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兩部《洛麗塔》電影中,奎爾蒂在場方式對其結構和敘事意義重大,它可以制造神秘氛圍、烘托人物內心世界。兩名導演都進行了精心策劃和設計,但差異較大。奎爾蒂在舊版電影中像無處不在的幽靈,在新版中則像十足的魔鬼。奎爾蒂反照出亨伯特的靈魂:他人性中最陰暗的角落、閃光的一面、他在道德成長和道德回歸過程中所經歷的恐懼和掙扎以及在他令人作嘔的行為背后,值得理解、同情和寬容之處。
關鍵詞:電影《洛麗塔》? 奎爾蒂在場方式? 亨伯特
中圖分類號:J923?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文章編號:1672-1578(2020)01-0023-02
納博科夫代表作《洛麗塔》因涉戀童及亂倫主題出版艱難,出版后又屢屢遭禁,但也因其命運多舛而名聲大噪,于1962年和1997年先后由斯坦利·庫布里克和阿德里安·萊恩拍成電影,成就兩部經典之作。普遍認為,奎爾蒂是亨伯特的陰暗面,亨伯特本人則代表值得同情和原諒的一面。研究電影對奎爾蒂在場方式的設置實際上是換個支點研究亨伯特。
1? ?奎爾蒂在場方式的整體分析
新版編劇斯蒂芬·希夫十分重視奎爾蒂:“《洛麗塔》……是一個謎……謎題中包含的各種花招和旨趣——尤其是牽扯到奎爾蒂的部分——自會真相大白。”[1]奎的在場方式是兩部電影敘事結構的關鍵組成部分和敘事策略的重要體現,它使影片對主人公亨伯特內心世界的刻畫更有張力。奎是導演手中的魔棒,他使影片充滿神秘,令觀眾欲罷不能。不過奎的形象在兩部影片中差異很大。斯坦利·庫布里克的奎變化莫測,像個幽靈;而阿德里安·萊恩的奎卻像個魔鬼。
奎的在場方式或明或暗,幾乎步步驚心。舊版中,奎在場次數和時間都多于、長于新版。奎本人、神秘電話、尾隨的小汽車、第三人陳述、洛麗塔房間的畫像是兩部影片共同采用的在場方式。此外,兩部電影各有不同的處理。
舊版35個敘事單元中有16個和奎相關。奎在開場中是以真實面目在場,在后面部分則以各種喬裝或物件在場,這些策劃使電影懸念叢生。奎似乎一開始就是陰謀的制造者,亨似乎一直被蒙在鼓里,顯得既可悲又滑稽可笑。在亨和洛的第二次汽車之旅中,奎化身為尾隨的神秘轎車,他真人不露相卻無處不在。午夜的神秘電話、洛在醫院的神秘失蹤、醫務人員的談話等都有奎陰魂不散的影子。奎成功地成為使亨的魔咒。影片以亨大聲喊叫奎開場,又以這種方式結束,奎的影子貫穿始終,首尾呼應。他像個幽靈在亨腦海中忽隱忽現,一直戲弄并控制著亨,試圖接近、引誘洛,陰謀得逞后又把她掃地出門,并最終毀掉亨。同時他也盤旋在觀眾的腦海里揮之不去。觀眾通過他的缺場而感到他的在場。他越是缺場, 觀眾越是感到他在場。[2]“奎爾蒂就這樣成了一個人格化的象征,成為觀眾的一個記憶”。[3]斯蒂芬·希夫說:“我經常這樣想,他(指斯坦利·庫布里克,筆者注)的片子是不是應該叫做《奎爾蒂》。”[4]
新版中奎的在場方式、形象變化、出場時間和次數都相對減少,表演也減少幾分滑稽和戲仿,也恰使影片減少幾分生澀。奎在電影開場中的缺場使懸念更多,神秘感更強,影片更緊湊和凝練,觀眾注意力更能集中于故事主線。
2? ?開場對奎爾蒂在場方式的不同處理
新版開場只交代殺人者,被殺者奎的缺場更能勾起觀眾的好奇心,使觀眾更容易成為場外不自覺的參與者和兇殺案的偵查者。斯蒂芬·希夫認為:“庫布里克從奎爾蒂被殺開始,這樣,觀眾從一開始就清清楚楚地明白,誰是躲在陰影里的敵人。而我則想處理得更納博科夫一些,我希望奎爾蒂在腳本中的神秘出現所造成的效果,至少要與小說中他對亨伯特生活的令人驚奇的侵犯有著大體相當的效果。”[5]
