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凈評估看新形勢下我國國防科技工業評估體系建設

佟京昊 石 放 /文

凈評估（Net Assessment）是美國著名安全戰略專家安德魯·馬歇爾于20 世紀70 年代初期提出的一種對比性戰略評估分析方法，并一直被五角大樓當作重要的戰略評估手段應用至今。國際上普遍認為，美國能最終贏得冷戰與凈評估的運用關系密切。但是，國際上諸多研究者一直無法將凈評估作為一種評估方法清晰地描述出來。目前對凈評估最權威的定義來源于其創立者安德魯·馬歇爾：“它是就美國和其他國家在武器系統、武裝力量、政策等方面進行的一種詳細比較。”雖然這一定義比較籠統，不太精密，但非常清晰地反映了馬歇爾及其著名的凈評估辦公室（我國早期官媒曾譯為純估司）的工作初衷和工作導向——通過對比對手，發現問題，找出辦法。可以認為，安德魯·馬歇爾的凈評估方法更大意義上是一種基于戰略需求的問題導向評估思想而非具體方法。因此試圖在文字上給凈評估下一個十分精確的定義很可能是徒勞的，最終也很可能偏離馬歇爾本人的原意。而盡量充分地把握凈評估的特點，借鑒其思想精髓，將對我國國防科技工業評估體系建設起到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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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評估方法認為，不存在能對戰爭結果進行可靠預測的分析工具，任何一種方法或模型都受制于邊界和假設而存在明顯的缺陷。如系統分析方法主要關注武器系統的理論輸入及其輸出，其數學模型過多依賴假設；靜態衡量方法主要將對戰雙方武器、人員等進行并列比較，因缺乏能動性分析而不具備實際意義；動態衡量方法則要求對參戰雙方武器庫全面交戰進行數學建模，涉及不可能完全掌握的大量情報信息，事實上無法真正地實現。凈評估方法認為，諸如此類方法與模型的局限都是對戰爭進行了簡單化的處理，與現代戰爭復雜性差距太。不過，雖然不存在完美的評估手段與分析工具，但盡可能地逼近客觀真實是可以實現的，這需要多維度和多種方法的綜合運用。為此，凈評估方法力求從總體上多維度地將美國與對手進行比較性研究。

一般來說，凈評估是一種定量與定性相結合、靜態與動態相結合的評估方法。所以其評估手段和方法并不固化，而是根據實現目標和具備的條件可以進行大幅調整的，甚至可能根據需要開創一些新的評估方法。其評估過程中需要涉及的領域廣泛，包括政治、經濟、軍事、科技、文化、地理條件等各個方面，其評估結果具有多重特點。

凈評估重視定量化數據，但認為并非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可以量化，所以同時也注重各種定性因素、無形因素的重要性。凈評估方法不排斥昂貴復雜的仿真系統，但同時也注重利用實踐中積累起來的經驗，所以十分重視有作戰指揮經驗人員參與的兵棋推演。凈評估方法認為，作戰雙方的裝備、保障、心理、后勤、戰術、條例、指揮控制、體制編制等多種因素都有可能直接影響戰爭的進程和結局。因此，在評估歐洲戰場上北約與華約軍力對比時，美國凈評估辦公室果斷放棄陸軍開發的武器效能指數/單位加權值評分系統，而是采用了更加全面、多方位的評估手段。凈評估方法力圖克服系統分析方法的不足，并盡量與其區別開來。后來的實踐表明，凈評估方法完全達成了這一目標。與系統分析方法相比，它更加全面且科學，更加聚焦于戰略需求，更具前瞻性和預見性，對復雜問題洞察更加深刻。

根據美國凈評估辦公室人員的介紹，他們從蘇聯在阿富汗戰爭中，對于士兵患艾滋病的檢查手段和方法中發現，蘇聯寧愿犧牲檢查的有效性也在追求低成本的手段和方法，而判斷出蘇聯的經濟上存在較大困難。因此，貫穿整個冷戰時期，在蘇聯國民生產總值及軍事負擔問題上，安德魯·馬歇爾及其凈評估辦公室的判斷一直與中央情報局存在極大分歧。美國中央情報局認為，蘇聯經濟規模約為美國的一半，軍費開支比例與美國相當，約為國民生產總值的6%。而安德魯·馬歇爾則判斷，蘇聯軍費開支達總量和美國相當，因此占到國民生產總值的10%～20%，這一數據后又被馬歇爾調高至35%～50%。事實證明，安德魯·馬歇爾的判斷更接近事實。而基于這種判斷，美國里根政府堅持對蘇聯采取了政治接觸、科技競爭、經濟封鎖的手段，在持續增強對蘇聯經濟壓力的同時，緩解蘇聯武力解決問題的沖動，最終贏得了冷戰。

