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國導師質疑中國大陸來的醫生是否能畢業,
鐘南山當晚在日記中寫道:“中國人真的不行嗎?”
然后在這句話后面打了三個紅叉
鐘南山,1936年出生于南京,1955年考入北京醫學院,1960年畢業后留校擔任北京醫學院放射醫學教研組助教。
1978年,鐘南山參加第一屆全國科學大會,他與人合寫的論文被評為一等獎。1979年,他被派往英國進修。1981年回國后,他開始研究“病因不明的頑固性咳嗽”,也稱隱匿型哮喘。1984年開始擔任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所長,并于當年被授予首批國家級有突出貢獻專家稱號。1985年以后,鐘南山被指定為中央領導人的保健醫生,受聘擔任世界衛生組織醫學顧問、國際胸科協會特別會員、亞太分會理事,任廣州醫學院院長、廣州市科協主席、廣東省科協副主席,兼任中華醫學會理事和廣東、廣州分會副會長、中華醫學會呼吸學會副主任委員等職。
鐘南山于1992年獲全國衛生系統模范工作者稱號,1995年被評為全國先進工作者,1996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2004年榮獲國內衛生系統的最高榮譽——白求恩獎章,2016年榮獲中國工程界最高榮譽——光華工程科技獎成就獎。
此外,鐘南山獲澳門科技大學、香港中文大學、英國愛丁堡大學的博士學位,是中共十五大代表,第八、九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十二屆全國人大代表,被評為“新中國成立以來100位感動中國人物”之一,中國迄今唯一非官方人員擔任的中華醫學會會長。
17年前,在非典肆虐的關口,他說“把重癥病人都送到我這里來”。17年后,在新冠病毒蔓延的危急關頭,他建議公眾“不要去武漢”,自己則第一時間坐上赴武漢的高鐵,奔向防疫第一線。他,就是著名呼吸病學專家、中國工程院院士鐘南山。
他曾作為北京高校“三好學生”代表受到周總理接見
如果不是非典,鐘南山此前的67年歲月,在大眾領域幾乎可以用默默無聞來形容。現在人們一提起鐘南山,都知道他在呼吸道傳染性疾病防治領域的成就,但對于他個人的生活,卻鮮有知曉。
出現在人們眼前的鐘南山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真年輕!一點兒也不像這個年齡的人。實際上,鐘南山年輕時曾是一名運動健將,還打破過全國紀錄。
1955年,鐘南山考入北京醫學院,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大學醫學部。在校期間,他的體育才能被挖掘出來,接連創造了110米欄和400米欄兩項學校紀錄。1956年,鐘南山因體育成績突出,作為北京醫學院的運動員代表,參加了北京市高校運動會,并在運動會中摘取了400米欄的桂冠。時至今日,北京醫學院還有幾項由鐘南山創下的運動紀錄無人能破。1956年,他作為北京高校“三好學生”代表受到周恩來總理接見。
1958年,正在讀大三的鐘南山被抽調到北京市體育集訓隊,備戰將于1959年舉行的第一屆全國運動會,在首屆全運會上,鐘南山以54.02秒的成績打破了當時男子400米欄的全國紀錄!
