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妍 黃倩倩 趙珂銘
傳統村落文化空間是傳承中華民族的歷史記憶和維系中華文明的重要載體。在全球地方化背景下,傳統村落文化空間遭受了以旅游為媒介的外界沖擊和擠壓,促進文化空間轉型。在梳理傳統村落文化空間和韌性知識的基礎上,對楊柳村傳統文化空間在旅游發展后文化的物理空間、制度空間和精神空間生產進行分析,認為新時代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生產需要引入新的生產平衡理念,基于韌性視角的文化空間生產,能夠通過及時有效的方式適應或恢復傳統文化能力,使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系統達到更高層次平衡的過程。
一、問題的提出
在中國傳統村落中,文化傳承是中華民族的歷史記憶、生產生活智慧、藝術結晶和民族地域特色,維系著中華文明的根,寄托著中華各族兒女的鄉愁。但是,近年來,傳統村落在全球地方化背景下遭受了以旅游為媒介的沖擊和擠壓,帶來了文化空間的再生產新問題,成為制約傳統村落理性發展和可持續發展急需解決的重要問題。
在學術界,學者們從不同角度對文化空間進行研究,主要聚焦在文化空間的營造、影響文化空間變遷的要素及機理、公共文化空間滿意度、文化空間的保護等方面,也有少數學者對傳統村落文化空間進行了研究,如傳統村落信仰文化空間的發展、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的保護等。在空間生產研究方面,自2000年之后該理論引發國內學者關注后,學者們在國家重構的空間尺度生產、移民過程中的空間政治、城市公共空間創造等方面進行了較多探索,但只有少部分學者對鄉村文化再生產進行了研究,且停留在對概念的介紹、運用以及模仿西方的理論來解釋中國案例的現象,在對鄉村文化空間再生產的研究中,學者們基本聚焦于對物理空間概念的關注,從物理空間的生產轉向社會文化空間生產維度的關注依然有限,一些學者以“空間表征”“空間實踐”和“表征空間”3個層面對不同時期村落公共空間的生產過程展開深入研究。
近年來,隨著理論深化,基于韌性視角的文化可持續發展成為關注的新焦點。但是,國內學界對韌性及其融合于文化空間研究的成果起步較晚,少數學者提出韌性理念研究,但大多停留在防災減災、傳統建筑保護等物理空間層面上,尚未對基于韌性視角的傳統村落文化空間進行研究。韌性作為系統內部要素和結構的重要深層次平衡視角和機制,是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理性生產的重要指導理念。本研究創造性地將韌性理論與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生產及其振興發展相結合進行研究,在理論上可以豐富并拓展傳統村落文化空間保護與傳承的知識,實踐上能為傳統村落文化保護、文化傳承以及可持續發展提供借鑒。
二、韌性視角下文化空間生產相關概念界定
(一)韌性
韌性(resilience)本意為“恢復到原始狀態”。19世紀50年代,韌性概念用來表示物體在外力作用下變形后可以恢復至原來狀態的一種性質。20世紀70年代初,加拿大理論生態學家Holling將韌性概念引入系統生態學,并將其定義為“系統所擁有的應對外來沖擊,并在危機出現時仍能維持其主要結構和功能運轉的能力”。21世紀初期,聯合國國際減災署認為“韌性是一個系統、社區或社會暴露于危險中時,能夠通過及時有效的方式抵抗、吸收、適應并從其影響中恢復的能力,包括保護和恢復其必要基礎設施和功能”。韌性概念和理論逐漸得到大家的關注。
(二)韌性視角下文化空間生產
