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 文,李笑曉,王 振,李富忠
(1.山西農業大學資源環境學院,山西 太谷 030801;2.山西農業大學信息學院,山西 太谷 030801;3.山西農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山西 太谷 030801;4.山西農業大學軟件學院,山西 太谷 030801)
土地是國民經濟的基礎,我國農村土地不僅承載著農業現代化、規?;?、可持續化發展的生產職能,同時也承擔著9億農民的社會生活保障職能。在這些相互沖突的多重目標約束下,國家、集體與農民圍繞農地產權形成的關系不斷變化,農地產權制度變遷是長期以來的關注重點。目前我國農地經營模式分散、人均經營面積不足、經營方式落后的現實,不僅導致了農地生產率低下,同時阻礙了土地要素優化配置以及農業現代化的實現。長期來看,通過農地產權制度改革,推動農業向適度規模經營轉變,是實現農業現代化的必由之路。在這一背景下,對新中國農地產權制度的歷史變遷分析是十分必要的,分析制度變遷的歷程、模式、特征,為全面深化改革背景下的農地“三權分置”制度改革提供經驗歸納、借鑒及對策建議,推動土地產權改革政策的創新。
目前學界對于農地產權制度變遷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兩方面:一是以新制度經濟學分析為基礎,重點考察農地產權制度變遷的經濟績效[1-2];二是以歷史性分析為基礎,從社會學、法學、歷史學等學科進行深入的探討,對農地產權制度變遷的階段[3]、變遷動因[4]、變遷機制形成了具有比較優勢的研究結果[5]。但整體來看,缺乏在政治學制度研究基礎上對農地產權制度演進的分析,即農地產權制度是如何演化及轉變的研究。
首先介紹歷史制度主義漸進性制度變遷理論分析范式,并且對其在新中國農地產權制度變遷研究中的適用性進行探討,其次歸納總結新中國成立以來的農地產權制度變遷歷史沿革,運用漸進性制度變遷理論對新中國農地產權制度變遷模式進行識別與分析。新中國成立70余年來農地產權制度的變遷模式、變遷特征,為未來農地產權制度改革提供經驗借鑒。
歷史制度主義是新制度主義的主要流派之一,主張以制度為考察核心,以歷史為分析工具,以關鍵節點理論、路徑依賴理論、漸進性變遷理論為制度分析框架,是政治科學領域中較有解釋力的制度分析理論[6]。近年來,以廣義進化論及生物演化理論為本體,囊括了內生性、演化性、漸進性及互動性變遷的漸進性制度變遷理論成為歷史制度主義的主要分析范式。漸進性制度變遷理論認為制度變遷不僅包括制度形式的變化,同時包括制度運行的結果的變化,當制度未發生變化但與之相關的社會環境發生變化時導致制度運行結果發生變化,也屬于一種制度變遷[7]。從變遷機制來看,漸進性制度變遷主張制度演化和制度進化遵循的是“變異——選擇——復制”的基本邏輯,制度變遷是在集體行動下,制度變異、選擇、復制的混合博弈過程,是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結果。
歷史制度主義學家西倫指出,理解制度變遷和演化的關鍵在于能夠洞察具體制度在制度再生和反饋過程中的作用機制[8]。以西倫、馬洪尼為代表的歷史制度主義學者提出了理解和概括制度變遷具體機制的漸進性制度變遷理論,對漸進性制度變遷的類型、動力機制、行為者之間的關系進行了系統的闡述[9]。就漸進性制度變遷的模式而言,馬洪尼和西倫進行了詳細的劃分,概括出更替(displacement)、層疊(layering)、漂移(drift)、轉換(conversion)4種變遷模式[10]。
更替,即新制度取代舊制度,是一種突變形式的制度變遷,往往伴隨著政變或革命的發生,當舊制度無法阻止新制度的產生時,更替就會發生;層疊,即將新規則附加在舊規則之上,制度并沒有改變,改變的是制度規則對行為的約束機制,以亞體制的形式來實現制度變遷,其特征是舊制度依然存在且仍強有力,但行動者不再從中受益并開始尋求建立新制度;漂移,是指制度規則沒變且被嚴格執行,但規則執行的情景改變了,從而導致規則執行結果出現差異;轉換,是指規則沒變,但是行為者對規則的含義和執行做了新的詮釋,從而使規則結果發生變化。
新中國農地產權制度經過了長時段的歷史演化,是一個相互關聯、前后銜接的過程,受時間要素的深度影響,具有較強的歷史邏輯。漸進性制度變遷理論提出的變遷模式、路徑依賴等理論為農地產權制度變遷研究提供時間維度的思考。結合農地制度變遷的客觀實際,漸進性制度變遷的理論分析范式對于解釋新中國農地產權制度變遷模式具有很強的適用性。
