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一紅
(忻州師范學院 五臺山文化研究中心,山西 忻州 034000)
自20世紀80年代《村委會組織法》頒布以來,村民自治經30多年的實踐已經成為農村基層民主實踐和村民民主意識培育的重要途徑。以村委會換屆選舉中村民的投票行為為主要形式的政治參與也引起了國內外學者的廣泛關注。對影響村民投票行為的主客觀因素,國內外學者也進行了一系列的研究,其中自身政治參與能力和政治影響力的認知,即政治效能感,對投票行為的影響尤為突出。事實上,政治效能感對投票行為的影響還需要將其置于宏觀的選舉性質中,即考慮基層政府,尤其是有權介入選舉中的鄉鎮黨委、政府,在選舉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權力的滲透程度。而在中國目前的選舉性質上,學界有不同的聲音:一種是認為我國的農村基層選舉雖已具有一定程度的競爭性,但絕非類似西方國家民主競選的完全競爭性選舉,準確地說,中國農村基層選舉是有上級權力滲透的,特別是上級地方黨政機構中的政治精英參與的“半競爭性選舉”[1];一種則認為鎮政府在選舉中的角色從積極參與者轉變為程序公正的監督者,選舉并非是鎮政府操縱的結果,而是村民行使自身權利的體現[2]。
政治效能感是對個人政治活動的動機和選擇具有影響力的政治心態,是評估國家民主化水平的重要指標,也是公民民主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目前,學界就政治效能感的內涵已經達成較為一致的看法,即政治效能感指個人對自身政治參與效能的認識,由兩部分組成:內在政治效能感和外在政治效能感。其中,內在政治效能感指的是個人對自身能夠影響政府的認可度;外在政治效能感則是指個人認為政府重視和回應民眾要求的感覺[3]。目前,政治效能感的研究也主要采用這兩個維度進行分析。學界就政治效能感與投票行為的關系研究有如下兩方面:
第一,重點關注個人內在政治效能感,認為在中國目前的半競爭性選舉性質下,村民內在政治效能感與其投票行為有顯著影響,但這種影響在不同學者的研究中并未達成一致的看法。陳杰和鐘楊的研究中指出,具有低內在政治效能感的人更有可能在選舉中投票,而高內在效能感的個人由于選舉的“半競爭性”,即強大的政府和黨的機構對選舉的滲透,嚴格控制的媒體導致選舉長期缺乏自由性,則會通過棄票表達自己的政治態度[4];史天健的研究則表明,個人的內部政治效能感越強則越有可能在選舉中投票,原因并非是對當下政治體制的認可,也不是對政治權威有多依戀,而是為了實現個人的追求:懲治腐敗官員,實現民主價值[5];而易承志的研究發現內在效能感對公民參加基層民主選舉的投票行為沒有顯著影響[6]。
第二,將政治效能感的兩個維度均考慮在內,分別探討其與投票行為的關系。胡榮、沈珊的研究發現選舉對外在效能感有顯著的正向影響[7];桂勇、施文捷在城市基層政治參與的研究中將選舉的投票行為看作是誘導型參與方式,研究發現投票行為與外部效能感呈現負相關,與內部效能感則無顯著關系[8]。綜上可以看出,現有研究關于政治效能感與選舉的關系未能達成一致。
針對選舉的性質,按照鄉鎮黨委、政府在選舉中的滲透程度,又有控制型選舉、半競爭性選舉及競爭性選舉這些概念的區分。控制型選舉體現為從提名候選人到選舉結果公示均被鄉鎮黨委、政府有意識地操縱,選舉流于形式,村民的政治參與是一種被動參與。顯然,這種控制型選舉與民主背道而馳。衡量選舉是否具有競爭性, 一是看選舉的過程是否遵循既有的程序和規則;二是看選舉的結果是否確定。可以說,如果村莊的選舉性質是競爭性的,至少具有以下幾個特征:一是候選人之間有充分的競爭;二是選民自由而秘密地投票;三是選舉結果的不可預知性[9]。而就我國農村基層民主選舉的性質,不少學者認為是“半競爭性”,原因有三:其一,候選人之間的競爭并不充分,僅限于部分委員;其二,選舉投票并非完全遵循選民自由的原則,在選舉中,委托投票已成為常態;其三,選舉結果可預見,無論是鄉鎮黨委、政府操縱的結果,還是村民行使權力的結果。