“文化空間”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宣布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申報書編寫指南》中被界定為:“一個集中舉行流行和傳統文化活動的場所,也可定義為一段通常定期舉行特定活動的時間,這一時間和自然空間是因空間中傳統文化表現形式的存在而存在的。”在我國2005年頒布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申報評定暫行辦法》中,文化空間被界定為:“定期舉行傳統文化活動或集中展現傳統文化表現形式的場所,兼具空間性和時間性。”除此之外,也有學者通過把建構的空間變量放回到文化事象中進行一般性考量,將文化空間的變量要素聚類為理念要素(如民族精神、行為準則、倫理規約、人文內涵等文化理念)、組織要素(組織行為和組織制度)、物態要素(自然環境物、物質媒介和動作表象)。
本研究將文化空間引入傳統村落研究,將傳統村落文化空間定義為一個基于傳統村落的文化集中表征的場所,包括物理性的文化空間、制度性的文化空間和精神性的文化空間3個維度。為了研究需要,同時將韌性概念引入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生產,并將基于韌性的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生產定義為:一個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系統在受到外界不斷沖擊與擠壓下,能夠通過及時有效的方式適應或恢復的能力,并使該文化系統達到一個更高層次平衡的過程。
三、韌性視角下楊柳村文化空間多維生產
(一)案例地概述及選點原因
楊柳村建于明萬歷七年(1579年),位于江蘇省南京市江寧區湖熟街道,該村落共有316戶,1 348人,占地總面積約80公頃,北靠馬場山,南鄰楊柳湖,是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和中國歷史文化名村,整體空間格局為“丘陵—古村—湖塘”。楊柳村歷史悠久,文化遺產資源豐富,村內不僅擁有目前南京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民居建筑群,還有以楊柳高蹺、十番鑼鼓、龍都娃娃鼓、蕩湖船等為代表的地方傳統舞蹈、曲藝、技藝、游藝等非物質文化遺產。在大規模旅游開發前,楊柳村具有滕尼斯式的社區社會性質。然而,2007年以來,楊柳村開始進行為期4年多的大規模修繕,并在此之后正式開始旅游產業。在旅游開發過程中,外來文化的嵌入使楊柳村傳統文化空間發生多維生產,對文化的物理空間、制度空間和精神空間發展帶來了深刻影響。
選擇楊柳村作為研究地,基于以下原因:其一,楊柳村作為南京市首個中國歷史文化名村,具有豐富的物質和非物質遺產,在旅游發展背景下的保護與發展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其二,旅游開發后,村落文化空間生產帶來村民間情感和村落認同感、歸屬感都發生較明顯的變化,引起了廣泛關注;其三,如何引導旅游背景下的楊柳村文化空間再生產,是學術界的一個難題,需要有新的視角介入并作為指導。
(二)楊柳村物理空間的文化生產
空間不能脫離于物質運動而獨自展現,空間是人類生產生活的物質載體,具有物理性質。傳統村落物理空間是自然環境與當地居民相互作用的產物,也是文化的承載物體,受到傳統村落文化空間中其他元素的影響。楊柳村的物理文化空間是由很多功能豐富、形狀格局各異的設施組成的一套完整的空間體系,構成了村落獨具特色的空間形象。按照空間的形態可劃分為點狀、線狀和面狀3種類型,它們在以旅游為媒介的外界沖擊和擠壓下發生了物理空間的文化生產。