1960年,鐘南山自北京醫學院畢業,北京市委希望他能夠繼續留在體育集訓隊,從事職業體育運動。考慮再三后,鐘南山選擇了退出體壇,留校擔任北京醫學院放射醫學教研組助教。他說:“困難時期,運動隊吃得好,挺有誘惑力。主要是我覺得我的身材不行,另外體質不行,頂多達到亞洲的水平,達不到世界水平。所以,我覺得我當運動員沒有前途。”短短幾句話,讓人感受到鐘南山追求“世界水平”的鴻鵠之志。
盡管沒能繼續體育職業生涯,鐘南山卻一生堅持運動。年屆七旬時,他還曾擔任醫院籃球隊的主力,與年輕小伙們共同馳騁賽場。如今,84歲的鐘南山仍然堅持運動,一身肌肉令許多年輕人都自愧不如。他的體育精神得以延伸:“運動能培養人的三種精神:第一是競爭精神;第二是團隊精神;第三是如何在單位時間里高效地完成任務。就像跑400米欄,練了一年,成績才提高三秒,每一秒都那么寶貴。把體育的這種競技精神拿到工作、學習上,是極為寶貴的。”
“我的醫學事業,其實是開始在36歲那一年”
1965年,鐘南山響應“上山下鄉”的號召,來到山東乳山。當時的乳山,旱、澇、雹等氣象災害時有發生,條件非常艱苦。三年后,他重回北京,被學校革委會派去燒鍋爐,每天都要鏟幾千斤煤,差點兒“就這樣倒在鍋爐房,永遠也起不來了”。即便在這樣艱難的時候,他還是一位熱血的進步青年。有一次,上級號召員工獻血,鐘南山一個人就獻出了400毫升。1969年,學校組織下鄉醫療隊到河北,鐘南山盡管已脫離醫學將近5年,但還是報名加入。
在河北寬縣,每當病人疼痛難忍時,卻受限于條件,只能打一針止痛藥。鐘南山束手無策,內心自責不已。直到1971年,他從北京調至廣州第四人民醫院(后改為廣州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才終于實現愿望,成為一名醫生。他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坦言:“上大學后先是做老師,又從事新專業,留校任教也是教放射生物化學。每一次都服從分配,從來都是標兵、先進。所以從1960年到1971年,整整11年我都沒做醫生。做醫生是我的愿望,但不是我能選擇的。挑到了這個醫院還是因為我愛人的身份,這也是她挑定的,因為它離我們家最近,用不著整天下鄉。”
生活似乎正在走向平淡。1971年,一天鐘南山和父親閑聊時,父親突然若有所思地問他:“南山,你多大了?”鐘南山答36歲(虛歲)了。父親嘆了一口氣,說:“唉,都36了,真可怕啊!”父親的這句話給鐘南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夜,他輾轉難眠。他知道,再這樣碌碌無為地過下去,不僅會辜負父親的期盼,也是對自己人生的不負責任。鐘南山日后多次說:“我的醫學事業,其實是開始在36歲那一年。”
經歷父親的“36歲之問”,鐘南山意識到必須努力,在自己的領域內做出成績。但新的問題是,他在專業上荒廢多年,跟不上醫學領域的新知識,幾乎變成了一個“門外漢”。尤其在工作初期,他頻頻出錯。
一日,急診室接到電話,說廣州蘿崗區(已撤銷,今屬廣州市黃埔區)有一個大出血的患者,急須就診。鐘南山收治這名病患時,見他不斷咳血,嘴角還掛著黑血。結合其病歷上的結核病史記錄,鐘南山直接斷定患者患有肺結核。因此,在做了止血的基本處理后,鐘南山將病人送去了結核病防治所。第二天一早,病人被送回了廣州第四人民醫院,吐血狀況已極其危急,這顯然不是結核病的癥狀。通過手術,醫生們發現在患者胃黏膜的小動脈處扎著一根魚刺,這便是出血的真正原因。最終,病人得到有效救治,但此事給鐘南山帶來了巨大的打擊和震蕩。
這時,主任特意來找鐘南山,問他“累不累”,意思很明顯,就是提醒鐘南山主動提出調走。這令鐘南山十分沮喪,他直言自己不累,而且表示將拼命干好工作。后來,醫院應鐘南山的要求安排他到病房工作,和一位叫郭南山的醫生對調,但病房一開始并不愿意放走那位“南山”,并放言:“此南山非彼南山也。”