制度變遷的時序劃分是漸進性制度變遷的主要內容之一,是在追溯事件產生實際影響的長時段基礎上,劃分事件發展的不同階段,以區別不同階段制度變遷的特征[11]?;诖?,將中國的農地產權制度變遷劃分為4個時期:農民土地所有制時期,農地集體所有制時期,農地集體所有權與承包經營權“兩權分離”時期,農地所有權、承包權和經營權“三權分置”時期。
新中國成立后,1950年中共中央七屆二中全會確立了“耕者有其田”的土地改革制度目標,隨后國家相繼出臺了相關法律和政策(表1)推動土地改革運動,完成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到農民土地所有制的制度更替。土地改革運動的完成實現了農地產權的質變,農地產權由地主所有轉為農民所有,《土地改革法》的出臺則從法律上保障了農民的土地所有權。
2.2.1 農村土地所有權向集體所有的轉變 1953—1958年,期間在中央政府政策指導下,經由互助組、初級合作社、高級合作社的轉變,農地產權逐步由農民所有轉變為集體所有(表2)。從政策內容來看,互助組建立在合作雙方自愿互利前提下之上,以農民土地私有制為基礎;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以“土地入股、統一經營”為基礎;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以“土地歸公,統一經營”為基礎,土地的所有權歸于合作社。此時,雖然“五四”憲法中規定農民仍然享有土地所有權,但實質上農民的土地所有權已經發生分離,土地產權的占用、使用、收益以及處分等權能已經從農戶轉移到了高級社,農地集體所有制初步形成。
2.2.2 農村集體土地所有制的確立 1948—1978年,農地集體所有權確立與完善時期(表3),《中共中央關在農村建立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明確了人民公社的集體所有制。隨后《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發布,將基本核算單位下放至生產隊。經過從人民公社所有到“生產大隊”為基礎的三級所有再到“生產隊”為基礎三級所有的制度轉換,以集體所有為基礎的人民公社體制逐步定型。“七五憲法”與“七八憲法”從法律上對“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產權制度安排做出了規定,確定了農地集體所有制。

表1 農民土地所有時期土地政策及法律Table 1 Land policies and laws during the farmer land ownership period

表2 農業生產合作化時期土地政策及法律Table 2 Land policies and laws during the agricultural production cooperation period
1978—2013年,農地集體所有權與承包經營權“兩權分離”時期(表4)。1978年“文化大革命”結束后,中央政府強調繼續維持“三級所有”的農地制度,規定了“不許包產到戶、分田單干”。但到1981年,中央政府出臺《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對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給予了肯定。隨后的政策文件,逐步肯定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與雙層經營體制。1993年4月第八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家庭聯產承包經營制作為一項基本經濟制度寫入《憲法》修正案;1998年的《土地管理法》修訂案中寫入“土地承包經營期限為30年”,從法律上保障了承包關系;2008年中央政府再次承諾“現有承包關系要保持穩定并長久不變”。這一時期,農地經營權逐漸下放到農戶,農地產權集體所有,承包經營權農戶所有的“兩權分離”農地制度確立并逐步完善。
2013年,習近平總書記首次提出農地產權“集體所有權、農戶承包權和經營權”的思想。2014年的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將土地承包經營權進一步細分為承包權和經營權。此后幾年的政策不斷圍繞 “三權分置”的內容、實現形式進行完善(表5)。2018年12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村土地承包法》,從法律層面上確立了土地經營權的地位。至此,農村土地所有權歸集體所有、承包戶享有承包權、經營權,土地產權三權分置的制度安排正式形成。