1.“點”狀物理空間的文化生產
“點”空間是物理空間的核心,包括民居建筑、祠堂、廣場等,場所感強,具有明確的功能性。楊柳村最具有典型代表的是普通民居、朱宅和村民活動中心。
20世紀80年代之前,楊柳村家家戶戶基本都是青磚黛瓦的南京古民居風格,但由于木制房屋使用壽命有限,1990年左右大多數民居拆除重建或重新整修。2000年以后,隨著生活方式的改變,部分傳統建筑在建筑質量、建筑功能上已經不能滿足現代人的需求,一些居民由于受教育程度和認知水平提升,在基本的生活觀念上已經與傳統的農村家族社會產生差異,對傳統建筑缺少感情上的依賴和寄托。為了追求現代生活方式,迫切希望改變住房條件,忽略了對村落文化景觀的保護,大部分民居再次進行整修,原本集皖南、江南、南京民居風格為一體的建筑風格慢慢被現代建筑風格取代,普通民居建筑由傳統化轉向現代化。
一名村民說:“2000年左右,村民Z在外面賺了錢,回來重新蓋了房子,衛生間、浴室、廚房都方便多了。后來,稍微有點錢的都逐漸開始重建房子了,老房子拆了重蓋成水泥、磚瓦的新房子,大家沒有意識到老房子有什么價值,就覺得新房子好就都重建了。”
但另一典型代表朱宅卻留下傳統建筑風格,該宅第是清康熙、乾隆年間建造,整體建筑具有明顯的明清建筑風格,原本有36個宅院,現存17個宅院,共37進366間,建筑面積11 160平方米。2007年的建筑修繕方案獲文物局批準后,采用“重建修復”的方式,嚴格參考現存的“九十九間半”建筑特征,對朱宅損毀部分盡量按照原樣重建,依照現有馬頭墻形式,推斷原來馬頭墻形式,并加以重建。對敦本堂和四本堂兩大民居建筑則盡量修復如舊,作為磚、木雕展覽館,以展示村落在磚雕和木雕方面的歷史技藝和歷史成就。同時,大力恢復理學學堂的功能,成為理學研討基地,展示耕讀及理學文化。力求使作為重點保護文物的獨立的古建筑與周邊傳統民居有機結合,形成簇狀空間。現如今,“九十九間半”古建筑群成為楊柳村最吸引游客的旅游客體。
除此之外,村民活動中心也隸屬于“點”空間,過去平日里主要供居民打牌,特定日子是文藝活動、紅白事儀式的場所。但隨著村民的傳統儀式感降低,傳統節慶和紅白事儀式活動減少,現如今村民活動中心逐漸變成無人問津的儲藏場所,村內的一些舊物置于其中。
2.“線”狀物理空間的文化生產
“線”空間指在傳統村落的空間組織結構中,以“線”的形式存在的一種物理狀態,并具有一定延展性與滲透性。水系與街道是楊柳村“線”狀物理空間的主要代表。
楊柳村水系構成復雜,用于農業灌溉和日常生活。自然水系是先于村落的形成存在的,是環境自然演變的結果,包括湖、河、溪、泉等,但自然水系往往難以完全滿足村落居民生產生活的需要,因此對水系不斷改善形成了人工水系,楊柳村的人工水系主要是井。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快,楊柳村居民日常生活用水來源逐漸從村落水系轉變為自來水廠,導致傳統村落水系存在系統被破壞的困境,例如水體污染嚴重、很多池塘干涸等,歷史上的水系所具有的豐富的功能價值已不復存在。旅游開發后,村內水系被規模化整治,楊柳村的水系具有景觀觀賞功能和娛樂功能,楊柳湖的保護和整治使其成為楊柳村的一張名片,平日也供游客泛舟賞景,另外,每到端午節,楊柳湖上會舉行大型的龍舟比賽。
一名楊柳湖景區的保安說:“現在楊柳湖是楊柳村最具代表性的景觀之一,另外,每年端午節,楊柳湖上都會舉辦賽龍舟,主要是附近的機關單位的工作人員和本村村民參加,也有少數的游客參加。”
另外,楊柳村“線”空間的街道也發生了一定的變化。街道是村落道路網的骨架,散布于整個村落,延伸到每一個角落,將各種類型的交往空間聯系起來,組成了細致且緊密的交通網絡。原先狹窄的街道主要功能是交通,隨著旅游發展,村落開放性增強,村內街道不斷擴寬、數量逐漸增多,街道交叉口處也增加了一些必要的旅游公共設施和小攤鋪,街道多了一個交易的功能。
