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威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 430079)
在中緬邊境地區,由于歷史淵源、民族關系、文化傳統、社會交往、宗教聯系、婚姻網絡等因素影響,兩邊的人力、資源、資金、信息、文化交流密切,跨境流動成為當地日常生活中的常態經驗,形塑了邊境地區政治經濟結構、社會文化互動和道德情感表達。近些年來,在邊境地區做田野調查過程中,經常可以聽到中國邊民對緬甸的諸多負面評價,此類負面評價內容豐富、包羅萬象,小到個人品行和道德素質,大到國家治理和社會發展,涵蓋了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等不同層面內容,形成了一種對緬甸的刻板印象。本研究回到中緬邊境地區日常生活語境,討論在跨境流動過程中污名話語建構過程與實踐以及污名話語背后與國家認同的關聯。
既有研究習慣于從宏觀的角度探討民族主義的散布、現代國家機制的形成,采取自上而下的視角討論民族國家觀念的生成、傳播與發展,探究作為意識形態的民族國家如何具有合法性,并且滲透到我們的日常生活和經驗認知領域。但是,筆者更感興趣的是普通人的國家觀念是如何形成的?他們的國家觀念如何呈現在社會文化脈絡之中?國家觀念如何影響到他們的日常生活實踐?
自2016年開始,筆者在中緬邊境斷斷續續從事田野調查工作,累計田野調查時間5個月。雖然筆者主要研究對象是德昂族,而且研究區域集中在芒市三臺山德昂族自治鄉出冬瓜村。但是,在調查過程中,筆者借鑒多點民族志的方法,跟隨當地人到德宏瑞麗、盈江、梁河等地區,周邊德昂族、傣族、景頗族村寨趕擺、走親訪友、游玩等。因此,筆者的田野調查過程基本覆蓋到中國邊境側不同地區、不同民族、不同村寨的日常生活。與此同時,筆者也對嫁到中國的緬甸婦女、來中國打工的緬甸勞工以及來中國走親訪友的緬甸人進行調查。本文的田野調查資料均來自上述調查所得,以下不再一一說明。
關于污名研究,不同的學者采取不同的研究路徑,心理學者傾向于從污名的心理機制和情感實踐角度入手,發掘污名的個體性因素呈現和表達;而社會學和人類學學者更側重將污名還原到社會文化的語境,討論污名背后的社會機制和文化過程。當然,現在的污名研究日益呈現出跨學科的趨勢,不同的研究視角、研究方法和研究路徑都加入進來,并且相互借鑒和影響,對于拓展污名研究的深度和廣度都有莫大的幫助。
從詞源學角度出發,污名(stigma)最初是指古希臘羅馬時期用灼熱的烙鐵在侍奉神的人身上留下記號,具有宗教含義。后來轉變為指用刺或者烙的方式在奴隸或罪犯的軀體上留下記號,以標示其社會等級、身份地位的低下[1]100。后來,隨著基督教在西方社會興起,并且逐漸成為西方社會的主導宗教,深刻影響到污名的呈現過程與實踐意義。在基督教文化語境下,污名又重新回到宗教面向,再次具有神圣的意味。戈夫曼認為,此時的污名是指基督教文化中神圣恩典的身體記號以及醫學對神圣恩典的病理學闡釋[2]1。
在污名研究中,戈夫曼的《污名——受損身份管理札記》是集大成之作,對污名現象進行系統和深入的研究。頗為遺憾的是,戈夫曼對污名并沒有進行嚴格的界定,僅認為污名是“一種令人大大丟臉的特征”[2]3,對污名的內涵與外延探討并不充分。但是,戈夫曼從類型學上劃分了3種污名,“首先是對身體深惡痛絕,即痛恨各種身體殘廢;其次是個人的性格缺點,比如軟弱的意志、專橫或不自然的情欲、叛逆而頑固的信念,還有不誠實。這些可以從記錄在案的精神錯亂、關押監禁、吸毒上癮、酗酒、同性戀、失業、自殺未遂和激進政治行為中推斷出來;最后是與種族、民族和宗教相關的集團意識強的污名,這種污名可以通過血統傳播,讓全體家族成員都染上”[2]5。在戈夫曼研究的基礎上,很多學科開始介入到污名研究領域,社會心理學、歷史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對污名研究的推進做出了各自的貢獻[1]100-108。
