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性知識、民間權威與借貸糾紛解決
——基于新疆鄉村田野調查和典型案例的分析

熱依拉·依里木

（陜西師范大學西北歷史環境與經濟社會發展研究院，陜西西安 710119）

一、引言與相關文獻回顧

通過將新疆農村中少數民族農戶的行為選擇、糾紛解決及其調節效應的過程置于民族性、傳統性、封閉性的特定社會環境與文化機理，審視其淵源和發展，不難發現，內生于多元而復雜的鄉村群體中的民間權威在農戶弱勢心理中仍然是一種依靠，形成了尋求他們援助的慣性。雖然他們數量不多，但在廣大群眾心目中具有極高的聲譽和威望，他們在政治和經濟領域的潛在影響力不可忽視，尤其是在南疆少數民族農村中，由于過去的“宗教法庭”給當地村民留下了一個相當根深蒂固的“精神依賴、遺產”，他們愿意相信“民間權威”的理性和智慧。①王守禮，李進新：《新疆契約文書資料選編》，新疆社會科學院宗教所編印，1994年，第4頁。村民在現實生活中塑造了相對意義上的內生秩序，當今中國面臨由傳統鄉土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雖然轉型進展非常迅猛，但比較封閉環境中的新疆鄉土社會來說，農村民間權威與地方能人并未隨著社會的轉變而逐步退出村民生活，反而因其獨特的社會資源，形成了相應的文化象征、文化倫理和族群認同，塑造了相對意義上的內生秩序，似乎是一種比較具有生命力的力量能夠為農村經濟有秩序地運行發揮著重要作用。

在農貸市場，民間權威利用自身優勢，將特定社會群體普遍接受的文化傳統、信仰及習俗等作為“規則”的本土觀念體系滲透到借貸解紛過程之中，進而提升自己的威望、占有更多的資源。它源自其符合當地群眾的某些期待而得到他們普遍主觀認定。依據德國社會哲學家馬克斯·韋伯的界定，權威被分為自然權威、傳統權威及科層制權威。其中，自然權威是通過自己的努力為他人創造福利而獲得個人聲望，其支配力量和尊嚴不會被政府界定和干預，而傳統權威則被公眾所承認，具有象征力、道德和行為約束力，在某種制度下長期存在，表現為非正式的。科層權威的力量唯一來自于官方的，其官僚形式體現的［1］。他對權威的論述多從演化出發，強調三種權威的相互交融，并不同類別的權威如何轉化為特定社會的支配形式。我們這里的民間權威主要指村莊中有一定實力的能人、德高望重的老人，有知識、有本事的農戶，更多強調民間權威具有日常生活意義上的本土文化構建特征。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民間權威（folk author‐ity）的概念受到學術界的關注，逐漸成為農村問題研究中一個獨立的研究對象。理論界討論了民間權威的生成和結構、民間權威人物范圍、本土觀念體系，以及鄉村治理中的角色。關于農村權威結構的分析，有些國外學者具體到中國農村社會上，對權威人物在土地運動的變遷中作用的研究［2］、對廣東陳村兩位村干部的研究［3］、從道德的角度Richard Madsen對陳村兩位干部作了精彩分析［4］。與此同時，在國內學術界更加強調民間權威的本土化特征，在此研究路徑下，林益民從文化象征符號體系的角度來研究民間權威的生成過程［5］。王思福指出，民間宗教和儀式具有象征的權威性，它們與帝國權威是相互聯系的，從而成為民間權威建構的主要方式［6］。孫敏依據關中地區的調研，發現具有強大象征性權威地位的“廟”和“會”的核心特質表現為宗教信仰和世俗生活的高度互嵌性，在宗教層面上人與神的互構和在世俗層面人與人的互動，從而實現村莊內的資源整合和地域秩序的生成［7］。王銘銘對閩南和臺灣農村的田野調查研究，分析閩南民間權威及其獲得權威的原因，得出現實社會生活中韋伯所分類的三種權威之間具有互相交融和耦合性，不能過于強調社會正式制度的演變，而忽視“非官方民間權威”的存在及其重要角色［8］。通過對華北農村資料收集和分析的基礎上，杜贊奇提出了“權利的文化網絡”概念，且認為在由各種關系和組織的符號和規范構成的文化網絡產生了農村社會的權威［9］。此外，對民間權威的探討，趙旭東論述了河北李村權威的多元化形態，將其分為村政府權威、鄉鎮法庭權威、村廟權威和民間的權威四個類別［10］。李曉斐對河南省路村的田野調查分析了民間權威生成過程中的社會關系網絡及人情與面子等因素［11］。牛加明等分析神頭在村落中糾紛解決的作用［12］。魏曉欣，李劍以西部少數民族地區為例認為宗教權威糾紛解決具有社會控制的功能，不過這種作用正在慢慢弱化［13］。

