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露,袁斌業
(廣西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6)
1936年,中國正處內憂外患存亡之秋,在此背景下,美國新聞記者埃德加·斯諾(Edgar Snow)匯集了多篇關于紅色中國革命與戰爭的通訊報告,合為RedStaroverChina一書,首先出版于英國倫敦戈蘭茲公司,該書一度引起巨大反響[1]。不久之后,這一著作被譯為中、法、德、俄、蒙、日、意、西、葡、荷、瑞、希、塞、印、哈等十多種語言,在世界范圍內廣泛傳播。其在中國的傳閱廣度最為顯著,所對應的中譯本包括雛形本、全譯本、節譯本和抽印本等不同類別,作品譯名更是不計其數。RedStaroverChina是最早向世界宣傳中國共產黨及其紅軍的重要著作,因而其在世界范圍內的出版和傳播極具歷史意義。
作為一部傳承革命精神的紅色經典著作,RedStaroverChina獲得了新聞學、文學、歷史學和中共黨史學等相關領域學者的密切關注。關注方式體現在兩方面:一方面,開展與作品和作者相關的紀念活動。1988年,北京大學隆重舉行了“紀念《西行漫記》發表50周年學術論壇研討會”[2]193,討論了《西行漫記》在中美新聞史上的地位、《西行漫記》的寫作特點以及翻譯出版過程;同年,《人民日報》等重要報社還發起征文活動,主題為“《西行漫記》和我”。1997年,湖北省國際友人研究會、華中理工大學、武漢斯諾研究中心聯合舉辦了“紀念《西行漫記》發表60周年國際學術會議”[2]193,關于《西行漫記》與斯諾的研究角度被拓寬到歷史學、社會學、外交學、人類學、心理學和比較文學等領域。2005年,國內外學者云集北京大學,開展“讓世界了解中國——斯諾百年紀念”國際研討會[2]194,重點從“斯諾與中國”、“斯諾與新聞”和“斯諾與傳播”等角度加以剖析;另一方面,國內學者傾向于從政治、新聞、文學和歷史視角分析RedStaroverChina的文本價值,如尹均生[3]、龔文庠[4]、孫華[5]等學者的研究。僅有少數學者推陳出新,力圖挖掘作品的源文本與譯本之間的關系,從翻譯視角展開研究,如梁志芳[6]、陳勇[7]和陽鯤[8]等人的研究,但從意識形態操控論視角對該作中譯名的研究尚付諸闕如。
RedStaroverChina誕生于全面抗戰時期,這一時期內意識形態的操控力量不言自明,而不論是社會意識形態,還是譯者的個人意識形態,都能對譯作產生很大的影響,其繁多的譯名便是最直觀的體現。本文基于安德烈·勒菲弗爾(André Lefevere)的意識形態操控論,對RedStaroverChina的各類中譯名開展研究。
安德烈·勒菲弗爾(André Lefevere)在其著作《翻譯、改寫以及對文學的操縱》中指出,翻譯是文學的“重寫”過程,能對普通大眾的文學消費產生一定程度的影響。出于迎合或反抗主流意識形態的動機,或是受到詩學形態的影響,占據權力位置的人通常是此過程的參與者[9]。在勒菲弗爾看來,翻譯需在文學系統內部才能發揮功能,文學系統既受制于文學系統內部的專業人士,還受到文學系統外部的贊助行為(patronage)的影響[9]197,意識形態可由某種贊助行為催生,又可繼而影響譯者選取譯文的主題、決定以何種形式表現主題及將主題呈現出多大程度。
勒菲弗爾認為意識形態含義廣泛,可以規范群體的行動,能影響習俗,還可以對人的信仰產生作用[9]198,意識形態并不僅限定在政治方面,而是籠統的概念。意識形態可做兩類區分:一是譯者自身的意識形態;二是外界對譯者強加的意識形態,這類意識形態通常潛藏在贊助行為之中。關于詩學、意識形態和翻譯三者間的關系,勒菲弗爾做出了清晰的對比,認為在翻譯過程的每個層面中,如果語言與意識形態兩者間產生較量,意識形態占據絕對優勢,語言則處于不利境地[10]39。因此,對意識形態的考慮貫穿譯者翻譯的整個過程。
根據張小鼎[11]搜集的版本目錄,從1937年至1984年,RedStaroverChina共計55個譯本,涉及雛形本、全譯本、節譯本和抽印本等,譯名種類繁多,共計27個。根據各個漢譯名所反映的主題,可將書名分為三類:毛主席自傳類、紅軍長征經歷記述類及陜北蘇區報道類,匯總如表1。

表1 1937—1984年Red Star over China中譯名版本目錄

續表1
總體觀之,RedStaroverChina的書譯名異彩紛呈,各富寓意。
社會意識反映社會存在,是與社會經濟和政治直接聯系的觀念總和。社會主流意識形態即是指能反映社會中占統治地位的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并為社會服務的意識形態[12]。勒菲弗爾認為,翻譯的動機可歸結于迎合或者反抗主流意識形態[9]182。綜合來看,在全面抗戰時期,翻譯工作者對RedStaroverChina展開的翻譯活動在很大程度上符合后者,即反抗主流意識形態;在抗戰后期,譯者的翻譯動機趨向迎合社會主流意識形態。