臺灣學者謝世忠在對臺灣原住民研究中,運用污名理論來討論族群變遷[3],將污名理論引入到華人學術界。在污名研究引入中國學術界后,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與艾滋病的研究緊密綁定在一起[4]。隨著社會文化發展以及學術研究的深入,我們發現污名并不僅僅是與特定疾病、特定人群、特定事項有關,而是隱藏在我們日常生活之中,而且在全球化、現代化和網絡化背景下,污名現象日益普遍,并且其形式與內容也日益多樣化和復雜化,“從特殊性污名到一般化污名,從單向性污名到交互性污名,從常規性污名到突發性污名(基于網絡話語權和信息化效應),從社會污名、自我污名到自主污名,從下行化污名到上行化污名,等等”[5]。
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的關系,需要放置在現代民族國家的背景下討論。隨著現代民族國家的出現與發展,國家邊界在國際政治和日常生活才開始扮演重要地位,正如吉登斯所說:“在民族國家形成之前,傳統國家最為顯著的特征是:只有邊陲(frontiers)而無國界(borders)。”[6]因此,民族國家是邊界意識形成的重要因素。
自上而下的邊界劃定過程,既是國家意志和國家主權的體現,也是國家統治和國家治理的過程,“民族國家構建的前提是地理空間上的人為分離以及界限的劃分,并借助監視、規制以及科層化的控制,直接、持久且廣泛地對各類事物進行干預”[7]。通過“現代分離技術”[8],一方面強化了民族國家的邊界意識,以民族國家為主體的現代國家關系體系得以確立,另一方面現代公民身份與民族國家的聯系日益密切,國家機器通過行政手段加強對國家的控制與治理。
現代民族國家的邊界與民族邊界、文化邊界并不一定完全重合,同一民族可能跨境而居,一個國家內也會有多個民族,因此現代民族國家內的民族問題十分復雜。正是因為受民族和國家兩重力量的牽扯,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問題就十分值得關注,不僅是重要的學術研究議題,而且也直接關系到國家治理過程。關于國家認同與民族認同的關系,大致來說有2種研究取向:一是持“沖突論”,認為在民族國家框架下,民族認同有可能會威脅到國家的安全與穩定,尤其是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過程中民族主義所扮演的作用,更是強化此印象;二是“共生論”,強調民族與國家的共生關系,二者之間的關系在民族國家建構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地位。袁娥對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的研究成果進行細致梳理[9],可以看出兩種研究取向仍然各有千秋,但是堅持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的共生互補關系的研究取向明顯占據主流。很多學者提出,國家認同與民族認同并非是截然對立的,而是呈現出多種形態,矛盾沖突只是其中一種表現形式而已[10]。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存在價值共識和功能上的相互依賴關系,民族認同和國家認同在社會實踐中可以和諧共存[11]。具體到中國西南邊境地區,跨境民族的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關系也較為多樣和復雜,從現代政治體系來看,馬戎主張慎用“跨境民族”這一概念[12],但是周建新認為跨境民族的多樣認同可以成為“和平跨居”的重要文化資源[13]。