通過對新中國農地產權制度的政策演進分析,可以發現中國的農地產權制度變遷是一個復雜的、漸進演化的過程。漸進性制度變遷理論對制度變遷的研究是一個延續的過程,因此在時序分期的基礎上,進一步研究各個時序節點制度變遷的模式,分析制度的演進路徑特征,十分有必要[12]。
3.1.1 變遷模式:制度更替 新中國成立前,1947年中國共產黨宣布實施《中國土地法大綱》,規定在解放區實行土地革命,“廢除一切地主的土地所有權”,按人口平均分配土地,由政府頒發土地所有證書,農民享有經營、買賣及出租土地等各項權利[13]。新中國成立后,國家發布了《土地改革法》(1950年),實施土地革命,實現土地產權制度更替,農村土地農民所有制確立。這一時期的土地產權制度變遷模式是制度更替,是由國家自上而下推動,農民集體行動者以政治運動的形式實現,封建社會的舊的不平等的地主土地所有制被新的農民所有土地制度所更替。制度的更替,既是國家“耕者有其田”政治承諾的實現,又是構成國民經濟結構穩定的基礎,同時也是農民行動者的偏好實現(圖1)。

表3 人民公社時期土地政策及法律Table 3 Land policies and laws during the people’s commune period

表4 “兩權分離”時期土地政策及法律Table 5 Land policies and laws during the “separation of two rights” period

表5 “三權分置”時期土地政策及法律Table 5 Land policies and laws during the “separation of three rights” period

圖1 農地制度變遷模式:更替Fig.1 Farmland system change mode: replacement
3.1.2 路徑依賴特征 1949—1953年,期間的土地產權從法律和事實來看都屬于農民所有,這一階段的存續時間不長,但依然體現出了路徑依賴特征:(1)學習效應,新中國成立前,中國共產黨在老解放區的土地政策理論及實踐為建國后的土地改革做政策儲備、人才儲備和經驗儲備,提供了學習的范例,農民擁有土地是農業生產效率和政治穩定雙贏的方案。(2)協同效應,農民土地所有制是與建國前中國共產黨的“耕地農有”“耕者有其田”的土地思想,新中國建立后廢除封建體制、確立社會主義體制,新民主主義革命戰略、恢復國民經濟建設要求等制度相適應產生的。
3.2.1 變遷模式:制度轉換與制度更替 從農業合作化運動到人民公社時期的制度變遷模式包括制度轉換與制度更替兩種。農業合作化運動時期,在國家倡導(《中共中央關于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決議》)、各級人民政府嘗試及基層組織積極響應下,通過農業互助組、初級社、高級社(土地歸公)3種形式,逐漸形成由“地權不變”到“土地入股”再到“土地歸公”的土地產權制度轉換。這一時期的土地產權制度變遷以制度轉換的形式進行,農民土地所有制依然存在,而在國家的主導力量下,土地產權制度被賦予了新的執行方式[10]。人民公社時期,國家全面建設社會主義,國家政策經歷了“大躍進”“人民公社”“國民經濟調整”的變動,土地產權制度也在這一時期實現集體所有制的更替。隨后1959—1962年通過一系列的制度安排(表4),促使了 “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集體土地所有制的形成,1978年以憲法的形式明確了這一土地產權制度安排,由農民所有到集體所有的土地產權制度更替完成。國家通過建立多層級的委托代理關系(國家-集體組織-農民)安排土地產權制度,國家擁有終極所有權,集體組織擁有土地所有權但受上級限制,農民對土地擁有使用權(圖2)。

圖2 農地制度變遷模式:轉換與更替Fig.2 Farmland system change mode: conversion and replacement
3.2.2 路徑依賴特征 從國家整體制度情景來看,通過農業合作化與人民公社運動,國家突破了土地農民所有制的路徑依賴,土地產權制度由農民所有經過制度復制與轉換更替為集體所有的制度安排,呈現路徑依賴的學習效應、協同效應、與適應性預期特征:(1)學習效應。建國初期為建設社會主義,學習蘇聯經驗,優先發展重工業。農地集體所有、集中經營的制度為推動國家工業化、城市化奠定了物質基礎。國家通過對制度內容的轉換和更替,不斷強化集體所有制。(2)協同效應。集體土地所有制是與國家統銷統購的計劃經濟政策、城鄉二元戶籍制度、重工業優先發展戰略制度體系相互匹配,形成完整的制度結構。(3)適應性預期。對國家來說,集體所有土地制度能產生穩定的預期收益(如滿足工業化需求)。對農民來說,工業化未實現的前提下,農業生產力水平低下,集體經濟能夠規避生產風險,在成本和收益不明確的情況下,無強烈意愿變革農地制度。