1927年,中國大地上誕生了第一個蘇維埃,即陜甘寧邊區紅色根據地,然而敵軍四處活動,將根據地與外界阻隔開來,內外新聞被屏蔽,導致人們對紅色中國、中國紅軍、中國共產黨、中國的蘇維埃和東方政治認知不足。與此同時,關于共產黨的反宣傳層出不窮,國民黨反動派極力開展“赤匪”宣傳,故意歪曲共產黨人的形象,編造“流寇”和“赤匪”的謊言,中國共產黨被視作“饑餓的土匪”、“由文匪領導的新式流寇”或是“莫斯科的工具”,蘇維埃被認為是“農民的造反”[13]。不僅如此,1928年10月3日國民黨政府頒布了《中國國民黨訓政綱領》,國民黨剝奪民眾言論和出版自由的權利被合理化[14],這使得與共產黨相關的書籍受到了大規模“封殺”。
20世紀上半葉的后三十年,我國都處在戰爭年代,先抵抗日本的侵略戰爭,后由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發動了企圖消滅中國共產黨的內戰,全中國處于戰爭意識形態控制之下。1937年至1946年間,中國國內正處局勢動蕩期,國共兩黨關系緊張,為了避開國民黨反動派和日本特務的嚴密視線,突破當時主流社會意識形態的阻礙,譯名多具隱蔽性,林林總總的譯名如下:《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1937)、《西北印象記》(1937)、《紅旗下的中國》(1937)、《西行漫記》(1938)、《毛澤東自傳》(1937)、《長征兩面寫》(1939)、《一個美國人的塞上進》(1938)、《西北散記》(1938)、《西北角上的神秘區域》、《中國的新西北》(1937)、《西北新社會》、《中國的紅區》(1938)。在以上譯名中,除了“紅旗下的中國”與英文直譯“紅星下的中國”較接近外,其他譯名均根據報告的內容展開,反映作品的主題,具有“寫實性”。作為雛形版,譯名“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最具典型性,以“外國記者”為主體,巧妙地切斷了書與共產黨的聯系,轉移國民黨的視線,“印象記”則對該書報告文本的特殊身份進行“加密”,將書本政治內涵深深隱藏在白色恐怖之下,由此可感知譯名的藝術性與策略性[15]。1938年,胡愈之等12名譯者幾經考慮,將書名定為“西行漫記”,避開了“紅星”、敏感的“陜北” 和“保安”等字眼,給全書設計了一個類似“文藝散文集”的外形,既保護了讀者,又使得譯本可以躲過國民黨反動派的檢查,得以廣泛傳播。
1945年,中國人民取得了抗日戰爭偉大勝利。1946年至1949年,抗日戰爭結束后,國內形成了民主與反民主對立的思潮,翻譯作品強調宣傳性、政治性,緊跟時事趨勢,譯者將斯諾的作品譯為《中國紅區印象記》(1949)、《毛澤東生平》(1947)、《毛澤東傳》(1947)、《中國共產黨年表》(1947)、《毛澤東自傳——附毛澤東論抗日戰爭》(1946)、《二萬五千里長征(中國人民解放軍突圍史實)》(1949)、《毛澤東》(1948)、《毛澤東革命史》(1949)、《毛澤東自傳及其他》(1949)、《人民領袖毛澤東奮斗史》(1949)等,此類譯名多圍繞毛主席的生平經歷展開,旨在向中國人民鄭重介紹立下豐功偉績的偉大領袖,讓文藝為戰爭發聲。
1979年以后,社會主流意識形態開始轉化為實現現代化,注重個人發展,以史為鑒的重要性愈加凸顯,隱蔽性不再是翻譯RedStaroverChina的必要條件,因而1980年,吳黎平直接以《毛澤東1938年同斯諾的談話》為譯名,毫無遮掩痕跡,直截了當地突出作品內容;1984年董樂山將RedStaroverChina直譯為“紅星照耀中國”,簡單而直觀,實現了從英文到中文“字對字”的一步跨越。盡管如此,現今仍有一些翻譯版本沿用《西行漫記》為書名,一方面可能是譯者出于對胡愈之等人“冒險”出書的尊重和敬仰,另一方面則可能是為了還原歷史風貌,表達對革命者奉獻精神的敬意與紀念。
1937年至今已有八十余載,中國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社會主流意識形態隨之不斷發展,而RedStaroverChina在不同歷史發展階段的譯名則是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發展的見證,當屬時代的印證。