舊版開場便亮明殺人者和被殺者身份,“建構了敘述的中心事件,后面的部分就是盡量去闡釋。”[6]奎一開始就通過亨低沉、陰郁的聲音傳到觀眾耳朵里,他在亨的叫聲及酒瓶的滾動聲中搖搖晃晃地起身,像從廢墟中醒來的幽靈。他把白色床單披在一只肩膀上,戲仿了古羅馬執政官的形象,暗示他和亨伯特是競爭和敵對關系,他們如影隨形,奎深藏于亨的潛意識,隨時在他的眼皮底下隱身。他一開始就以騙術和陰謀戲弄和控制亨。奎的開場白(“我是斯巴達克,你是來解放奴隸的嗎?”)既是對《斯巴達克斯》的滑稽戲仿,又進一步暗示他和亨之間的關系。羅馬乒乓游戲則暗示兩人對洛麗塔的競爭。奎對亨的戲謔既是戰斗宣言,又是戰斗結果,預示影片的發展和結局,點明亨伯特的失敗。影片結尾,懷有身孕的洛冷淡拒絕慷慨幫她的亨,她“從始至終喜歡的人是奎爾蒂,她認為奎爾蒂具有某種‘美麗的日本和東方生活哲學的氣質。”[7]盡管奎以好萊塢片約誘騙她,對她始亂終棄,可她執迷不悟。奎不同方式的在場在影片中首尾相接,得到強化和循環。他在開場中的每句話看似玩笑,實則富有涵義。奎在影片開場中的表演讓觀眾認為他下流、狡猾、陰暗、頹廢,亨看似一本正經、義正辭嚴,實則是徹頭徹尾的悲劇人物。在亨即將開槍之際,奎妄圖利誘亨,讓亨繼續和他同流合污。亨不為所動,最終殺死奎,完成自身道德的回歸。事實上,奎是亨的自畫像。亨對奎的仇恨,實際上“是亨伯特對自己的厭棄意識;亨伯特最后殺死奎爾蒂,則反映了亨伯特對自己的絕望。在殺死奎爾蒂之前,奎爾蒂驚慌失措的愚蠢狡辯形象,事實上正是亨伯特那一面鏡子中的真實自我。亨伯特殺死‘自己,既象征著清算欲望,也象征著悔悟和救贖。”[8]奎在舊版開場的在場,是導演引導觀眾理解整部影片脈絡和寓意的特意安排,是影片的重要敘事策略,為整部影片做鋪墊。由于暗示本身的朦朧性和神秘性,庫布里克的開場等于在謎中制謎,讓普通觀眾如墜云霧,稀釋、淡化了原著的神秘性。
新版將亨槍殺奎的敘述單元置于影片最后,奎的死也是他最后一次出場。他裸著身子,像油畫中跑出來的撒旦。“奎爾蒂‘是亨伯特所犯罪行的直接的投影,是其心理自我的滑稽的模仿者。”[9]“這場鬧劇實際上是亨伯特對自己的決斗,是他在正視了洛麗塔已為人婦的現實而消滅自己非正常的、黑暗一面的行為。”[10]
3? ?夏洛特求愛敘事單元中對奎爾蒂在場方式的不同處理
在夏洛特求愛敘事單元中,兩部影片都有一個特寫鏡頭:奎的形象出現在洛臥室的墻上,但畫面顯然不同。舊版中,奎出現在由他代言的香煙廣告上,這個特寫信息很豐富:首先,暗示洛和奎之間有曖昧關系;其次,表明亨被排除在這重要的敘事信息外;第三,暗示夏洛特對奎的欲望,與夏洛特手中的香煙、鮮艷的嘴唇以及從紅唇中吐出的煙霧相呼應,也與夏洛特在舞會上向奎獻媚相呼應。夏洛特對奎充滿欲望,對亨的求愛信則顯得異常諷刺。夏洛特對奎的肉欲與她對亨的欲望、洛和奎的曖昧關系與她和亨的曖昧關系分別對應。表面上看似四個人,實則只是夏洛特、洛和亨的三角關系。奎這次在場所釋放的信息為影片后面的部分做了鋪墊:亨和夏洛特結婚,其實是夏洛特的精心設計,看似處心積慮的亨實際上是被設計者;因而,夏洛特之死就不那么可悲,亨也不那么可恨。畢竟在原著中,“亨伯特的身上被賦予了充分的高尚,只是他深陷于自己犯下的丑行當中。他部分的悲劇……在于他巨大的聰明才智總是敗在他的迷念之下。”[11]在這場中,洛及其臥室、奎、夏洛特、香煙、亨、求愛信,虛虛實實的人和物因香煙廣告相互交織,所有人悉數到場,結成一張有趣的關系網:洛和奎的曖昧,奎對洛的獵捕,夏洛特出于心計和寂寞的求愛,亨心心念念的洛麗塔。奎似乎是結網之人,亨只癡情于洛,其他一無所感,其處境尷尬、可笑且可悲。