這件事又一次深深地刺激了鐘南山。從此,他白天工作時觀察大夫如何問診、如何查房、如何觀察病患,晚上學習到深夜,進行實驗研究。在近半年的時間里,他寫下了四本厚厚的醫療工作筆記。用脫胎換骨來形容他這一時期的轉變毫不為過。同事余真后來回憶:“不過兩三個月,原先粗壯黑實的運動員體格減了不止一個碼;原先圓頭滿腮、雙目炯炯發光、笑口常開的一個小伙子,變得高顴深目面容嚴肅,走路也在思考問題;原先緊繃在身上的白大褂,竟然顯得飄逸寬松。”外人甚至向她打探鐘南山的健康是否出了問題。八個月后,其他醫生評價鐘南山“頂得上一個主治醫生啦”。
1971年還發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這一年,在周恩來的號召下,由衛生部牽頭,在全國開展對慢性支氣管炎的群防群治工作,并展開相關科研活動,希望尋找到醫治良策。為響應國家號召,廣州第四人民醫院成立了慢支炎防治小組。不過,由于此病屬于頑癥,自古就有“名醫不治喘,治喘不露臉”之說,許多醫生不愿參與。鐘南山因沒有專業專長而被指派到小組工作。父親鼓勵他:“撿難的事做未必是壞事。”就這樣,鐘南山踏上了研究呼吸系統疾病的道路。
1976年后,在廣東省衛生廳的支持下,該小組成立研究所。1978年,鐘南山與同小組的侯恕合著的論文《中西醫結合分型診斷和治療慢性氣管炎》獲得了全國科學大會成果一等獎。不久后,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在該研究所的基礎上成立,這是國內最早成立的呼吸疾病研究所之一,鐘南山擔任副所長。
“中國人真的不行嗎?”他在這句話后面打了三個紅叉
1979年,鐘南山再一次迎來職業生涯的重要轉折——他考取了醫院僅有的一名公派留學名額,遠渡重洋到英國愛丁堡大學深造。
鐘南山剛到英國,就收到導師弗蘭里教授的一封信,信中寫道:“……按照我們英國的法律,你們中國醫生的資歷是不被承認的。所以,你到醫院進修不能單獨診病,只允許以觀察者的身份查查病房或參觀實驗室。根據這個情況,你想在我們這里進修兩年的時間太長了,最多只能8個月……”讀著讀著,鐘南山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瓢冷水,他完全沒料到還未見面的導師會給他這樣一封信。
那天晚上,鐘南山失眠了。他在日記中寫道:“中國人真的不行嗎?”然后在這句話后面打了三個紅叉!他并沒有氣餒,在經過短期的英語口語培訓后,于1980年1月6日前往蘇格蘭的愛丁堡大學報到。
“我們要挺直腰板站起來,用行動去為中國醫生爭口氣。”鐘南山暗自下了決心。他在查房時認真接觸每一個病患,積累臨床知識。有一次,在皇家醫院胸科查房時,鐘南山遇到一位患有肺原性心臟病的亞呼吸衰竭頑固性水腫的病人。雖然醫生們已對病人使用了一周的利尿劑,但水腫未見消退,病人的生命危在旦夕。怎么辦?醫生們意見紛紜,多數主張繼續增加一般性的利尿劑量。鐘南山卻提出不同的治療方案。他根據病人的病史,運用中醫的方法,觀察舌象,看到病人的舌面干燥、無苔、深紅,判斷病人為代謝性堿中毒。他認為應該改用酸性利尿劑治療,以促進酸堿平衡,達到逐步消腫。這一方案引起了爭議:有醫生認為憑視覺判斷病者為堿性中毒,不是武斷就是近乎無稽;有的醫生認為該方案有可能會加劇病人的呼吸紊亂,導致死亡。
大家都等待著弗蘭里教授裁決。弗蘭里教授沉吟半晌,以復雜的目光看著面前這位執拗的中國醫生,然后指示給病人作血液檢測。抽血檢驗結果表明,患者確是代謝性堿中毒。于是,弗蘭里教授毫不遲疑地下達指示:“按照中國醫生鐘南山的治療方案辦。”
病人連續服了三天酸性利尿劑后,病情有了明顯好轉。第四天清晨,病人中毒癥狀完全消失,水腫開始消退,通氣功能亦隨之改善了。此時,鐘南山的英國同行們開始信服了,他們表示“要重新認識中國人”。皇家醫院呼吸系副主任瑟特羅教授更是友好地對鐘南山說:“看來中國對呼吸衰竭疾病真有點研究呀!”