可以說,我國農村基層的選舉性質基本上符合“半競爭性”,但這一基本性質內部根據上一級鄉鎮黨委、政府的滲透程度、作用的不同,又有所區別,筆者試著將這種“半競爭性選舉”進一步劃分為“半競爭性選舉”和“偏競爭性選舉”,以深化對我國農村基層選舉性質的認識。“半競爭性選舉”中上一級權力機關的滲透較多,其在選舉中的角色是積極的參與者,通過巧妙的策略性安排影響選舉結果;“偏競爭性選舉”中上一級權力機關滲透小,在選舉中的角色是維護程序公正的監督者,對選舉的結果并不看重,反而將注意力放在如何避免對抗沖突,保證選舉過程的順利完成。

表1 不同選舉性質的比較
目前,我國農村基層選舉的性質大多是“半競爭性”或“偏競爭性”的,類似西方民主國家的競爭性選舉并未產生。基于此,本文嘗試在“半競爭性”和“偏競爭性”這兩種不同的選舉性質下,分別探討政治效能感對投票行為的影響,旨在探究選舉中不同的權力互動模式對村民政治參與的影響。結合中國農村的特點,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1)偏競爭性選舉下,個人的內在效能感和外在效能感均對投票行為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偏競爭性選舉”下,上一級黨委、政府的權力滲透較小,在選舉中的角色是維護程序公正的監督者。按照這一邏輯,若選舉較為充分地體現村民的意愿,個人的政治效能感越強,越會在選舉中投票,以期通過自己的行為對村莊的整體運行產生實質的影響。
(2)半競爭性選舉下,個人的內在效能感對投票行為具有正向影響。陳杰和鐘楊的研究認為內在效能感與投票行為呈負相關,原因是在半競爭性選舉下,受制度等多方面的限制,內部政治效能感高的人會通過棄權這一行為來表達自己的政治情緒。事實上,在中國廣大農村地區,村民的受教育水平普遍偏低,有相關研究指出,受教育水平越低,其政治參與程度會越高[4];加之在村莊換屆選舉之際,村委班子都會進行廣泛的宣傳動員,鼓勵村民積極參與到選舉中,這在一定程度上會增強村民的內在效能感,基于此研究有理由相信即使在半競爭選舉下,村民的內在政治效能感越高,越有可能參與到投票中去。外在效能感對投票行為或許并無影響,從邏輯上看,個人認為自己的要求會被當局重視,那么個人極有可能會通過投票這一政治參與行為表達自己的意愿,以實現自己的利益訴求。但事實上,個人的強外在效能感或許不會影響到投票行為,有以下兩點原因:第一,當個人有利益訴求時,權益申訴的途徑是多樣化的,通過選舉投票、直接檢舉揭發曝光、與中間人溝通等方式都可以實現權益申訴,但通常最有效、最直接的方式還是檢舉揭發或通過新聞媒體曝光,投票雖是利益表達的渠道,但從當前中國的現實來看卻并非是最有效的;第二,從個人強外在效能感產生的原因來看,與當前我國的制度化建設密不可分。權力負面清單、財務公開、政務公開等制度建設的推進,民意熱線、上訪接待等服務政策的完善讓民眾的利益訴求得到了有效表達,大大增強了個人的外在效能感。因此,在半競爭性選舉性質下,個人的外在效能感多與政策制度相聯系。綜上所述,本文的研究假設如表2所示:

表2 政治效能感對中國農村基層選舉投票行為的影響