3.“面”狀物理空間的文化生產
“面”是“點”的放大和“線”的強化,一般具有明顯的界線劃分和較大的規模效應,構成一定的領域性。由于“面”空間規模較大導致人群分布的平均密度較低,“面”空間的聚集程度相對較弱。楊柳村的“面”狀物理空間主要包括廣場、林地及農田。
在傳統的農耕社會中,林地和農田是村民勞動的場所。而在旅游開發后,林地和農田成為農業景觀,在不同季節,農田還可以通過種植不同作物構造各樣景觀吸引大量游客,另外,隨著體驗旅游的發展,游客農耕體驗也成為農田的主要功能之一。
一名村民說:“現在旅游發展后,有人承包了我們的地種花,不同季節種不一樣的東西,形成景觀吸引了大量游客,很多游客都是為了這個田園景觀來旅游。”
相似的是,“面”狀物理空間中的廣場功能在旅游背景下也發生變化,由休閑娛樂功能轉變為買賣交易功能。楊柳村朱宅前的空曠廣場空間尺度較大,由“九十九間半”建筑、古樹、石凳等圍合而成,在旅游開發前,慶祝主要傳統節日時在此舉辦大型歡慶活動,也供村民下棋、閑聊等,而旅游開發后,空曠廣場前成為楊柳村的主要入口處,村民在此設立臨時攤位販賣一些小商品,成為游客與居民交易的場所。
楊柳村“點”“線”“面”3個維度的物理空間在以旅游為媒介的外界的沖擊和擠壓下發生文化再生產。“點”空間中的普通民居建筑由傳統風格轉化為現代風格,而朱宅保留傳統建筑風格并豐富空間的功能,另外,村民活動中心的娛樂慶祝功能也逐漸削弱。“線”空間中的水系與街道在旅游背景下被持續優化,功能性逐漸增強。“面”空間中的娛樂廣場成為交易場所、耕種農田成為觀賞景觀。
(三)楊柳村制度空間的文化生產
制度一般指要求大家共同遵守的辦事規程或行動準則,在傳統村落中,制度常常嵌套在文化空間中,傳統村落的制度空間是文化空間的構成元素,是某個村落各種約束條件的固化,由當地居民長期設定、遵守的風俗、習慣、規則等形成,對人們的政治、經濟、社會生活都有一定的制約作用。
在傳統中國,鄉土社會是“一個‘熟悉的社會,一個沒有陌生人的社會”。在歷史上,村民基本上都具有血緣關系,楊柳村有朱、劉、時、趙四大家族,人們的家族觀念、團結力和凝聚力都比較強,村民遵守中國傳統社會的鄉約民俗,“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加上中國傳統社會小農經濟基礎這一經濟因素,鄉鄰間關系緊密、互幫互助。可以看出,在楊柳村的傳統社會形態中,鄉民崇尚“傳統家族理念和血緣關系中的互幫互助”的制度文化。
隨著農業社會向現代社會轉變,家族觀念和血緣觀念逐漸削弱,加上旅游開發使村民間存在一系列的競爭和利益沖突,最具觀察意義的村落社會關系出現了變化。在旅游開發后,楊柳村吸引了一些不同行業的游客,很多攝影愛好者通過照片將其空間有形化,甚至還有抖音、快手等小視頻APP博主在楊柳村取景錄視頻,通過小視頻將其空間作為背景展示,這些宣傳形式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游客,讓一些村民找到了一些商機。
一名楊柳湖景區的售票員說:“近兩年,非節假日經常有攝影愛好者來拍照,節假日經常有拿著各種直播設備或視頻設備進行現場直播和錄制,我也關注了他們的ID號,在網絡平臺上看到了最終的呈現,在照片、視頻的評論中發現曾經來過和想要來楊柳村的游客占很大比重。”
另外,手工兔子燈的出售者、最早開發農家樂的農戶成為最早的旅游利益獲得者,這也使他們成為眾多村民的嫉妒者。
游客的大量涌入增強了村民的經濟意識,使很多村民的態度從“不愿意參與”轉變為“全力投入”,并使其提高了對旅游發展的認同感與參與度,村民逐漸相信以旅游為載體的生產方式是可行有效的。因此,一部分村民開始參與到當地的旅游業中,村民的生計方式發生了改變。