國內早期曾把凈評估翻譯為“純評估”，這可能更貼近馬歇爾的原意——“純粹的評估”是區別于被社會廣泛采用的、更簡單的、方法導向的各種程序性評估方法，而不受約束的、靈活的追求評估最根本的目的——挖掘問題，剖析問題，解決問題。深入研究凈評估方法可以發現，凈評估方法是一種以目標導向、問題導向為根本特點的動態開放的評估方法。這也是其難以被描述、被傳授的根本原因所在。

伴隨我國改革開放四十余年取得的偉大成就，我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大國地位空前提升。國家利益在空間和內涵上都有了很大的延伸。同時，那些視我國為主要戰略競爭對手的霸權主義強國，也在各領域加大了對我國的競爭壓力，并挑撥各種反華勢力不斷為我國發展制造麻煩。國家安全形勢出現復雜變化，捍衛我國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是一個復雜的綜合性課題。國防科技工業面臨全新的發展使命，對此，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明確提出，“深化國防科技工業改革，形成軍民融合深度發展格局，構建一體化的國家戰略體系和能力。”

目前，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信息技術革命正在大大地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也對戰爭形態和戰場環境產生了顛覆式影響。大量信息技術的廣泛應用和智能技術的快速進步使現代戰場范圍在時間軸和空間軸上都得到了極大的延伸。武器裝備對抗迅速由平臺對平臺過渡到體系對體系，大量智能化武器投入一線戰場。在體系裝備對抗下，戰場呈現明顯不對稱特征，熱兵器時代以來形成的傳統的大軍團對決的作戰方式已被徹底顛覆。戰爭形態的變化必然對武器裝備發展提出全新要求，傳統的追求平臺技術指標的武器裝備發展模式已經落后，武器平臺的技戰術指標已經無法體現裝備的實戰效能，充分與戰法創新結合的體系化武器裝備發展模式追求的是武器裝備體系整體應對復雜實戰需求的體系效能。大量智能化武器正在取代一線士兵去完成沖鋒陷陣的使命。外形相似，甚至技戰術指標接近的武器平臺在戰場中，實戰效能可能差距巨大。智能化武器裝備體系化發展需要先進頂層設計加以論證指引，需要海洋、太空、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技術等多領域的復雜技術集成和創新成果加以支撐。戰爭模式的顛覆式變化對我國國防科技工業發展提出了前所未有的全新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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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國防科技工業自建設以來，一直采取行業化發展體制，目前由航空、航天、船舶、兵器、電子、核六大行業的十余個央企集團為主體發展。但是，隨著時代發展和技術進步，目前軍事科技與工業范疇已絕非這六大行業可以涵蓋。人工智能、生物科技、網絡安全、新能源、新材料等各領域的技術進步都在深刻影響著世界武器裝備發展，并改變著戰場環境和戰爭模式。伴隨我國國家實力和國際地位的持續提升，保障日益擴大的建設成就和海外利益也對國防建設和國防科技工業發展和能力提出更高的要求。國際上，霸權主義、單邊主義、分離主義、恐怖主義的猖獗活動更使我國國防建設能力提升的要求日益緊迫。面對當今復雜多變、充滿挑戰的國際形勢，面對國家安全環境和技術環境的深刻變化，我國傳統的、封閉的國防科技工業體制，已經不能很好地適應當前的發展需求。需要深化國防科技工業體制改革,進一步打破行業封閉，激發各方面積極性，動員全社會力量參與，構建植根我國實際、具備發展先進性的國防科技工業體系，支撐我國高科技戰爭和多領域持續斗爭的綜合保障能力，提升戰略威懾能力。