現有關于民間權威及相關問題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農村社會正在發生變革，同時也涉及到農村治理與運行的理論與實踐，為相應的制度安排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料。但文獻主要側重于韋伯的思想，致力于揭示傳統紳士、宗族勢力等傳統民間權威的作用進行經驗分析并得出感性表述或推測。對西北少數民族地區相關討論較少及分散。而且，這些討論并沒有特別關注鄉村借貸，因此鄉村借貸的糾紛解決機制尚未全面揭示。實際上，對于經濟轉型時期的農村而言，無論是特別注重經濟發展、脫貧攻堅、基礎設施建設、招商引資還是農戶借貸中的解紛機制無外乎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結果，但是農村經濟發展最重要的不僅僅是投資，而更重要的是鄉村文明，鄉土社會道德傳統的復歸。否則，即便經濟發展了，社會仍然是混亂不堪的社會。中國傳統的鄉村治理主要靠非正式制度，就靠鄉村的自治，即地方能人、德高望重的老人，有知識、有本事的社區精英等民間權威時刻參與鄉村的治理。那么，在獨特民族特色、語言、宗教、神話傳說、儀式等地方性知識豐富的新疆農村社會（特別是在南疆地區），民間權威的存在理由及產生的作用是什么？民間權威除了具有社會治理、社會秩序穩定等作用以外，在村民經濟生活中糾紛解決方面具有何種作用？在村落治理中扮演什么樣的角色？未來怎樣更好地發揮作用？圍繞上述問題，筆者以新疆少數民族農村為個案，與當地相關權威人士深度訪談，以參與觀察，入戶問卷調查和文獻收集資料，分別于2013年8月、2014年4月和2019年10月進入新疆農村開展田野調查，通過對權威人士訪談錄音和問卷資料的分析基礎上，采用案例分析方法，挑出幾個典型的糾紛案例，對農戶民間借貸行為進一步觀察，給予上述問題的答案，對相關理論和概念進行反思，為更深入研究非正式制度提供一種新的思路和解釋途徑。羅伯特·殷強調，“案例研究是一種獨特的實證研究方法”，并且“案例研究可以使研究者原汁原味地保留現實生活有意義的特征”［14］。本文正是以新疆農村有意義的“真實人，真實的故事”為案例為切入點，直觀樸素地解釋民間權威以誠信為特征，依靠本土文化和民間慣例而非正式約束村民經濟行為，試圖從地方性知識層面分析農戶民間借貸糾紛的產生原因和借貸糾紛解決機理。本文研究不僅對理解新疆農村內生地方秩序在“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互動過程的形成機制具有啟示，對理解農村非正式治理機制也有參考意義。

二、內生秩序與借貸糾紛微觀理論邏輯

（一）非正式制度視角下的民間借貸行為

人類經濟行為是嵌入社會的行為，經濟制度是社會的建構。最為流行的（Putman and Cole‐man）的社會資本是網絡、規范和信任等，其有助于社會合作與協調，互惠是建立經濟關系和信譽的重要手段［15］。“嵌入性”論點強調具體個人關系的作用以及生成信任和阻止違約行為這類關系的結構（或“網絡”）功能。大多數行為是緊密地嵌入人際關系網絡之中，一旦比較聰明的制度安排介入行為約束可以通過特定地域社會成員內心信念、良心和道德觀念而發揮作用。這類安排是精心計劃的、明確的或者和不明確的，但往往是非正式的，在特定社會文化中每個成員都扮演者違規行為的懲罰者和規則實施的監督者，任何社會成員一旦違反了規則，將會陷入尷尬境地。這種無聲的但又無處不在的嵌入性約束正是發揮非正式制度作用的基本方式，也是不同于正式制度的基本特征。