生計方式的變化使村民間的直接和間接競爭日益激烈,村民間的矛盾也日益激化,村民間的社會關系日益緊張,往常的“互幫互助”逐漸變化為“互不來往”。
這種經濟驅動使楊柳村村民紛紛加入旅游業中,村民們在從事農業耕種和從事農業耕種以外活動的兩種策略中選擇,并往往選擇具有兼業性質的旅游經營活動,依照傳統價值觀、倫理規范、道德、習慣等與游客討價還價、進行交易,并由此出現了新的市場制度和交易關系。同時,在市場競爭下,村民們逐漸領會服務業的制度文化,楊柳村從村民主導轉變為游客主導。在旅游背景下,村民遵守的制度文化從“傳統家族理念和血緣關系中的互幫互助”向“現代社會服務業中的顧客為上”轉變,楊柳村的制度文化空間在以旅游為媒介的外界沖擊和擠壓下發生再次生產。
(四)楊柳村精神空間的文化生產
精神文化是文化空間的構成元素,指屬于精神、思想、觀念范疇的文化構成的集體,是代表某個社區當地居民思維水平的思維方式、價值取向、倫理觀念、心理狀態、理想人格、審美情趣等精神成果的總和。在外界沖突與擠壓下,楊柳村最具生產典型的精神文化是對待傳統文化習俗的態度與其消費觀念。
在古楊柳村,每逢端午節、中秋節、元宵節、春節等傳統節日,村民都會通過他們特定的娛樂形式慶祝,例如打龍都娃娃鼓、跳蕩湖船舞、做元宵彩燈等。“龍都娃娃鼓”是明代龍都萬安圩區(即現今的楊柳村及附近區域)流傳的一種“三人鼓”,既是農民農閑時、走廟會時玩耍的節目,也是家庭喜慶時的壓軸戲,后來人們看到由娃娃們打鼓更加生動有趣,于是民間藝人把它加工成適合兒童玩耍、表演的娃娃鼓。“龍都娃娃鼓”在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較為活躍,多次參加重大慶祝活動,獲得了較高的聲譽,給國內外廣大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現如今基本沒有村民會打最具有楊柳村特色的龍都鼓。
一名村民說:“村里最有特色的是龍都娃娃鼓,但是非常可惜現在根本沒有人會,很多年輕人都走了,他們也沒有興趣。而我們老人又沒有精力和體力,這個傳承出現斷層了。另外,有時候國慶、中秋節時,景區會請人來表演,但全都是外面現學的,游客不懂也看不出來是否專業,還以為他們是本地人。”
究其原因,首先,在流動性背景下,楊柳村人口流失嚴重,村民受到現代化思想的影響,大多數的年輕人都愿意外出務工,不愿意留在村中,而老一輩的村民由于年齡、體力等方面的原因,無法繼續從事這項活動。其次,村民對傳統文化習俗的態度發生變化,缺少了老一輩對其的一份情感,對傳統文化習俗的傳承不夠重視。最后,旅游開發后,龍都娃娃鼓這項傳統文化習俗成為景區的表演項目,但游客所看到的文化表演形式均是外來專業人士現學的,在外在表現形式上變化不大,但其所承載的文化內涵卻已不復存在。
另外,在旅游背景下,村民在消費觀念、消費目的、消費內容等方面也都發生了改變。由于過去的社會資源匱乏,人們崇尚“勤儉節約”的消費觀,消費目的基本都是滿足生理需要,購買的東西主要是糧食。但隨著大量旅游者涌入,外來游客的消費方式和生活方式影響著村民,另外,村民通過參與旅游業而擁有更多的創業、就業機會,收入不斷提高,這都導致村民的消費觀念發生巨大改變,從一味的“勤儉節約”向適當的“隨性消費”轉變,消費目的和內容也更加多元化。
由于第一產業的附加值遠低于第二產業和第三產業,農業勞動力的收入普遍低于非農勞動力,農村勞動力種糧積極性下降、遷入城市務工成為必然選擇。在楊柳村發展旅游前,很多年輕人都選擇外出務工,另外,在一個流動性和經受外部強烈沖擊的系統中,鄉村居民的流動使自身與鄉村社會規則相分離,人們對傳統文化習俗的認同感低下,沒有人繼承傳統文化習俗。除此之外,經濟利益驅動也使文化舞臺化。同時,村民的消費觀念也由傳統的“勤儉節約”明顯轉向現代化的“隨性消費”。