當時,鐘南山的研究方向是慢性阻塞性肺病(簡稱慢阻肺)。有一次,他拿自己做實驗,在不斷抽血的同時,向體內注入一氧化碳,使血紅蛋白中一氧化碳的濃度達到22%,相當于一個人在短時間內連抽六七十支香煙。借助這次實驗的數據,他證明導師的推算只有一半正確。這種高風險操作震驚了英國的同行們。鐘南山對知識的執著追求,逐漸獲得了同行們的尊重和敬服,弗蘭里教授對他的態度也發生了逆轉:“希望你留在我的實驗室,時間越長越好!”
此后,鐘南山讓導師接連吃驚:這位中國醫生簡直就是“拼命三郎”,完成了7項重要成果,奉獻了8篇學術論文,其中有4篇在國際權威醫學刊物上發表。1981年夏,鐘南山提前結束在愛丁堡的研究工作,應邀前去倫敦大學的圣·巴弗勒姆醫院。走前,弗蘭里教授在家宴請他,同席的瑟特羅教授領頭舉杯祝酒,朗聲說:“讓我們為勇敢者干杯!為鐘醫生在醫學上取得新的成就干杯!”
1981年11月18日,在一片挽留聲中,鐘南山毅然決然飛回祖國,此后一直在呼研所工作。在腳踏實地的歷練中,他成長為中國呼吸系統疾病的知名專家。1996年,他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
感覺自己像個“刺頭”
67歲那年發生的事情,是鐘南山人生眾多轉折點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一筆。起因是2002年底在廣東暴發的一種“原因不明的呼吸道感染病”。在這次嚴重的危機中,由于疫情一度被瞞報而未得到有效控制,逐漸蔓延到全國,導致全國人民陷入了焦慮與恐慌。作為廣東省乃至全國呼吸科的代表人物,在行業內享有盛名的鐘南山,被推到了臺前。
2003年初,鐘南山被任命為廣東省非典型肺炎(簡稱非典)醫療救護專家指導小組組長,全面指導廣東省的非典救治工作。在危急關頭,醫生群體也被悲觀的情緒所影響,許多醫院的醫生不敢接觸病人。另外,重癥病人如果留在普通醫院,可能會引發更多感染病例。于是,鐘南山說:“把重癥病人都送到我這里來”。
據疫情一線記者回憶,鐘南山為了盡快查出非典的病原,曾連續戰斗38個小時,因過勞而發燒,左上肺發炎,全身乏力,但據他對非典患者癥狀及體征的大量觀察體會,他認為自己沒有患上非典。為不影響士氣,他選擇在家隔離治療,由于沒地方掛吊瓶,他在走廊門框上釘了一根釘子,至今沒拔掉。五天后,肺部陰影消失。休息了三天,他回到醫院。當時除了家人和一名打點滴的護士,沒人知道鐘南山病了。
2月18日,北京疾控中心的一位專家向社會公布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引起廣東部分地區非典型肺炎的病原基本確定為衣原體。”衣原體與病毒的差別之一在于,前者對多種抗生素敏感,而后者對抗生素不敏感。如果任由醫生們使用抗生素治療,輕則耽誤病人的治療時間,重則直接斷送病人的生命。但在當時,北京的那位專家很權威,加上權威媒體的報道使該專家的結論被認為得到了官方認可,疫情沒能引起重視。
包括鐘南山在內的廣東醫療界人士并不認同“病原基本確定為衣原體”的說法。鐘南山早在2002年12月22日就已接觸到第一例病人,并在隨后的兩個月里對每一例患者進行了檢查,他讓病人忍住不咳嗽,觀察每個病人的口腔,發現這些病人的咽喉部沒有癥狀,如果是衣原體感染,患者應伴有上呼吸道炎癥。而且臨床證明,大量使用應對衣原體的抗生素對患者均無效果。鐘南山發現這是一種傳染性極強但原因尚不明確的新疾病,因此他領導的專家組向衛生廳報告時將這種“怪病”命名為非典型肺炎,堅持“非典型肺炎的病原不是衣原體”的論斷。
轉眼到了4月,疫情尚未得到控制,卻有權威聲音說“已經得到控制”,如此說法讓鐘南山心急如焚。清明節那天,他循例去祭拜父母。站在墓前,鐘南山禱告說:“我沒有辜負你們的教誨,不違背良知、不說假話!”