非正式制度的嵌入性是深深根植于具有共同價值取向的群體的社會偏好和局部社會結構中。馬克·格蘭諾維特率先對經濟行為的純“市場”進行研究，除關注個人特征之外，強調對社會背景變量的預見性力量（Wellman and Wortky，1990），以及對社會網絡的結構和動力的擴展研究。這種非市場因素會對社會中每個成員形成約束作用［16］。社會偏好對成員個體的約束作用要依賴于某種社會關系的“嵌入”——它屬于所處的村莊或族群。在這里，與個體社會偏好的強弱和社會網絡傳遞信息能力的高低是經過長期的社會化過程中對自身行為的決策還是對他人是否違反共同價值評價標準的判斷來表現出來并得到傳承。

非正式制度的地方性知識更多是與共同體聯系在一起的，包括文化聯結、慣例認同和心理歸屬等文化和心理概念。制度經濟學家之所以會重視它，是因為特定地域的歷史情景中造就了非正式制度的地方性特征，其中涉及兩個關鍵詞，即歷史性和地域性。任何知識都是地方性的，總是特定的地方性知識聯系起來成為當地社會文化的一部分。這種地方性知識是特定區域的居民長期的共同生活中逐漸積累起來，形成特定的地理環境和行為模式，針對某些特定的社會行為時具有非常強烈的地域性和情境性。離開具體的情景研究非正式制度的影響邏輯是毫無意義的。

現今在經濟學文獻里人們越來越關注不完全競爭市場微觀層面的細節，農村金融市場的不完全競爭性要求非正式制度蘊涵的地方性知識和社會嵌入性可以在形式上聯系起來構成某種正式制度安排的“先驗”模式，從而得以順利執行。對于每一個敢于創新的民族或國家來說，它有可能取得優勢地位，構成正式制度安排的理論基礎和最高準則。非正式制度是群體選擇的結果，其約束力來自內在的心理契約，它依賴內心的自省和自覺，因此具有“隱性”特征。

（二）地方性知識視角下的借貸糾紛解決機制

金融的基礎是信用，是誠信，沒有誠信就會出現行為主體的拖延賴賬心理和違約行為，形成大量的不良貸款。農村金融的基礎是鄉村社會中村莊道德、倫理的維護機制和信任機制。就是因為這樣，鄉村中的民間金融依靠著鄉土社會的信任體系自然而然的延續和發展到現在。民間權威生長于鄉土村落之中，對當地農戶社會需求十分敏感，以自己“誠信”特征可為當地村民利益的代言，處于政府與老百姓中間，是表示族群中共同利益的渠道，節約交易和監督成本。這種民間權威的作用往往通過傳統鄉俗規約對農村社會的日常關系進行協調。發生在農村的糾紛往往非常具體，他們在處理民間糾紛時，往往號召民眾嚴格遵守鄉規民約，糾紛效力源于他們的“地方性知識”，如表1所示。

從民間權威與內生秩序的關系來看，鄉村社會治理能否取得實質性的績效，關鍵在于能否發揮鄉村內部的力量，可以總結為民間解紛的整個過程，其所產生的成本明顯比國家制定法要低。這主要得益于作為相對穩定與封閉的綠洲經濟社區中，各族互惠關系網絡決定了彼此之間的相互依存、相互互動的聯結模式的特點，使得其具有信息上的對稱性，降低了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有效地降低了費用。任何糾紛的解決，同樣都存在交易成本的。這里所說的成本不僅僅限于經濟成本、還包括時間成本、機會成本、精神利益、關系利益等形式。社會糾紛解決資源的稀缺性決定了當事人在不同交易成本考量下選擇最有利的糾紛解決渠道，從而實現自己利益最大化。