個體具有各自的意識形態和行事目的,在翻譯研究中,譯者也會采取“對既定立場負責的方法”來執行工作。譯者的意識形態形成于譯者自身的經歷和體驗,源于其對于世間萬物的深刻認知,存在于個人的價值觀、人生觀和世界觀里,能反映到翻譯實踐過程中。譯者的意識形態表現在譯作的主體性中。勒菲弗爾提出,翻譯存活的環境絕非真空,譯者所處的時代特征和譯者對所處文化的理解都是譯者翻譯方法形成過程中的重要影響因素[9]183,譯者個人的意識形態會反映在其翻譯策略的選擇上,作用于譯文的字里行間。譯者的意識形態既可與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相一致,亦可與之背道而馳。當二者導向一致時,個人意識形態與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相輔相成,協同發展,譯者可充分利用優勢,奏出和諧之章;反之,譯者只能在“順”與“逆”中做出選擇,要么“隨大流”,順應大眾的期待,要么獨辟蹊徑,沖破限制與枷鎖。勒菲弗爾還指出,贊助行為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意識形態[9]185。具體而言,譯者的個人意識形態除了受到個人信仰的支配外,還受到其地位要素和經濟要素的影響。
談及譯者的個人信仰,讀者無不肅然起敬。相比譯本版數,從事RedStaroverChina翻譯工作的譯者在數量上更勝一籌。雛形本《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的譯者有王福時、郭達、李放和李華春;全譯本《西行漫記》的譯者就有12人,分別是胡愈之、王廠青、林淡秋、章育武、吳景崧、胡仲持、許達、傅東華、邵宗漢、倪文宙、梅益、馮賓符;各種節譯本分別由趙文華、史家康、趙一平、汪衡,以及陳云翩、吳黎平、董樂山等[16]66翻釋,以上譯者皆為文化界的進步人士,其中大多為雜志社編輯。他們將RedStaroverChina這一書名翻譯為與毛主席自傳、紅軍長征經歷以及陜北蘇區報道等相關的譯名,一方面體現了他們的職業敏感性,也足以看出其堅定的信仰,譯者們先一步認識學習先進思想,并且力圖使得進步思想惠及全體中國人民,立志以筆桿為槍,刺穿敵人憑空捏造的黑狀紙,致力于為國人呈現事實,揭示真相。
所謂地位要素,可解釋為“某個團體的成員做對該團體有益的事”,同樣以“復社”版《西行漫記》的12名譯者為例,各譯者認識到他們所在的組織——中國共產黨是有鮮明政治立場的愛國群體,有獨立經濟體系的生產群體,有較強戰斗力的軍事群體,更是有良好學習精神的進步團體,他們深感有責任和義務為發揚組織先進性而不懈奮斗。于是,當他們意識到RedStaroverChina可能在中國產生巨大力量時,強烈的意識支配著他們的行動,使得他們不惜冒著生命危險,頂著國民黨反動派施加的重重壓力,在工作之余潛心翻譯,以期為紅軍洗刷污名。值得注意的是,譯者主體意識不僅體現在其行動中,更隱射在翻譯思想中,反映在翻譯策略、方法和技巧的方方面面。該書名譯為“西行漫記”,而未將其直譯為“中國天空上的紅星”,其中大有文章。表面上看,“西行漫記”無章可循,讓人心生疑惑,而實際上,“西”暗藏玄機。在此之前,記者范長江寫過一本書,標題為《中國的西北角》,書中報道了長征以后關于紅軍在西北的情況,此書曾引起知識分子的廣泛關注。因此,閱讀過此書的人都心照不宣,“西”和“西北”是對共產黨所在地的代稱。因此,譯名中的“西”字極具有隱蔽性,同時具備引導性,引導有知識背景的讀者進一步了解中國共產黨,這為后續大批青年奔赴延安加入中國共產黨[17],起到了可貴的宣傳作用。
經濟要素關系到出版社的利潤和譯者的報酬。以譯名《西行漫記》為例,據《上海出版志》記載,當時的“復社”是由每位譯者集資合辦的,每股50銀元,所集資本不到1 000銀元,為了支付印刷開支,胡愈之等人想出了“依靠群眾”的辦法,讓讀者提前預定,后出書。此外,他們還與商務印書館的工友們達成“先印書,后發工資”的約定。可想而知,當時《西行漫記》的出版承受著相當大的經濟壓力,因而要承擔起發行成本,作品的“賣點”必須考慮在內[18]。譯者在書名中加入“漫記”二字,讓作品富有文藝氣息,能吸人眼球,激發讀者的閱讀興趣,符合當時文藝知識青年的喜好。此后,中國國內后繼出現了其他“漫記”作品,如《續西行漫記》《北行漫記》和《東行漫記》等作品,這體現了出版界對“漫記熱”的追捧,也凸顯了經濟因素在翻譯出版過程中的張力。
不同時期,RedStaroverChina的中譯名呈現不同的特點。不同時期社會主流意識形態與譯者個人意識形態是形成譯名差異性的重要因素。全面抗戰時期,譯名的隱蔽性是為了抵抗日軍和國民黨對共產黨的詆毀;后戰爭時期,譯名的宣傳性和政治性意在為后世提供史料參考;和平年代,譯名簡單直接,具有寫實性,深刻表達出對原作的敬意。譯者心系“促進文化,復興民族”的宗旨,將愛國熱情融于一腔熱血,融進個人意識,既為救國找出路,又為譯作謀銷路。在社會主流意識形態和譯者個人主體意識的雙重作用下,RedStaroverChina得以在中國這片紅色土地上延綿流傳,熠熠生輝,永不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