4月10日,北京召開了一場為世界衛生組織官員和中外記者舉辦的發布會,鐘南山被要求參加。會前,有關部門讓他“不要講太多”,關于病人的情況,可以說“有的醫院做了轉移”。第一天,他按照要求做了。第二天,在記者的追問下,面對“疫情是不是已經得到控制”的提問,鐘南山忍不住大聲說出:“現在病原不知道,怎么預防不清楚,怎么治療也還沒有很好的辦法,疾病還在傳染,怎么能說是控制了?我們頂多叫遏制,不叫控制!連醫護人員的防護都還沒有到位。”這樣的回答與有關部門“疫情得到控制”的說法不符,引起了極大轟動。
“政府對疫情發展實情的信息發布越是透明,公眾就越是穩定,誠實永遠是上策。”主張無隱瞞披露的鐘南山迅速成了抗擊非典的領頭人,他的一舉一動成了疫情的風向標,他被稱贊“敢言”,被譽為“斗士”。但他說:“我老有一種感覺,好像專門喜歡跟誰較勁,老覺得不管走到哪兒,自己都不太受歡迎。”
發布會后不久,4月20日,時任國家衛生部部長、北京市市長由于防治非典不力被免職。這一天被外界稱為“改寫中國抗擊非典的里程碑”。
根據病毒病原,鐘南山對癥下藥,總結出“三早三合理”治療方法(三早指“早診斷、早隔離、早治療”,三合理指“合理使用皮質激素、合理使用呼吸機、合理治療合并癥”),減少了病人的痛苦,提高了康復率,減少了死亡率。很快,這些治療措施被寫入《廣東省醫院救治非典型肺炎病人工作指引》,下發到各地醫療單位。
這年4月,鐘南山還被時任總理溫家寶點名一同參加“中國-東盟領導人關于非典型性肺炎問題特別會議”。那年,鐘南山去了16個國家和地區,以一線醫學研究者的身份講解中國如何應對“非典”。時任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黨支部書記的程東海回憶:“他非常忙,很疲憊,但只要有機會,他就主動到國外演講。國外的人都知道他在呼吸疾病領域是中國的權威,他實事求是把中國情況告訴國外專家和媒體,講述中國政府是怎么做的,采取了什么措施,取得了什么成效。這種做法得到很多國外學者的認可。當時很多國家都把中國封閉起來了,廣交會也不派人來了,他的行為為政府緩解了很大的壓力。既消除了國際社會的誤解,又證明了真實的重要性。”
那一年,廣東省SARS病死率是3.8%,為全球最低。那一年,在央視播出的《面對面》節目中,主持人問鐘南山:“你關心政治嗎?”鐘南山幾乎脫口而出:“我只想搞好自己的業務工作,以及做好防治疾病的工作,這本身就是我們最大的政治。一個人在他的崗位上能夠做到最好,這就是他的最大政治。”
非典之后,鐘南山對公共事件的發聲延續了非典時期的風格,他被稱作“炮手南山”。一直到現在,鐘南山都認為自己在2006年“兩會”上的問責成為后來查處藥監局原局長鄭筱萸的導火索。會上,鐘南山第一句話就是:“藥監局的領導來了沒有?”他隨后的問題是,為什么一藥多名現象如此嚴重,比如羅紅霉素就有34個牌子,價錢從3元到30多元的都有,一年批1萬多種新藥,怎么批的?2006年底,鄭筱萸因涉嫌收受賄賂被“雙規”,第二年被判處死刑。
2016年12月,連續多日的霧霾籠罩在中國許多城市上空。鐘南山在接受央視記者采訪時直言:“霧霾其實比非典可怕得多,北京十年來肺癌增加了60%,這是一個非常驚人的數字,應該說空氣污染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造成這樣的一個情況。”半年后,鐘南山發表了題為《中國工業污染物排放與霧霾:從爭論到行動》的文章。其實在八九年前,霧霾還沒有進入人們視野時,他就多次呼吁檢測PM2.5的數值,并提出“灰霾和肺癌的關系”。當年自詡為“打假斗士”的方舟子和他論戰,說他蹭霧霾的熱度,夸大了危害,鐘南山直接有力地回復“這是實事求是”。兩年后,世界衛生組織把霧霾列為了一級致癌物,完全印證了鐘南山的觀點。