3.3.1 變遷模式:制度漂移 這一階段土地產權制度變遷的模式是制度層疊。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確立,集體所有、家庭經營的農地產權制度通過制度層疊的方式覆蓋了原有的集體所有制,形成穩定完善的產權制度結構。20世紀70年代末,安徽小崗村“包產到戶”的偶然事件,成為了土地承包責任制的開端[14]。隨后,1979—1985年,國家不斷放松土地政策確立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表5)。1985—1992年,通過制度層疊,穩定承包關系,將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上升為根本制度。1993—2013年,中央發布系列政策文件,延長承包期,保障承包戶的各項權益,頒布《物權法》,增強農地承包權的物權屬性。隨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逐步完善,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家庭承包經營的土地產權制度逐步層疊到原有的集體土地所有制基礎之上(圖3)。

圖3 農地制度變遷模式:層疊Fig.3 Farmland system change mode: layering
3.3.2 路徑依賴特征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農地產權制度變遷的模式為制度層疊,農地產權制度由集體經濟下的集體所有制層疊為市場經濟下集體所有權與承包經營權兩權分離制,制度層疊的變遷方式創新了農地產權制度。以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為關鍵節點的兩權分離農地制度實施后,極大地解放和發展了生產力,農地規模報酬呈遞增狀態,釋放出驚人的制度紅利,國家、集體、農民之間的產權關系形成新的代理結構。這一時期的路徑依賴沒有推翻舊的路徑,而是在其基礎上的創新,具體特征體現:(1)退出成本增大。集體土地所有制的20年實踐,經濟上為工業化奠定了基礎,政治上實現了社會主義公有制,社會上塑造了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和思想觀念,因此制度改革難以實現制度的替換,而是在原有制度基礎上,層疊新的規則,形成新的制度形式。(2)學習效應,改革開放前,國家對計劃經濟體制和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堅守,并沒有取得預期效果,文化大革命的十年動亂,導致國民經濟嚴重受挫。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全球化下科技的飛速進步與世界經濟的快速發展。在這一重大歷史關頭,黨和國家新一代領導人做出了改革開放的歷史決策。在“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理念指導下,學習地方土地改革實踐經驗,通過自強化機制,形成新的土地產權制度形式。(3)協同效應,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施,為農業生產及農村穩定來帶了巨大的制度紅利,為鞏固這一制度設計,中央政府出臺了相配套的政策、法律制度。199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確立了農地家庭承包制;1998年《土地管理法》規定延長承包期以實現對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保護,強化了既有農地制度的穩定。(4)適應性預期。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兩權分離”的制度設計,從國家層面上看實現了農業生產效率的提高及農村經濟的發展,從農民層面來看解決了溫飽問題實現了收入的增加,二者均從中獲利,從而增加了國家、農民行動者對這一制度設計的適應性預期,強化了“兩權分離”制度設計的演進路徑。
3.4.1 變遷模式:制度漂移 制度漂移是歷史制度主義詮釋制度變遷的一種特殊模式,是在既有規則仍然存在的情況下,隨著外部環境的改變,制度的作用與規范能力減弱。制度漂移的發生,是源自于行動者未能及時做出適應環境的轉變。農地“三權分置”就是在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基礎上產生的制度漂移[15]。