(五)韌性視角下楊柳村文化空間生產調適
基于上述研究發現,楊柳村落持續傳統化發展與轉向現代化發展中都有符合社會與違背社會實踐的,為村落文化空間的多維生產提出了更深入的調適措施。韌性視角下文化空間在受到外界不斷沖擊與擠壓下能夠通過及時有效的方式提高抵抗、適應、恢復能力,達到一個更高層次的平衡,有效恢復傳統文化空間。在韌性視角下,建議楊柳村傳統文化空間與現代化混合發展,恢復文化的傳統文化空間與現代化發展過程中違背空間實踐的部分,推動楊柳村文化的傳承、保護與可持續發展。
從研究可以看出,楊柳村物理空間、制度空間、文化空間在以旅游為媒介的外界沖擊和擠壓下都出現了空間生產的新問題,其文化空間調適是多維空間協同生產的結果。首先,物理空間的調適可以引入韌性理念,調適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混合發展,以此恢復違背實踐的文化空間生產事實,合理利用目前楊柳村已有景點及道路,科學規劃布局,合理調整村莊布局,使楊柳村古村街巷空間肌理保存更加完整,減少文化空間疏離感,進而提升游客傳統村落文化空間感。其次,將韌性理念引入文化制度層面,由于楊柳村傳統制度文化與現代制度文化都是制度文化空間重要的組成部分,傳統制度文化中的鄉村社會民間互助行為就是鄉村民眾的“血緣宗法”“家族主義”“地緣觀念”“差序格局”的價值觀念在日常生活中的實踐,融入了中國農民的血脈,而現代制度文化是在現代化發展下形成的,適應現代化的要求。因此,制度空間的調適不能舍棄一方而獨立發展,建議混合發展,恢復違背文化空間實踐的部分。最后,傳統文化空間與現代化的精神文化盡管存在明顯的差別,甚至會有某種沖突出現,但可以共生共存。因此,韌性視角下恢復違背實踐的文化空間可持續發展,可以拓展傳統文化空間,促進現代化。
四、研究結論
(1)在傳統村落,文化是維系中華文明的根。在全球地方化背景下,傳統村落遭受了以旅游為媒介的沖擊和擠壓,帶來了文化空間的再生產新問題。在對鄉村文化空間再生產的研究中,學者們基本聚焦于物理空間概念,從物理空間的生產轉向社會文化空間的生產維度關注依然有限,非常不利于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的保護與傳承。
(2)針對上述問題,研究從楊柳村物理、制度和精神3個層面切入,對其文化空間生產進行了討論。楊柳村物理空間的文化生產主要表現在建造風格從傳統化轉向現代化、空間供游客娛樂功能削弱而交易場所功能增強,制度空間的文化生產主要表現在村民間的社會關系日益緊張,制度文化從“傳統家族理念和血緣關系中的互幫互助”向“現代社會服務業中的顧客為上”轉變,精神空間的文化生產主要表現在文化舞臺化和村民對傳統文化習俗的認同感低下導致傳統文化習俗傳承出現斷層、村民消費觀念由傳統的“勤儉節約”明顯轉向現代化的“隨性消費”,這種轉變使現代化逐步取代傳統化、村民在不斷競爭中變得冷漠,從而造成村落活性大大降低、村落社會關系緊張,不利于村落可持續發展。
(3)傳統對上述問題轉變的研究多從城鎮化、人居環境、遺產化視角切入,本研究認為其弊端是從單一視角分析傳統村落的空間生產、著重對已經破壞的村落空間提出保護策略,忽略村落在不確定因素下調整自身空間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非常不利于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的傳承與保護,但在韌性視角下能解決此問題。
(作者單位:南京農業大學人文與社會發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