鐘南山說感覺自己像個“刺頭”,專門和別人較勁,其實他是一個追求真理的科學家,不要“聽話”,只求無愧于心。他說“科學只能實事求是,不能明哲保身”。
十年磨一劍,引起全球呼吸疾病領域的轟動
“我這一生,從來不會想到每天去哪里玩,到哪里享受。我想的就是能夠做一點什么事情,特別是在學術上有一點成就,這才是我最開心的。”在抗擊非典之后,鐘南山做了一件國際上沒有人做過的事情——他招募了380名高危病人,參加為期兩年關于慢阻肺疾病的研究計劃。
慢阻肺是全球最致命的疾病之一,死亡率很高。鐘南山希望從病情發展的源頭來遏制疾病的惡化,找到病情惡化的誘因,從根本上解決這一問題。他引用“藥王”孫思邈的一句話“上醫治未病之病”,強調對疾病的早期預防加以重視。經過十多年的研究,鐘南山終于和研究小組第一次從流行病學證實:生物燃料可引起慢阻肺,兩種含硫氫基的老藥用于預防慢阻肺急性發作安全有效。
慢阻肺的治療,世界衛生組織的指南依然只針對有癥狀的人。而鐘南山研究發現,當出現呼吸困難等癥狀就醫時,這些病人的肺功能已經損害50%以上,失去了最佳的治療時間。鐘南山“發現早期控制血壓、早期控制血糖就能夠預防重癥,但是對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直到現在,全世界的醫療手段還是非常落后的,發現癥狀才治。我們經過十年的努力,現在全國都增進了早期的干預”。
關于慢阻肺的研究,很少有人愿意做。這需要醫生到社區將病人篩查出來,但因患者早期沒有癥狀或極少癥狀,病人可能覺得沒必要。“如果醫者不做,這部分病人就成為‘沒人管的孩子。”鐘南山與團隊一同到廣州市區,到連平、翁源等各鄉鎮社區尋找病人。在對40周歲以上,有長期吸煙、職業粉塵暴露等危險因素接觸,或咳嗽、咳痰等人員進行細致篩查后,最終為研究提供了841例個案。
2016年6月1日,鐘南山被中國工程院授予光華工程科技獎的成就獎。該獎項自1996年設立以來,僅有張光斗、師昌緒、朱光亞、潘家錚和錢正英五位科學家獲此殊榮。
2017年9月7日,鐘南山、冉丕鑫有關慢阻肺的論文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上,成果引發全球呼吸疾病領域的轟動。
鐘南山并未就此停下腳步,他還有更遠的目標:“第一個就是促進呼吸中心全方位建成,現在非常艱難,一定要通過大家的努力,想辦法搞成;第二個,我已經研究了26年的抗癌藥,我希望把它搞成,現在已經走過了大半路程;第三個,我希望把慢性阻塞性肺病的早診早治形成一個全國的乃至全世界的治療思想。”
他勸大家不要去武漢,自己卻第一時間趕去了
2020年新年伊始,武漢暴發新冠肺炎。此時已84歲的鐘南山,剛迎接自己的本命年——庚子年的到來。
1月21日16時,廣州。由廣東省政府召開的新聞發布會吸引了數百家媒體關注。會議之所以火爆,一是因為這個省曾是抗擊非典的主戰場,此次又陸續報告確診病例,急需權威聲音消除疑慮;二是因為大家聽說鐘南山也會出席。
其實前一晚,鐘南山就以連線嘉賓的身份出現在中央電視臺“新聞1+1”節目中。主持人問:“病毒是否人傳人?”“肯定人傳人,武漢已有醫務人員感染。”他毫不猶豫地道出事實。武漢疫情正是從那個時候才開始引起重視的。
在第二天的發布會上,鐘南山本色不改:暫無特效藥,要嚴格隔離患者、追蹤密切接觸者,如無必要“不去武漢、不出武漢”,大家得戴口罩自我保護,醫護人員做好防護,要阻止出現“超級傳播者”,否則局面會失控……
人們相信鐘南山,就像17年前一樣。他的每一句話均基于翔實的一線調研、臨床分析,成為疫情防控措施不斷調整、優化的重要依據。在發布會的第二天,武漢采取封城措施,開始了與病毒的持久戰。