邊境與民族存在一個互構過程,形成一個多元的互動場域[14]。邊境是國家建構的產物,“邊疆是國家以及多重力量互動建構的產物,而且隨著國家治理模式、戰略選擇、實力的消長及其與周邊國家關系等的變化而不斷被解構與重構”,但是在這一過程中,“作為建構者之一的邊疆居民在邊疆建構與重構過程中的缺位”[15]。因此,很多學者認為,邊境的劃分是一個政治行為,與邊民的關系并不明顯。但是,國家追求的是邊界、邊民與國家的統一[16],邊民在邊境日常生活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民族國家的觀念和建設只有落實到邊民的日常生活之中,通過他們的實際生活才能呈現出來。所以,剛性的地理邊界與柔性的跨境流動共同作用于邊境社會生活,我們需要以一種動態的、過程的、發展的視角來看邊境地區認同問題。
以上研究均是采取宏觀視角來探討邊境地區的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問題,從國家政策、制度建設和文化實踐等維度討論邊境多種認同取向及社會治理路徑。但是,卻忽略了邊境日常生活的經驗、情感與實踐。相對于硬性的民族國家邊界劃分,普通民眾是如何感受民族國家的存在與影響,以及民族國家觀念如何與日常生活活動,成為社會科學研究關注的議題。民族國家地域廣闊、人口眾多,而不同的人能覺得大家屬于同一個民族國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認為民族情感和文化想象發揮了重要作用,因此提出“想象共同體”,將民族國家的建構過程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關聯在一起[17]。而通猜測另辟蹊徑,認為現代民族國家建設更為重要,舊的本土空間觀被新的西方地理學話語替代,邊界、主權、邊緣等概念逐步為人們所接受,形成“地緣機體”[18]。因此,我們可以看出,民族國家的建設過程包含自上而下的政治治理與自下而上的生活實踐、由外到內的制度建設與由內到外的文化想象過程。
在全球化、現代化的背景下,認同問題日趨復雜,更需要我們回到普通人的生活情境,了解他們如何認識民族和國家,以及抽象的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如何呈現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之中,并且進而形塑他們的思維方式、行為實踐和文化邏輯。現在,很多學者已經意識到傳統的研究路徑遮蔽了細致入微的日常生活,對普通人的經驗、情感與實踐關注不夠,因此限制了研究的深度和廣度。于是,吉登斯提出“生活政治”命題,主要關注后現代性背景下個體的自我認同與生活方式選擇,強調與日常生活經驗、情感與實踐緊密相關的道德與生存問題,以此彌補“解放政治”偏重于宏觀政治與權力的不足。在吉登斯看來,“生活政治指的是激進地卷入到進一步尋求完備和令人滿意的生活可能性的過程中”[19],以及“生活的政治關涉的是來自于后傳統背景下,在自我實現過程中所引發的政治問題”[20]。在吉登斯看來,“生活政治”既是自下而上的個體生活經驗的呈現與表達,也與自上而下的國家政治權力有著密切的關系。與此同時,在民族主義研究中,很多學者開始反思既有的民族主義研究路徑,認為民族主義不僅僅是意識形態與政治話語,更為重要的是呈現在日常生活之中,因此提倡“日常民族主義”(banal nation‐alism)[21],討論日常生活之中的民族主義認知、情感與經驗[22]。