表1 地方性知識與民間借貸糾紛解決

三、資料來源與樣本特征

課題組自2012年開始西北省區內選取陜西、寧夏、青海、甘肅、新疆和每個省區選擇若干鄉鎮開展農戶借貸調查工作，其中2013年和2014年新疆伊犁市伊寧縣，庫爾勒市和碩縣、焉耆縣，喀什地區莎車縣，吐魯番市，阿圖什市等3個州、2個地區的14個鄉，2018年5-8月西北（陜西商南、寧夏同心、甘肅康縣、青海樂都縣）和2019年10月新疆連片特困區（喀什疏勒縣和疏附縣、和田地區和田縣、柯爾克孜自治州阿圖什市和阿克陶縣，阿克蘇柯坪縣）進行調研。本文所使用的數據來自2019年10月份新疆南疆連片特困區的實地調查，運用密集的且地理上分布集中的調查方法，入戶家訪地區均選擇主要少數民族農村，先后走訪560戶農村家庭，采訪每一家戶大約花費一個多小時，實際收集有效問卷518份，有效率達到92.5%，形成了3萬余字訪談討論記錄材料。樣本村問卷調查以隨機抽樣入戶調查為主，輔以與當地農信社、村干部和民間權威人士座談。村干部的調查對象為村主任、支部書記、農經站干事和民政干事等。調查以調查組成員入戶與農民面對面訪談并現場填寫調查問卷形式進行，初步掌握了新疆民族地區經濟金融發展的第一手資料。

選擇新疆少數民族農村為調查區域的主要原因在于：第一，新疆是典型的經濟欠發達，多民族、多文化疊加地區，在新時代要建成“一個民族都不能少”的全面小康社會時代背景下，新疆經濟金融和民生問題已經引起政府部門的關注。第二，新疆農村依然是社會熟人共同體，村民身份同質的背景下，挖掘鄉村振興的內生力量，合理利用并增強村落共同體凝聚力的作用，選擇以民間權威為例具有一定代表性。從地區分布來看，是新疆南疆連片特困區。訪談村干部48人，權威人士34人（見表2）。由于參與調查的人員由少數民族大學生和當地中小學少數民族老師組成，因此本調查地區只選擇了少數民族集聚的縣和鄉農戶。樣本村民民族成分100%為少數民族農戶。選擇戶主為村民調查對象，所以受訪村民以男性為主。男性戶主（主要決策人）為461人，占樣本農戶的89%；女性戶主為57人，占11%。

表2 樣本村的基本情況

表3 受訪村民的基本情況

從戶主受教育狀況來看，成人文盲農戶86人，占16.6%；小學文化218人，占42%；初中文化164人，占32%；高中或中專文化50人，占9.6%，農戶受教育平均年限普遍低，絕大多數農戶只有小學和初中文化。由此可見，新疆大部分農村勞動力接受小學、初中教育，只有基礎教育，農業基礎技能來自經驗，技術培訓、新產品和新事物能力較弱。農戶文化程度不高，是制約其開展生產經營活動的重要因素。

被調查農戶家庭人口年齡結構中，30歲以下的6%，31-40歲的比重為25%，41-50歲的比重為46%，51-60歲的比重為15%，60歲以上比例為8%，31歲到50歲之間的樣本農戶比例較高，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戶平均年齡為46.1歲。由此表明，被調查農戶年齡結構相對較好，農業生產的主要勞動力大多數是中年農戶（見表3）。

調研中，不同借貸方式所引起的糾紛形式不同而各種解紛方式各有特點。樣本村調查的受訪農戶中2014年到2019年所發生的借貸關系中275戶有過民間借貸包括親友無息貸款，占總借貸經歷的樣本農戶53%。其中各種原因引起的借貸糾紛的案件有89件，占發生民間借貸農戶的32.3%。在整理34位民間權威和48位村干部開放式訪談討論記錄材料的基礎上，剔除可由執法機關直接處理的民間借貸糾紛，筆者制作了樣本村2014-2019年5年期間發生的民間借貸糾紛及解決方式表（見表4）。

表4 借貸糾紛原因及解決方式

四、地方性知識視角下的民間借貸糾紛差序治理

（一）民間借貸糾紛產生的原因

從現實生存邏輯的客觀事實出發來看，借債不是導致債務糾紛的唯一原因，但鄉村借貸合約的不完備性和信息的不完全性、交易成本、利率高低、擔保關系及抵押物的處置等等，往往極有可能造成生活困難中的村民無力支付而引起糾紛的重要原因，細節上可以分為以下3類：不完備合約（合同要件約定不明、缺乏相關約定的規定、資料不健全引起的矛盾）、交易成本高（未書面約定利率、實際利率和約定利率不一致）、擔保多重性（情形瑕疵擔保，權利責任瑕疵擔保）。