鐘南山鄭重地告訴人們“不要去武漢”,自己卻在第一時間和其他專家一起從廣州奔赴武漢。這天是周六,廣州飛往武漢的航班已經滿座,所以他請助手購買了傍晚5時從廣州到武漢的動車票。在列車上,鐘南山一坐定就拿著文件開始研究。經過6個小時的車程,這位84歲的老人在到達目的地后,又繼續了解武漢的情況,工作到深夜才結束了這一天的辛勞。
就在鐘南山工作時,一張照片在網上傳開:鐘南山在高鐵的餐車內休息,頭靠在椅背上,電腦屏幕依舊亮著。這一畫面感動了很多人。鐘南山到達武漢的消息傳開,公眾焦慮的情緒得到了一些安撫。
到達武漢的第二天,鐘南山了解了疫情基本情況,立刻從武漢飛往北京參加國家衛健委會議。在會議上,他被任命為國家衛健委組織的高級別專家組組長。之后,他又趕往武漢金銀潭醫院和武漢疾控中心了解情況。直到下午5時,他才又從武漢登上飛往北京的航班。到達北京后,再次趕往國家衛健委開會。回到酒店后,鐘南山凌晨2時多才睡下。凌晨6時,他又起床開始看文件、準備材料,匆匆吃完早餐。一天高強度的工作又馬上開始了:全國電視電話會議、新聞發布會、媒體直播連線……
只有少數人知道,當時鐘南山的重感冒剛剛康復,國家衛健委一聲召喚,他不管不顧就連夜出發了。
在疫情嚴峻之時,鐘南山眼含淚水地鼓勵人們:“在武漢,我們的醫務人員做得非常辛苦。確實,人們由于受到這個突如其來的不明原因的病毒感染有一些壓抑。我在跟我的很多學生交談中,他們的心情也是比較差的。我的學生寫了一個信息來說,在外面的街坊突然唱起國歌,說明大家的士氣已經起來了。全國幫忙,武漢是能夠過關的。武漢本來就是一座英雄的城市。”
1月30日,在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召開的座談會結束后,本表示非常時期不能握手的國務院總理、中央應對新冠肺炎疫情工作領導小組組長李克強,特意對鐘南山說:“還是握一次手吧!”
2月10日,鐘南山團隊的一篇論文《2019年中國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臨床特征》,再次引發廣泛關注。論文通過對1099例患者的臨床特征研究,總結出一系列特殊病例,從無癥狀感染到無發熱病例再到“假陰性”病例,繼而又出現潛伏期最長達24天的1例病患,報告內容翔實、嚴謹。疫情雖然可怕,但鐘南山的冷靜、無畏、信念給了大家一顆定心丸,讓人們有信心戰勝疫情。
此后,鐘南山不時地出現在新聞熱搜上,告訴人們最新的研究成果。和17年前一樣,他的一言一行,都成為疫情的風向標。作為國家衛健委高級別專家組組長,他一直參與中國的治療方案的制定。
“我不過是治病救人的醫生”
榮譽接踵而至,鐘南山卻始終堅持:“我不過是治病救人的醫生。”非典之后,他的生活和工作沒有太大變化。每周三周四,查房問診雷打不動。下午下班后快走或跑步20到25分鐘,雙杠、仰臥起坐、單杠,一套流程下來大約一小時,每周三到四次,有時出差在外也帶著拉力器。
隨著年齡的增長,鐘南山的身體也出現了一些狀況:2004年得了心肌梗塞,做手術裝了支架;2007年出現心房纖顫,逼得他告別籃球場;2008年得了甲狀腺炎,短短兩個月瘦了10斤;2009年又做了鼻竇手術……但出現在人們面前的鐘南山,依然精神矍鑠,說話中氣十足。
2020年3月14日,鐘南山百忙之中接受采訪,笑稱:“跟17年前不一樣了,我現在比較少直接進到病房去管理新冠肺炎的重型、危重型患者了。好在現在的技術進步,可以讓我比較容易通過視頻技術直接了解患者的病情。再就是我們現在很多醫務人員、我的學生,不允許我進去。這個也擔心,那個也擔心,嫌我太老了,不合適進去。其實本心上,我很樂意和患者打交道。”
2020年3月14日,記者問鐘南山:“一直以來,大家認識的是一個專業、堅韌的鐘南山院士,但這一次疫情中,我們發現您數次動情落淚。其實您是一個感性的人嗎?哪些事情會讓你變得感性起來?”