改革開放初期,我國法律不允許承包地進行流轉。但隨著社會經濟環境的變化,一方面,自1984年全國范圍內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施以來,制度改革初期帶來的沖擊逐漸釋放完畢,制度績效增長趨緩、農業發展速度放慢;另一面,家庭承包經營的分散式、小規模的經營模式無法滿足日益增長的人口對農業發展的需求,農業產出和勞動生產率低下,難以形成規模效益;同時隨著中國城市化的發展,農村勞動力大量轉移。在這些客觀事實下,曾被成為“中國奇跡”的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新形勢下遇到了挑戰。在中國的部分地區,自發的農地流轉行為開始出現。為此,國家開始不斷放松政策,2003年《土地承包法》的出臺,為中國農地流轉實踐提供了理論指導和法律依據,中國土地承包經營流轉制度正式確立;2005年《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管理辦法》進一步規范了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2007《物權法》的出臺將承包經營權明確為用益物權,以實現對農民土地流轉權利的保護。這一時期的土地產權政策是在外部環境壓力下,實現的制度漂移過程,是為了健全依法、自愿、有償的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機制。
2013年全面深化改革戰略的貫徹實施,土地制度改革進入到新階段,全面深化改革的核心內容是構建滿足市場配置要求的土地產權,建立“歸屬清晰、權責明確、保護嚴格、流轉順暢的現代產權制度”。2014年“經營權”概念的提出,將土地承包經營權進一步劃分為承包權和經營權。此后幾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都是在此基礎上對“三權分置”實現形式的探索。2018年12月,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七次會議修訂《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村土地承包法》從法律層面上確立了土地經營權的地位,農村土地產權制度由“兩權分離”到“三權分置”的制度漂移完成(圖4)。

圖4 農地制度變遷模式:漂移Fig.4 Farmland system change mode: drift
3.4.2 路徑依賴特征 “三權分置”農地產權制度的確立是在“兩權分離”的制度基礎上發生的制度漂移過程,體現出極強的路徑依賴特征,隨著新時代全面深化改革的全面展開,“三權分置”制度改革逐漸形成完整的路徑反饋機制。具體特征體現:(1)退出成本增大。自《土地承包法》實施以來,為鞏固土地流轉的制度設計,中央政府出臺了多項法律法規、政策文件,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設計出配套的制度包(承包經營權登記備案制度、土地用途審查制、糾紛調處制度與合同管理制度、土地流轉信息發布制度)。制度改革成本的增加,致使制度更替無法發生,將制度改革限定在現有制度基礎上制度漂移形式的創新。(2)學習效應?!叭龣喾种谩碑a權制度漂移式變遷,是黨和國家領導人適應國家社會經濟環境的實際,積極回應環境改變,通過自我學習和強化制度創新。(3)協同效應。進入新時代以來,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的快速發展對同步推進農業現代化提出了更為迫切的要求。中央政府為實現農業現代化,構建新型農業經營體系,實施以“鄉村振興”為主題的農業發展戰略,積極推進“三權分置”制度安排。(4)適應性預期。從農民來看,政策認同度不斷提高,體現在農地流轉率從2008年的8.9%上升到2017年的37%;從國家來看,“三權分置”農地產權制度的制定體現出較強的延續性和連貫性,農地產權制度朝著“歸屬清晰,權責明確”的現代產權制度方向前進。