1.借貸合約的不完備性引起的糾紛。鄉村借貸糾紛都涉及借貸合約形式不完備性，主要以經濟糾紛為主，盡管沒有具體跡象表明這些案件涉及不完整合同，但在仔細審查中，所發生的糾紛顯示出不完整的合同特征［17］，尤其是在農村比較重視親情、血緣關系，礙于情面或法律意識欠缺，所以發生在親朋好友、鄰里鄉親之間的借貸關系往往是以口頭協議的形式訂立，無任何書面證據。如果借款方不講信用，拖欠不還借款，其至否認借款，出借方就會陷入借貸糾紛的旋渦，甚或與借款方反目成仇。就私人借貸合約而言，它是一種實踐“約定”契約，借據、收據、欠條等債權憑證來看是否能證明存在借貸事實。然而，在村民現實經濟生活中，多為信用借款，且多發生在親戚朋友等熟人群體中，往往該合同要件約定不明，缺乏相關約定的規定，多數“借條”或“欠條”只注明借款金額、借方和借款日期，而許多合同要素（如付款方式，還款日期和利息支付）缺失或不清楚導致難以充分反映借款事實的全貌，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雙方之間權利義務的確定。此外，由于當事人文化水平低，存在手續不完備情形。例如有的當事人保管不善致使債權憑證受損，又無法提供有效的借據、收據、欠條等債權憑證以及其他能夠證明借貸法律關系存在的證據；有的只有簡單的借據，但借據的開具又不規范，債權債務憑證上出現姓名不符、未記載身份證號碼、有涂改痕跡等情況，無法證明債權人或債務人的身份。

2.交易成本高引起的糾紛。民間借貸引發糾紛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高息借款現象的普遍性。由于生活消費，生產經營等原因，借款人對解決困難或流動資金的借款需求強烈。貸方手中有多余的閑置資金但投資渠道狹窄，反而民間借貸收益高，效果快，因此為了追求最大利益通常把私人貸款作為投資渠道收取高額利息。有直接在借條中明確約定高額利息的，也有未書面約定而私下支付高額利息，還有在借款本金中預先扣除利息從而規避現行法律對利息上限的限制，更有出借人因借款人欠息不還又將利息轉為本金通過重復打借條的方式收取高額利息。

3.擔保關系的多重性引起的糾紛。鄉村中常出現親朋好友之間無息貸款和高利貸。這兩種類型的貸款都有擔保人、中間人和證明人的參與。借款人與貸款人之間的關系取決于親友作為擔保人或提供擔保物以保證貸款關系的實現。因此，出現一次借款關系需要多重擔保關系。故該借貸關系引發糾紛時，往往為多個當事人涉及其內，且存在擔保不規范情形，擔保方式、擔保期間和擔保責任約定不明，混淆了擔保人和見證人的區別，名義上只是讓保證人簽了個字寫“擔保人”，但實際上卻相當于見證人，有的擔保約定以車輛或房屋作抵押，但卻不辦理抵押登記手續，導致擔保形同虛設。

（二）民間借貸糾紛的解決方法：典型案例分析

從民間借貸的解決方法看，“民間權威的介入”“村委會調節”和“官方政策法規的實施”是讓本村借貸糾紛解決中有效方法（見圖1）。其中，前面民間權威的介入，在熟人社會的非正式制度解決，中間借助村干部和村小組政策法規實施，后面依據國家法律法規等正式制度解決。下面將通過調研過程中典型案例展示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在實踐中的實施條件和實施方式。

對于農村地區而言，民間權威是一種稀缺、無可替代且被村民廣泛認可的資源擁有者，這些民間權威，有些是鄉村有經濟地位和德望的能人，有些是族群內的長老，有些是鄉村精英，他們的支配力來自擁有法律、鄉約、禁忌、習俗等文本或口頭方式的各種知識，且由于這種主導力量的有限性，并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權威的人士。如傳統型權威借助于宗教力量；魅力型權威憑借在村民中間的人氣；法理型權威是國家權威的象征；新型權威則依靠新技術和新知識的掌握。本文所講的民間權威就是一種非正式的權威形式，是屬于為“傳統權威”。民間權威運用地方性知識致力于助人解紛，這對于新疆“非正式制度”的文化傳承、鄉村治理和農村問題研究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并涉及少數民族農民互助合作能力、民族經濟觀念、倫理維護機制等諸多層面的問題。