本項研究于2018年4月至6月進行,在山西省忻州市四個區縣展開。樣本選取的第一階段采用立意抽樣的方法,選取忻府區、繁峙縣、寧武縣、神池縣。第二階段在確定的四個區縣中分別隨機抽取8個行政村,每個行政村再按隨機方法抽取50名18歲以上的村民,共1 600人。考慮到部分受訪者在填寫問卷時存在部分變量缺失的情況,本研究最終得到符合需要的樣本1 368份。
1.因變量
本研究將農村基層選舉中的公民投票行為設置為因變量,用問卷中對應的問題:“在最近一次的村委會選舉活動中,您是否有投票?”來測量,選項分為是與否兩項,如果受訪者做出肯定回答,則編碼為1,否則為0。
2.自變量
本文考察的主要自變量是政治效能感,主要通過對問卷中7個項目的因子分析獲得。選項包括:“完全不同意”“比較不同意”“無所謂同意不同意”“比較同意”“完全同意”,賦值分別為1—5分。采用主成分分析法進行因子分析,經最大方差法旋轉提取兩個因子,分別命名為“外在效能感因子”和“內在效能感因子”(如表3所示)。

表3村民的政治效能感因子分析
3.控制變量
本文在不同的選舉性質下分別考察政治效能感對投票行為的影響,將選舉性質劃分為偏競爭性選舉和半競爭性選舉,測量的方法則通過問題:“若無鄉鎮黨委、政府的領導,選舉會不會順利舉行?”來實現,該問題重點考察上一級權力機構在選舉中的滲透程度。模型中也引入控制變量。根據現有文獻,性別、受教育水平、年齡、上網頻率、信任度及公平感等因素均對投票行為有影響。因此,本文將這些因素作為控制變量。
本研究采用二元Logistic回歸模型對上述假設進行檢驗,數據分析分別就偏競爭性選舉和半競爭性選舉建立模型。兩個模型均分別引入控制變量、內部政治效能感和外部政治效能感。
如表4所示,模型一引入控制變量,可以看出性別、受教育水平、年齡、上網頻率、信任度及公平感均對投票行為有顯著影響。與女性相比,男性在選舉中投票的比數(odds)是女性的1.2倍(exp(0.18));與受教育水平為小學及以下的人比較,本科及以上的人在選舉中投票的可能性降低了38%,可見受教育水平越高在基層換屆選舉中投票的可能性就越低,這與史天鍵、鐘揚等人的研究結果一致,原因可以從選舉動員、村莊精英流動這一視角來進行解釋,受教育水平低的人在換屆選舉期間易受選舉動員的影響,在選舉中表現出極大的積極性,而受教育水平較高的人,盡管選舉中上一級權力滲透少,考慮到選舉對村民利益表達的有效性等問題,在選舉中并不會表現出多大的積極性,同時這部分人因具有較高的知識水平,更多的人會選擇外出謀生,對村莊的事務并不是很關心;年齡與村民的投票行為存在顯著關系,年齡每增加一歲,其參與投票的發生比增加3%,在此次調查中,村民的平均年齡為39歲,可以說中年村民對選舉的熱情較高;與從不接觸互聯網的人相比,對新媒體接觸較多的人在選舉中投票的可能性也高,這也顯示了互聯網等新媒體在提升公民政治參與行為方面的作用;信任度和公平感均對投票行為有顯著影響,說明努力提升公民對社會的信任度和公平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促進公民的政治參與行為。這些分析結果基本符合現有的理論和實證研究。
模型二引入了本文要考察的自變量政治效能感,可以看出,內在政治效能感和外在政治效能感對投票行為均有顯著的正相關關系,村民的內在效能感因子每增加一個單位,其投票行為的發生比就會提高33%,外在效能感因子每增加一個單位,在選舉中投票的發生比就會提高46%。可見在偏競爭性選舉模型下,村民的高政治效能感會極大地推動其政治參與行為,而村民的政治參與對于推動農村基層民主建設具有重要的作用,研究也從側面指出我國基層選舉應朝著競爭性選舉這一方向發展,真正實現村民自治。模型三引入了組織參與變量,研究發現村民的社會組織身份,即村民是否是合作社等社會組織成員,對其投票行為的影響在本次研究中并未發現。
