次去派出所辦身份證,甚至還回當地公開辦廠。
蹊蹺的是,他稱,從沒辦案人員問他是否參與搶劫殺人,也不知自己被“另案處理”。而另外5名“兇手”,這些年一直在申訴。
在多名政法人士看來,是否另案、后續如何處理,偵查機關是第一道關卡,也有較大決定權。
除在逃等情形外,一些“另案不理”的案件,有的確是“理不了”,比如證據障礙;有的本身就是偵查策略,比如將涉案的被告人家屬列為“另案處理”,不說不處理,也不說怎么處理,讓相關人員有所顧忌,或者作為“污點證人”擱置一邊;有的是存在權力尋租嫌疑,以逃避或降格處理。
檢察機關可以識別不正常的“另案不理”嗎? 多名政法人士對南方周末表示難度不小。一名前公訴人坦言,他們首要工作是審查起訴,既然偵查機關都說了“另案處理”,一般就是等著處理完了、訴過來了再說。
針對后續處理的問題,2014年,最高檢、公安部在聯合出臺的《關于規范刑事案件“另案處理”適用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中明確規定,檢察院和公安機關應當建立對“另案處理”案件的動態管理和核銷制度,并且,每6個月對辦理的“另案處理”案件進行一次清理核對。
多名曾在公安系統任職的人士表示,在治安管理任務較重的地方,落實此舉有一定難度,“如果清理,基本也是看看重大敏感的”。作為應對,一些地方建立了“另案處理”的信息化平臺。信息互通或許可以減少“另案不理”的現象。
2014年發布的指導意見,是“另案處理”規范化的重要一步,首次統一界定了另案處理的適用范圍、審批程序、監督機制。
在受訪學者看來,指導意見由最高檢、公安部聯合出臺,而最高法沒有參加,這種情況比較少見,“是不是說明,最高法可能還有其他的考慮?”
指導意見細化相關要求之后,也有的辦案機關想出了“對策”,對一些案件索性采取了模糊化的做法,不再標注“另案處理”。
蘇州大學的吳俊,就代理過一起這樣的案件。2015年,浙江某鎮政府組織力量拆除違章建筑,吳俊的當事人遭到了多名參與拆違的民工毆打。查清是誰打人并不難,但吳俊發現,起訴書中,有名有姓的打人者僅出現被告人一人,更不用說標注“另案處理”。
法院最終認定存在共同犯罪,并判被告人有罪。那么,其他嫌疑人是誰、在哪里?“法官說,公安會繼續偵查的。”吳俊遺憾地對南方周末說,后來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