在調查期間，提及加熱拉老人家上阿圖什鎮16個自然村村民無人不知，都說他在本鎮及每個村中最有權威的，最受歡迎的。那么，他為什么能擁有如此威望并得到全村村民的普遍認可呢？對他人和被調查農戶訪談中得知，他的威望得益于會做人、公平公正、為村民辦事、有求必應的作風之外，還得益于數十年間在政府和村莊公共事務中所擔當的核心地位，而這種核心地位的獲得，其基礎在于他所具備黨內法律法規知識的儲備和本土文化的深刻認識、強大社會關系資源和農民私交中的恩惠和信任。翟學偉曾將這種通過社會關系網絡而獲得的而非由于地位和角色獲得的、在多重關系網絡中的一種相對位置而可能得到的權威稱之為“日常權威”［18］因此，專門拜訪老人家跟他進行訪談。

案例1。訪談時間：2014年4月；訪談地點：上阿圖什鎮B村；訪談對象：加（男，維吾爾族，78歲）；訪談語言：維吾爾語。

以謀生艱難型為例。O村村民艾某因生病沒能湊上錢治療，向同村商人阿某借款10000元人民幣，約定在年底歸還并口頭承諾支付利息。阿某由于信賴艾某為人而未立任何字據，當債務到期，阿某行使自己的債權時，遭到艾某的否認和抵賴，由于沒立任何字據，無法證明艾某曾向其借款的事實。

村民之間的借錢是常有的事，誰家有暫時困難向他人借錢，但錢也不能隨時能借到的。在互相借錢的過程中，被借錢的人非常注意借錢人的信譽和償還能力，如果信譽不好或沒有償還能力，不誠實，沒按時還錢甚至賴賬的人，要向他人借錢是非常困難的。因此，村民在經濟交往中信譽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從調查中發現，借錢不按時歸還的經濟糾紛有增多和復雜的趨勢。借了別人的錢就說沒借，企圖賴賬，如果類此糾紛出現，沒有第三人作證或沒有憑證的情況下，調解起來比較困難，在此時刻，債權人顯然處在非常被動的境地。不過，可以要求抵賴者在民間權威或德高望重的老人面前宣誓。這是債務人雖然存在賴賬的心理，否認所欠款的事實，但“抓經”“賭咒”實在無法抗拒，最后承認錯誤，表示自己生活很拮據，實在沒辦法還錢，堅稱自己沒有還錢能力才不得已抵賴。這種方法是很奏效的，判斷方式是獨特的，當無法確認誰是違法者時，通常通過宣誓或賭咒等方式解決。

當發生本例涉及的賴賬糾紛時，權威和威望者是解決糾紛的第一道防線。這些“民間權威”們不是先天具有的身份，而是他們做人的標準，即深受本土文化的影響遵循社會倫理道德、利他主義的人，他們首先得精通本民族文化傳統、風俗習慣，且有很好的道德修養，是值得村民信賴的人。他們的調解方式是運用倫理道德等知識教育勸導雙方當事人都要遵循法律法規，一般糾紛都以息事寧人而告解決。毫無疑問，在新疆農村傳統解紛方式遵循協商、調解、法庭等方式。民間權威治理仍然無處不在，在村莊各種民事糾紛中發揮著重要的影響，這就給民間權威的調解和仲裁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施展平臺。需要指出的是，他們并沒有濫用權力，相反，將法律法規和村莊內部關系網絡下的權力運用到處理民間各種糾紛以及誠信，公平的理念中，從而擁有了費孝通先生所述的同意的權利［20］。下面再看看關于賒借糾紛案例，這更為顯示出村小組的調節能力。