本研究將中國人對緬甸人的污名建構放置于中緬邊境日常生活場域,結合戈夫曼的相關論述,筆者將邊境地區的污名建構分為身體污名、身份污名、生活污名三個層面,試圖從個人到集體、從微觀到宏觀、從細節到整體的論述路徑,來發掘邊境地區污名建構的策略與邏輯。需要說明的是,三者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相互影響、相互建構,共同形塑了邊境地區的污名話語建構與實踐,影響到邊境地區的人口流動、社會交往和文化想象。另外,尤其要指出的是,本研究的主要訪談對象是中國邊民,研究側重點是中國邊民對緬甸人的刻板印象,因此在后面敘述中基本是從中國邊民日常生活中的經驗、認知與情感出發。
在中緬邊境日常生活之中,關于緬甸人的污名建構內容豐富、形式多樣,涉及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和軍事等不同內容。為了方便論述,筆者將從身體污名、身份污名和生活污名三個維度入手,討論在中緬邊境日常生活之中,中國人對于緬甸人的他者想象實踐,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刻板印象。
首先,中國邊民認為緬甸人的外貌特征不符合現代審美規范,他們膚色更黑,外貌特征更丑,不符合現代流行的審美文化。在田野調查之初,每次跟著房東大姐去趕街子,她都能在一堆人中迅速判斷某人的國籍身份,而在筆者看來,他們服飾、語言和儀態都很類似,很難判斷誰是緬甸人。后來,房東大姐告訴筆者一些判斷技巧,“你看緬甸人,他們一般比我們黑一些,在下面更曬,你看他們的臉和鼻子,比較明顯”。因為身體膚色最為直觀,能夠很快區分中國人和緬甸人,所以中國邊民對緬甸人的身體污名建構從膚色開始。顯然,受現代流行審美文化的影響,中國邊民對美白的接受度越來越高,在日常生活中也很注意皮膚保養,緬甸女性也涂一些用于防曬的老緬粉,但是二者的膚色效果還是有明顯差異。
其次,中國邊民認為緬甸人的衛生觀念很差,普遍不愛干凈。在調查過程中,經常聽到抱怨緬甸人不愛衛生,主要體現在如下2個方面:一是邊境地區常年氣溫較高、天氣炎熱,而緬甸人不愛洗澡,衣服換洗很少,因此身上總有一股怪怪的味道。二是緬甸人經常隨地吐痰,不愛打掃衛生,經常把家里搞得亂哄哄,因此很多雇傭緬甸人工作的家庭,都會單獨給緬甸工人準備一個住宿地方,以免影響主人家里的衛生。無論是從個人衛生的角度,還是從公共衛生的角度,中國邊民都對緬甸人的衛生觀念存在較強的負面印象。
最后,他們認為緬甸人性觀念開放、隨意,會對邊境地區人口質量產生影響。在少數民族地區,道德倫理和情感文化有其地方性特征。近些年來,由于社會經濟發展和人口流動頻繁,中國邊境地區很多女性嫁入城市或者外地,因此很多適齡男性找不到對象,于是只能找緬甸媳婦。相比于處于戰亂中的緬北地區,中國境內較好的經濟條件和社會安全吸引了很多緬甸女性嫁入中國。對于緬甸媳婦,中國邊民一直對她們存在偏見,很多人認為她們是為了物質利益而嫁入中國。另外,很多女性在緬甸已經結過婚,她們的前任丈夫很多都有吸毒的習慣,因此十分擔心她們的身體會“污染”中國,對中國的人口質量產生影響。
首先,中國邊民認為緬甸人很容易成為犯罪分子,威脅到邊境地區社會安全和地區穩定。由于緬北地區常年戰亂,社會經濟發展緩慢,再加之賭博、毒品、艾滋病、犯罪及走私等現象十分猖獗。緬甸人大量進入中國境內務工和生活,給邊境地區的社會安全帶來了嚴重挑戰。與此同時,治安刑事案件明顯增多,社會風險和社會治理成本也相應增加。因此,中國邊民很自然給緬甸人貼上犯罪分子的標簽。2016年1月,筆者第一次去德宏做田野調查,坐在從芒市機場到市區的出租車上,司機情不自禁講起之前發生在瑞麗的一起兇殺案,兇手雇傭2位緬甸人,花費了3 000元。在講述完犯罪故事后,司機神情激動說道:“那些老緬真的很壞,一點法律觀念都沒有,你給他們1 500塊錢,讓他們殺誰就殺誰!”當然,司機的講述帶有很強的主觀偏見和情緒色彩,明顯在某些部分存在夸張。但是,他對緬甸人的刻板印象給筆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后續調查中,此類緬甸人犯罪的故事比比皆是,因此難免會給緬甸人貼上犯罪分子的標簽。