如下頁表5所示,在只引入控制變量的半競爭性選舉模型中,性別、受教育水平等變量對投票行為依然具有顯著影響。其中受教育水平越高的人在半競爭性選舉性質下其參與投票的可能性會降低。這也說明,若選舉更多的帶有操縱性質,村民的選舉熱情會極大地減少。引入本文考察的主要自變量——政治效能感,可以看出內在政治效能感與投票行為依舊有正相關影響,而外在政治效能感對投票行為的影響卻變得不顯著,與研究假設一致;此外,村民的組織參與與投票行為未呈現顯著的相關性。
本研究旨在從中國的特殊情況出發,驗證農村基層選舉中,村民政治效能感對其投票行為的影響。本文的實證結果歸納如下:其一,從控制變量對投票行為影響的分析來看,性別、受教育水平、年齡、上網頻率、信任度和公平感都對投票行為有顯著的影響,這些分析結果基本符合現有的理論推倒和實證結果。其二,在偏競爭性選舉性質下,村民的內部政治效能感和外部政治效能感越高,其參與投票的可能性越大。其三,在半競爭性選舉性質下,僅內在政治效能感對投票行為有影響,而外在政治效能感對投票行為的影響不顯著。可見,選舉越具有競爭性,即上一級權力滲透越少,對于提升村民的政治效能感,推進我國基層民主政治的良性發展具有重大作用。

表4 村民的政治效能感與投票行為的logistic模型(偏競爭性選舉性質下)

表5 村民的政治效能感與投票行為的logistic模型(半競爭性選舉性質下)
不少學者也將政治效能感與投票行為的關系置于半競爭性選舉性質下去考察,得出的結論是內在政治效能感與投票行為呈現負相關,原因是具有高內在政治效能感的人會通過棄權來表達自己對基層選舉制度的不滿[4]。而在本文的研究中結論卻正好相反,作者認為原因有以下兩方面:其一,陳杰和鐘楊的研究所選取的樣本集中在北京市,本文的樣本則集中在山西省,由于樣本選取的地域性差異造成研究結果不同;其二,盡管研究對象均為村民,但陳杰和鐘楊所選取的研究對象的受教育水平遠高于本研究,而受教育水平會對村民的政治參與行為產生顯著的影響。在半競爭性選舉性質下,村民的外部政治效能感對投票行為無顯著的影響,原因可能在于投票本身對解決利益訴求的局限性。投票行為無疑是村民利益表達的一種途徑,但就我國目前的現實情況來看,上訪是村民體制內維權最現實的途徑,加之目前陽光政府形象的建設,使信訪工作成為了解民情民意的有效方式,這在一定程度會增強村民的外在政治效能感,而上訪也成為村民利益訴求得以實現的現實選擇。隨著互聯網使用的普及,村民利益受損的行為一旦曝光也就意味著申訴的成功。與這兩種方式相比,投票這一政治表達方式的有效性則略顯不足。理順村選利益表達機制,構建有效的民眾監督制約體系,成為提升投票作為有效的政治表達方式的必然要求。首先,轉變上一級鄉鎮黨委、政府在村選中扮演的角色,明確其權利義務,促使上一級鄉鎮、黨委由什么都管的“當家人”向維護選舉程序、結果公平的“守夜人”轉變;其次,在調整地方法院隸屬關系的基礎上,健全基層司法體系,以保證在上一級權力“缺位”的情況下司法體系對選舉過程的監管;最后,改革媒體管理體制,增強地方媒體的發展活力,讓媒體積極參與村選,媒體介入村選不僅為選舉的公開、公正提供有力保障,而且這種投票與媒體曝光相結合的新式利益表達渠道既彌補了投票作為利益表達方式的單一性,也為村選注入了活力。選舉不僅是人民投票選出地方領導,更是一個政治過程,一種權力博弈的結果,讓投票成為村民利益表達的有效途徑是關乎民生,保障人民當家做主的現實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