必須指出所謂國防科技工業就是服務于武器裝備發展科技工業總稱，并不局限于所謂軍工行業。國防科技工業應是少量從事專用軍事裝備技術的軍工企業和全國工業體系中從事軍民兩用技術開發并可將技術應用于軍事裝備的企業共同構成。因此“一體化的國家戰略體系和能力”下的“先進國防科技工業體系”并非一個獨立的企業體系，而是建立于整個國家科技工業體系之中的一種特定指向的工業技術能力體系。

上述這些緊迫的要求和巨大的變化，使國防科技工業的涉及領域和參與主體都有了極大的擴充，也使國防科技工業管理的復雜性和技術性迅速提升。因此，對于國防科技工業的發展的評估需要同時立足于我國武器裝備發展技術和工業需求和國家整體科技工業體系各方面能力共同展開，涉及領域十分復雜。如何做好國防科技工業發展頂層設計，統籌全社會科技工業力量支撐國防建設變得異常復雜，建設適應新的戰略需求和新的發展形勢的國防科技工業評估、評價體系刻不容緩。

科學的決策必然來源于對全局的準確掌握和對形勢的精確判斷。而由于國防科技工業正面臨著使命的提升和改革的深化。當國防科技工業不再局限于少數軍工集團內部，對國防科技工業發展全局的掌握和判斷就變得越來越困難。國防科技工業發展如何認識需求、補齊短板、有效投資、挖掘能力，甚至在當前疫情情況下，如何發揮軍民工業相互轉產動員能力，都需要以科學、準確的評估作為基礎。因此，建設中國特色的科學有效的國防科技工業評估評價體系已經是當務之急。

正如“凈評估”創始人安德魯·馬歇爾曾指出的那樣，對于這種復雜戰略領域的評估，并不存在盡善盡美的評估方法。為了盡可能地取得逼近客觀真實的評估成果，需要以目標導向、問題導向為指導，多維度地綜合運用各種評估和研究方法進行比較和判斷。伴隨國防科技工業改革和一體化的國家科技工業體系構建，我國國防科技領域日益寬廣、復雜。可以預見，科學的評估體系將成為支撐我國國防和國家科技工業能力體系建設的重要手段。適應我國國情的國防科技工業科學評估體系需要包括技術發展評估、體系能力評估和建設效能評估等幾個方面，也需要綜合運用專家評估、技術經濟評估、數學模型評估和系統分析等各種評價方法。而如何實現高價值的評估效果，凈評估這一方法在國際被驗證成功的經驗，必須要在我國國防科技工業評估體系建設中加以重視。

首先，國防科技工業評估必須是直接服務于國家國防戰略的，評估的內容應該根據國家戰略需求和外界戰略挑戰來制定，且以評估的結果將對國家國防和競爭戰略調整與制定產生作用為目標。事實上，美國區域阻止、亞太再介入等戰略都出于凈評估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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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國防科技工業評估的標準的重點是與競爭對手的比較。國防戰略和能力是追求比較優勢的，比較的對象是潛在對手而非自身。因為和自身發展歷程的比較取得的進步，如果無法帶來與競爭對手比較的優勢，這種進步在戰略上就毫無意義。凈評估通常全方位比較自身與競爭對手在各領域的優劣勢情況，從而能實現以“非對稱”優勢戰勝對手。

再次，要承認評估工作本身的動態性、綜合性、復雜性。國際競爭風云變化，事物永遠在發展變化中。因此如果評估只關注于某一個時間點，那評估的結果很難是長久有效的；如果對手的劣勢可以通過采取一些簡單的措施自行彌補，那么這領域自身的比較優勢就很難在沖突中被長期仰仗。因此，有效的評估在關注現狀的情況下，更需要關注趨勢；可信的結果，必然來源于多角度的綜合評估和判斷；評估的結果還應包括種種可能發生的變化。

最后，堅持問題導向這一根本原則。目前，軍內外各種研究單位都高度重視國防科技評估、評價方法建設，也建立了很多的研究方法和模型。但是正如凈評估方法在美國國防領域脫穎而出取得的重要地位一樣。我國國防科技工業評估體系建設也必須堅持目標導向、問題導向這兩個根本導向。要不斷根據形勢發展和戰略需求變化，以取得競爭優勢為根本目標，廣泛地尋找問題，深入地挖掘問題，開放化地研究問題而非拘泥于方法與模型的限制，將問題研究局限于諸多假設和理論框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