通過對新中國成立以來農地產權制度政策的演進及變遷模式的分析,可以發現新中國的農地產權制度變遷是一個漸進性過程,具有極強的路徑依賴性特征,制度變遷中存在多個變量。(1)從農地產權制度變遷的歷史來看,一方面,農地產權經歷了從所有權獨有,所有權、承包經營權分離,所有權、承包權、經營權分離三種形態,在農地的集體所有權不變的基礎上,產權逐漸細分。另一方面,每個具體的歷史階段,農地產權逐漸強化。由此可以推斷出,在農地“三權分置”制度確立后的短時期內,這種產權模式會逐漸強化,權能更加明確,保障更加充分,運行更加順暢,制度紅利進一步釋放。(2)從農地產權制度變遷的模式來看,新中國農地產權制度的變遷,具有明顯的階段性特征,在國家干預農地配置過程中,各個階段呈現出社會公平與經濟效率的交織。由此可知,現階段農地“三權分置”制度改革,要以公平、效率的實現為目標導向。從目前“三權分置”改革來看,耕地流轉面積增大、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數量增多,這表明改革對路徑的調整是有效的,“三權分置”的制度設計是合理有效的,未來的產權改革應進一步完善“三權分置”制度,建立產權強化、權能豐富、保障充分的現代化產權制度體系。
目前我國正在推動農地“三權分置”改革,是中國農地產權制度變遷的新階段,是在堅持農地集體所有權基礎上,對集體所有制實現形式的進一步豐富。但從目前的“三權分置”改革進程來看,尚存在一些不足之處:一是“三權分置”制度體系設計尚未完善,農地集體所有權的主體不明確,承包權與經營權的權利性質界定存在模糊之處;二是“三權分置”制度實踐出現偏差,“三權分置”的權利細分造成集體所有權、承包權主體與經營權主體之間利益關系復雜化,雖然國家法律明確了保護農戶承包權與土地經營權,但實踐中農戶的承包權經常會受到集體所有權與土地經營權的侵犯,農戶的土地權益保障機制尚待完善[16]?;诖?,在對新中國成立以來農地產權制度變遷模式及路徑依賴特征分析的基礎上,圍繞農地“三權分置”改革存在的問題,展望未來農地產權制度改革方向。
(1)以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優化農地產權制度結構。從產權主體與客體上來看,要進一步明確農村集體土地所有權產權主體,實現所有權主體的法律化,通過立法保障農民集體所有權的法律地位,改善“主體虛置”現象;明確農地所有權的客體“農民個體”與“集體經濟組織”之間的權責關系,應進一步界定集體經濟組織成員邊界,明確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資格條件,探索農成員退出的有效辦法;同時,應明確土地所有權的行使主體范圍,避免由過度的行政主導可能帶來的農民權利受損,禁止其他集體所有者代表侵犯集體土地所有權與農戶的承包經營權,實現對土地所有權、承包權和經營權的平等保護。從產權權能上看,要科學劃分承包權與經營權。“三權分置”改革的重點是土地承包權與經營權的分離,但現行法律體系中土地承包經營權、土地承包權、土地經營權之間因權屬不清致使權能產生間接或直接的矛盾與沖突。因此,在農地產權改革中,應進一步在法律層面上厘清所有權、承包權、經營權的權屬關系,明晰權利邊界,建立起實現“三權分置”的制度保障。
(2)以鄉村振興戰略重塑農村土地價值觀念。2018年國務院《鄉村振興戰略規劃》指出要繁榮發展鄉村文化,內容包括“保護利用鄉村傳統文化”“發展鄉村特色文化”“保護和利用鄉村傳統文化”,中國的鄉村傳統文化,是以土地為核心的農耕文化,土地被視為“命根子”,兼具財富價值、保障價值、情感價值與一體。在土地產權制度改革實踐中,對“傳統文化”的保護,并非是對傳統土地價值觀念的復現,而是要提倡一種重視土地的價值觀念,追求以高效率的方式實現農地的收益價值。自改革開放以來,市場機制的引入改變了傳統的土地價值觀念,部分農民離開土地,部分農民傾向于重視土地的財富價值,追求規模效益,從而引發了農地流轉的發生,但因分散的經營方式導致了市場消息滯后,且在農民之間未能形成行業協會與市場議價。因此,“鄉村振興”要重塑土地價值觀念,重視土地流轉對農地財富價值的實現。
(3)以農業數字化助力農地產權制度改革升級。科學技術進步帶來的新的生產方式和技術的運用,對經濟發展與社會分工產生了持續影響,進而改變了社會治理結構,使整個社會制度環境產生變化,推動了制度變遷的發生??v觀新中國農地產權制度變遷的歷程,農業信息化、互聯網+農業、智慧農業等科學技術助力貫穿其中。2020年國家農業農村部下達了《數字農業農村發展規劃(2019—2025年)》,將大數據、區塊鏈及人工智能技術應用于農業農村發展,應用區塊鏈技術“建立集體資產的登記、保管、使用、處置的電子臺賬”,推進建設“農村集體資產大數據”,實現對集體資產的有效監管。在此背景下,農地管理、農地流轉及農地產權配置的數字化是農地產權制度改革的主要趨勢,以數字化手段規范農地流轉市場、建立農地流轉保障體系,以電子化登記實現對集體組織資產、農地權利關系各主體的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