鐘南山有這樣一段話:
我想,這個很復雜。第一次(接受新華社采訪時),就是我們當時的疫情并沒有根本性的控制,疫情依然發展得非常快,當時有憂慮。再加上看到我們前線武漢醫務人員的艱辛,很有感觸。第二次(悼念李文亮醫生),我覺得這些說出真話的醫生,當時他們說的話并沒有得到重視,甚至還要被訓誡,我覺得很委屈。
我必須再次重申,我國絕大多數的醫務人員,從來都是白衣天使,他們從未離開過這個名稱,也無從說起讓白衣天使精神回歸。
我們從來沒變,從不同時期,不同的階段,從我們醫務人員的表現中就看得出來了。有沒有滄海橫流,我們的醫務人員都在顯英雄本色。
通過這一次新冠疫情,我希望廣大的社會、公眾,能夠相信我們醫務人員。我們中國的醫生絕大多數都很盡責任、很有責任感,他們是真正獻身于這個事業的一群人。
鐘南山的落淚與吶喊,均源于醫者的醫德,它超出了一個人、一個行業乃至一個國家的范疇。隨著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的蔓延,意大利、美國等國相繼進入緊急狀態,國外多名醫學專家都與鐘南山進行了視頻通話,鐘南山向他們傳授治療的經驗。盡管抗擊非典已經過去了17年,但時至今日,很多西方媒體在介紹鐘南山時,仍會表示他是“SARS HERO”(抗擊非典英雄)。
在海外視頻網站優兔上,鐘南山與歐洲呼吸學會候任主席安妮塔·西蒙斯博士的視頻通話被點擊了數萬次。一名意大利網友留言說:“我是在中國學習的一名意大利學生,中國有句古話:達則兼濟天下。這展現了負責任的態度。”正是因為有一群“南山”的支撐,中國人民面臨危難而始終屹立。
(責編/陳小婷 責校/蘭嘉娜 來源/《抗非英雄鐘南山:我的醫學事業從36歲開始》,江波/文,《青年時報》2004年12月1日;《84歲鐘南山的健康秘訣是什么?》,王劍冰/文,新華網2020年2月12日;《醫者鐘南山》,張明萌/文,《南方人物周刊》2019年第3期;《鐘南山傳》,葉依著,作家出版社2010年3月第1版;《勇敢戰士:鐘南山傳奇》,魏東海著,經濟日報出版社2003年6月第1版;《鐘南山接受南方日報獨家專訪 回顧非典十年》,陳楓、曹斯/文,《南方日報》2013年3月25日;《鐘南山:求真務實推行醫改》,李翊/文,《三聯生活周刊》2009年第37期;《84歲鐘南山院士一線戰“疫”》,曹斯、李秀婷、黃錦輝/文,《南方日報》2020年2月2日;《鐘南山回憶如何找到新冠肺炎人傳人證據》,王道斌/文,《南方都市報》2020年3月17日;《事態緊急,美歐專家5次視頻連線鐘南山》,亞君/文,《參考消息》2020年3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