案例2。訪談時間：2014年4月；訪談地點：上阿圖什鎮L村；訪談對象：賽（男，維吾爾族，村主任，48歲）；訪談語言：維吾爾語。

與村主任訪談中得知，他參與的一個典型金融合同糾紛案件經過。負債人凱某和擔保人阿某是兄弟，2012年7月21日，弟弟凱某想創業，通過哥哥阿某和表舅連帶擔保并向村民買某借款10萬元，月息8%，哥哥阿某和表舅自愿為凱某10萬元貸款行為提供了連帶擔保責任，并在簽字確認簽訂了保證合同。合同上明明寫逾期不還，由擔保人阿某承擔。凱某在取得借款后，創業失敗，以資金缺乏為由，沒有履行合同償還本金和利息。借款期滿后，擔保人也未履行償還責任，買某請求阿某及表舅承擔連帶責任支付借款本金及利息。黑紙白字情況很明確，按規定表舅和哥哥簽訂自愿承擔連帶責任保證，對全部債務應承擔連帶清償責任。但阿某認為弟弟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這時買某取得村委會聯系并要求幫自己催凱某即時還款。為了能順利催款，村干部根據政策，采取了背靠背調解的方式，分別對雙方進行信貸政策宣傳，幫助各方認真分析利弊得失，尋求有效解決矛盾的方法，并給雙方充分的時間考慮，逐步促使雙方當事人理解達成協議。

本例涉及金融合同糾紛，對無法按時還款者，催款未果時采取跟蹤方式施加壓力。通常情況下，該合同靠兩點維系，即合同的法律約束以及特定范圍關系網絡情面約束。在社會資本的研究中，林南提出并發展了個人的社會關系網絡與其擁有的社會資源的關系理論［19］。所謂社會資源，就是嵌入個人社會網絡中的資源，這種資源既可以是一人的、組織的，也可以是一個族群的。對于族群而言，社會資本的主要作用是維持族群共同利益為目的的集體行動的規范，從而提高族群內部個人行為效率。在不同的社會群體追求的社會資源是不同的，維吾爾村民靠所處的社會環境相對穩定的關系網絡來創造這種關系資本并從中獲取對自己行動有用的信息。村民在現實生活中行為準則是遵守國家的政策法規，遵守鄉規民約。而在鄉村權威內部的有效規范是非常有力和有效的。通過關系網絡內對村民的行為進行懲罰或社會成員排除，引導或限制，從而成為對個人行為產生影響的社會資本。若借款人不清償欠款，憑借熟人社會關系網絡的情面約束，將在本社區受孤立，生計大受影響。

在南疆農村民間權威主動參與、協助解決當地的司法調解，且基層自治組織常常邀請當地權威人士參加各類糾紛，其效果往往比單純由村組織出面解決要好得多。這種村委和民間權威一起調解是以道義和法律結合在一起，無疑是給雙方上一次法律課，一個說道理，一個講法律，合起來效率會更高。根據村長的表示，雖然當地權威參與民間借貸糾紛數量并不多，但也有不少案件是由德高望重的年長者從中調解。

截止田野調查結束之際，我們了解到，類似這樣的借貸案例在鄰里鄉親中并不少見，如上糾紛解決辦法在新疆其他少數民族農戶之間俯拾皆是。通過實地調查中得知，村長碰到借貸糾紛、土地承包糾紛、買賣合同糾紛等事情，一般跟民間權威這樣一群老長輩們商量，尤其是對于朝覲的長輩很尊重，認為他們堅守誠信，能夠合理解決。正如孫曄在回民寺坊調查發現一樣“對于回族穆斯林之間的糾紛通常都會由寺里的阿訇來解決，阿訇在穆民的心目中有著很高的威信，阿訇的一句話要勝過我們的十句話”［20］。在新疆農村當事人基本上會無條件地履行以傳統方式解紛的“裁判”，村民很顧忌會被整個群體歧視和排斥。“在一個封閉的熟人社會里，違反禮俗之人將成為狹小生活圈子的‘陌生人’，他將無法正常生活”［21］。顯然，這種無形的懲罰對當事人來說，其無疑是致命的。在調查中所收集到的材料來看，新疆民間借貸成因與解紛過程中表現出以下形式，見圖1。