不同的是,新版該敘事單元中,奎首次在場,海報中的他和一女人親密擁抱,上面寫著“the other love”。除了暗示洛和奎的關系外,還暗示洛只是奎的“另一個女人”,交代了奎的可恥和陰暗,同時暗示洛被奎趕走的結局。亨仍是局外人,這和舊版相同。新版略去舞會及舞會上夏對奎獻媚等情節,摒棄了奎與“香煙”的聯系、奎與夏的關系。兩部電影因敘事結構和敘事策略不同,導致奎在場方式不同。新版切去枝蔓、只關注主線的敘事風格使影片更加凝練和緊湊。
4? ?著魔旅館敘事單元中對奎爾蒂在場方式的不同處理
奎在著魔獵人旅館敘事單元的在場也是全劇重要的一環。兩部電影對他的這次出場也有截然不同的設計。舊版的奎扮成警察,打探亨的隱秘。新版中他顯得更加陰暗、詭秘和別有用心,他用狗引誘洛,他和洛關于狗的對白極具誘惑性。晚上,奎坐在旅館教堂外的走廊里,一臉嚴肅和神秘,旁邊有一盞不斷爆炸、讓人心驚肉跳、詭異而恐怖的燈,襯托出亨神情的恍惚和內心的矛盾。在該場中,奎顯然是亨內心的影像,他們一問一答,奎面無表情,亨無比惶恐,分明是亨自己內心在斗爭,他既向自己進行道德追問,又為自己辯解。奎這次在場為他后來誘走洛和亨后來懷疑他做了鋪墊,也烘托出亨第一次和洛偷食禁果時惶恐、糾結的心理狀態。畢竟亨自身的道德意識是清醒的,他不是十足的惡棍,他只是被迷念所控制,可憐、可悲卻可理解和原諒。
總之,兩部電影中奎在場方式雖不同,但目的相同。兩位導演都想通過奎推動敘事,營造熒幕結構,制造神秘氛圍,描摹亨內心世界,引領觀眾進入亨的靈魂,展示出最閃光和最陰暗的兩面性。在奎的反照下,亨的內宇宙向觀眾層層展開,當亨以父親的名義審判奎、執行奎的死刑時,我們看到亨道德的成長和回歸,看到他面對死亡的勇氣和決絕,他以毀滅自我的代價扼殺了內心頑固的陰暗和邪惡,完成了道德的最終抉擇,成就了高尚和自由。
注釋:
[1] 斯蒂芬·希夫.導言——編劇談《洛麗塔》[M].洛麗塔:影片之約,稱頌書局,紐約,1998.
[2] (美國) M.法爾塞托,李二仕譯.庫布里克四部影片的敘事分析.斯坦利·庫布里克:敘述學和風格學分析[M].(美國, 康涅狄格Praeger,Westport,1994)一書的第一章,題目由編者另擬.
[3] (美國) M.法爾塞托,李二仕譯.庫布里克四部影片的敘事分析[M].斯坦利·庫布里克:敘述學和風格學分析,(美國,康涅狄格Praeger, Westport,1994)一書的第一章.
[4] 斯蒂芬·希夫,導言——編劇談《洛麗塔》,《洛麗塔:影片之約》,稱頌書局,紐約,1998年,載《世界電影》,90頁.
[5] 斯蒂芬·希夫,導言——編劇談《洛麗塔》.洛麗塔:影片之約[M].稱頌書局,紐約,1998年,載《世界電影》,90頁.
[6] (美國)M .法爾塞托(李二仕譯).庫布里克四部影片的敘事分析[M].斯坦利·庫布里克:敘述學和風格學分析,(美國, 康涅狄格Praeger, Westport, 1994)一書的第一章.
[7] 陳沿西.電影《洛麗塔》人物悲劇的消費主義解讀[J].電影文學,2014年05期,105頁.
[8] 蔡莉莉.《洛麗塔》:迷失在欲望與時間中的永恒悲劇[J].外國文學研究,2006年第02期,第132頁.
[9] 蔡莉莉,《洛麗塔》:迷失在欲望與時間中的永恒悲劇[J].外國文學研究,2006年第02期,第132頁.
[10] 于曉丹.《洛麗塔》:你說什么就是什么[J].外國文學.1995年01期,78頁.
[11] 斯蒂芬·希夫,導言——編劇談《洛麗塔》[M].洛麗塔:影片之約,稱頌書局,紐約,1998年,載《世界電影》,88頁.
作者簡介:李新紅(1971-),女,本科,蘇州衛生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學、翻譯、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