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杰
夜幕初降,隔著窗似乎還能感受到寒風的蒼涼。思緒尚且停留在秋季,冬便悄無聲息地來了。不知不覺,小雪已過,尚是申時天色便已暗淡下來,陰云滿天,遠山眉黛,像是快要落雪的節奏。路上行人匆匆而行,只留一路煙塵與寒風相伴。
視野被寒霧模糊,恍惚間仿若聽到一個聲音在我耳畔低吟——“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猶記得,那年樂天與友人漫步于寒冬初夜,見天色欲落雪,便邀之共飲,剎那間心中涌起一股靈韻,便對友人吟出這么幾句詩,短而擲地有聲,其神色語調,簡單古樸的生活氣息,洋溢在字里行間,令人回味無窮。
仔細想來,這不僅僅是生活中瑣碎,更是古代詩人氣韻的一種體現。古人逢事,無論喜悲愁樂,都少不了痛快飲上幾杯。升遷飲,送別飲,就連天晚欲雪,也要小酌幾杯。獨自飲酒固然灑脫,而友人共飲,更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從前那些更深露重時杯底殘存的酒漿,都付諸泥濘的東墻,不知澆綠了幾葉芭蕉,澆透了幾夜惆悵,而今我又漫步寒夜雪天,見你的身影從冰雪中漸漸凝固,這樣真切地出現在我面前,我說外面快下雪了,留下來喝杯酒吧,而你脫下紅袍,點亮燭光,對我微微一笑,仿佛從此忘卻塵世的紛擾。溫酒穿腸,焐熱的不僅僅是腹中肝腸,更有兩人的真情。
人生飲酒千百次,而難得醉幾回。人與人之間,貴在相知,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是友情的難舍難分,“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是友情的心有靈犀,而“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更是友情的豪爽灑脫。俗話說:“志合者,不以山海為遠;道乖者,不以咫尺為近。”古人的友情,總是那樣淳樸真摯,動人心弦。傳聞政治上有分歧的蘇東坡和王安石,私下亦為交心好友。
而如今,生活步伐的加快,似乎沖淡了這份情誼。
人海茫茫,常與人擦肩而過,但能夠相識,再到相知的,又有多少。友情,并非時光中有你在;而是有你在,這段時光才被銘記。當下社會,所有人都似乎看起來席不暇暖,墨突不黔;友情一下子似乎變成了簡單教室中的討論,變成了辦公室的笑聲,變成了電話里的三言兩語;少去了曾經的一份韻味,更迷失了那份淳樸和熱烈。
憶童年,曾經田野里的嬉鬧,風雨中的追逐,都在巨大的生活壓力下,黯然消散。昔日的好友,也逐漸失去了聯系。世事變遷,那昔日夕陽下的歡聲笑語,已再難重覓。
窗外風起,寬闊的馬路已是空無一人,剎那間心底生出一份落寞,這份落寞,也許只有窗外的寒風能懂吧。
路燈亮了,朦朧間,我仿佛看到一個書香濃墨的詩人從唐朝走來,迎著蒼涼夜色,輕聲吟著:“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