圖1 糾紛成因及各種解紛方式在借貸糾紛解決中的關系

圖1表示的是借貸糾紛發生時的完整解決過程，即A?B?C?D?E，現實情況只有很少部分糾紛在完整過程中解決，大部分民間糾紛經過其中一個或兩個糾紛解決階段和方式就能得到解決。糾紛的解決可能在B、在C或在D階段遭到失敗。隨著糾紛的解決從B階段到向D階段發展，當事人對借貸糾紛的控制就會逐漸減弱，而糾紛解決的過程和結果就會受到正式制度的更多控制。這里應該說明的是，各種糾紛解決方式在具體的糾紛解決中的相互作用關系也遠比我們圖示和下面所作的概括要復雜得多，我們只希望能對其中的一般情況或規律有所揭示。通過具體的分析可以看出：（1）A?B?E糾紛發生之后，由當事人雙方以一種既不符合社會非正式制度也不符合國家正式制度的做法“私了”了；（2）A?C?E或A?D?E。糾紛直接在社會或國家的主持下得到解 決 ；（3）A?B?C?E 或 A?B?C?D?E 或A?C?D?E或A?B?D?E這幾種情況說明的是一個糾紛通過兩個以上的解決機制才能完成。這種情況較復雜；（4）BC?E或CD?E或BD?E，這三種情況表明，糾紛的解決依賴于正式和非正式解紛制度或方式的互動，依賴于個人理性、社會集體意志和國家觀念的相互作用。因此，可以說新疆各少數民族非正式借貸糾紛采取以內部解決為主，以村委會、非正式組織等中介組織和官方處理為輔的糾紛解決機制。這種少數民族鄉村借貸的內在解紛機制很好地解釋了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相容性。通過解紛解決過程細分A?B?C?D?E五個部分，從圖中我們可以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即集中解紛制度或方式之間事實上已經形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國家正式解紛制度或方式，社會非正式的解紛制度或方式，及當事人的私力救濟方式這三者中，前者在實際操作中事實上已成為后者的“上訴程序”或“救濟程序”，從而一定程度上提供了救濟的不足，又實現了幾種解紛制度、方式之間的分工、銜接和協調的問題。當然，沒有制度保證，這種分工、銜接和協調是極不穩定、極不規范的。

五、結論與啟示

本文利用新疆少數民族農村入戶調查樣本數據和民間權威訪談一手資料的整理和編寫資料，從地方性知識的視角，結合非正式制度理論，通過田野調查和典型案例透視農村民間借貸糾紛解決運作實踐。研究發現，農貸資金在鄉村內部難以公平傳遞，是村民訴求熟人共同體內融資的主要原因，而不完備合約、高利率和多重性擔保，是農民之間借貸糾紛產生的重要原因；民間權威以特定社會村民普遍接受的本土文化觀念體系為特征，嵌入村莊共同體中為個體（組織）帶來各種效益的潛在的或顯在的治理作用，是用非正式制度解決民間借貸糾紛的最小單元；當今新疆農村民間借貸糾紛解決方法有自行協商、基層非正式渠道和共同處理等三種路徑，這三種路徑的運作都離不開與國家正式解紛系統和民間非正式解紛系統的交搭互動。這非正式實踐深刻反映出當今國家、村委會與民間權威三者之間在糾紛解決領域中的互動關系。

在目前新疆農村依然是社會熟人共同體，村民身份同質的背景下，合理利用民間權威在增強村落共同體凝聚力的作用，挖掘鄉村振興的內生力量。民間權威是一個區域內人群的主心骨和佼佼者，是道德上的精英，是屬于非正式制度范疇，是在同一群體內受尊重，有領頭羊的作用。他們會一種超自然的、自發、自治的解決方式，減少和阻止村民的極端化行為，降低政府與農戶直接對話成本，有效地節約信息成本和監督費用。他們最熟悉農村社會底層村民的生存狀態，時常傾聽來自上層和下層的兩種聲音，是“中間人”作用。筆者認為，民間權威影響力雖然隨著少數民族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的變遷而不斷變化，但在偏遠地區的村莊內生秩序中依然發揮著正式制度的輔助和調和功能。由于它的內生性解紛技巧，更適合于這個民族的價值判斷和追求，更能受到了大多數人的青睞和支持。因此，利用本土資源，以科學和實證的態度給出了民族地區鄉村治理的內生秩序答案及其走向，這無疑將為民族地區相關問題的研究提供理論和實踐支持，也期待學界予以更多的關注和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