其次,在中國邊民眼中,緬甸人大多是癮君子。一般每年的1-2月份,正是收割甘蔗的季節,屬于當地農忙的時候,他們會雇傭一些緬甸人過來幫工。每到此時,寨子里面的人都會比較緊張,特別是有青少年的家庭,他們擔心家里的男孩跟著緬甸人廝混在一起,沾染吸毒的習慣。有一天下午,房東大姐十分著急找她的侄兒。后來才知道,她的侄兒初中還沒畢業就退學,天天在家里玩,沒錢了就出去打幾天零工,而且喜歡抽煙喝酒,生活開銷比較大。因為侄兒這種懶散的生活態度,讓她十分擔心。以至于農忙季節,寨子里面來了很多緬甸人的時候,她都要看著侄兒,“你看他天天玩,也不干活,現在家里也沒錢,要是他再吃四號(筆者注:指吸毒),那真沒得救了,我們現在就指望他再大一點,就懂事一些”。
最后,在中國邊民眼中,緬甸人很多都是艾滋病患者。中緬邊境地區是艾滋病重災區,特別是吸毒的人也多,再加之性產業泛濫,更是加劇了防治艾滋病工作的難度。在中國邊境內,政府在艾滋病預防、治療和救助等方面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有效遏制了艾滋病的傳播與蔓延。但是,由于緬北地區常年戰亂,再加之毒品、性產業泛濫,艾滋病問題十分嚴重。在某邊境村寨做調查的時候,村里僅有兩位緬甸上門男性,都是艾滋病患者,讓村寨十分擔心。現在,很多緬甸女性嫁入中國,特別是在緬甸有過婚史的女性,很多人擔心她們已經患有艾滋病。
首先,中國邊民普遍認為緬甸人缺乏法律意識,沒有契約精神,經常無緣無故的曠工。李叔叔承包了很多林地,每年都會請緬甸人幫忙砍樹,他對于緬甸人缺乏契約精神深有感受,“他們特別隨便,要是自己心情不好了,自己不高興了,他們就走了,也不跟你打聲招呼。我以前請幾個緬甸人幫我砍竹子,你也知道我是做這個生意的。他們就住在山上面的棚子里面嘛,第一天過去有6個人,第二天就只有2個了,第三天1個都沒有了。他們走也不跟你說,搞得你很麻煩,我計劃好了砍竹子,跟別人都說好了運出去,就是他們沒做成。你說我們中國人會這樣么?不會。我們要么就不答應,你要是答應了肯定就去做,你就是不想做了總要說一聲,是吧?有時候,我們有重要的事情,都不敢請緬甸人了”。
其次,中國邊民認為緬甸人喜歡偷盜。在田野調查中,中國邊民經常會講述緬甸人偷盜的故事,甚至津津樂道。在他們看來,緬甸人在中國偷盜已經司空見慣,已經成為一種社會常態現象。比如,筆者在一個景頗族村寨做調查,村寨一位年輕人講到他們家被緬甸人偷的經歷,“他們緬甸人可壞了,什么都偷,我們寨子里面以前都不鎖門的,現在不得了,緬甸人多了。他們什么都偷,他們大到可以偷汽車,小到可以偷針,反正只要我們想不到的,就沒有他們不偷的。你知道他們上次在我家里偷了什么嗎?鋤頭上的鐵(大笑),這個可以拿去換錢嘛”。
最后,中國邊民認為緬甸人沒有經營生活的觀念。由于中國邊境地區經濟的發展,提供了許多就業機會,很多緬甸人來中國打工。但是,在中國邊民印象里面,緬甸人沒有經營生活的觀念,只要掙到錢了,很快就會消費掉,沒有儲蓄的觀念。比如,筆者采訪的一位德昂族大爺對此很有感觸,“他們不會過日子,我們請他們過來砍甘蔗,一天得50塊錢,他們馬上就去買煙、買酒,很快就沒有了。他們就不會想今天把錢用完了,明天用什么,他們只要現在高興就得了。他們也不怎么管家里面,就只顧著自己”。
本研究是從中國邊民的視角出發,探討中國邊民在跨境流動過程中對緬甸邊民的污名建構問題及其背后的國家認同取向,呈現出中國邊民在日常生活中的情感認知取向與道德判斷標準。當然,我們也要看到其在日常生活中的情境性、流變性與地方性,體現出中國邊民的主體性、能動性與實踐性。因此,從日常生活維度出發,我們可以發掘出邊境地區豐富生活經驗與情感。
關于認同問題,已經成為社會科學研究的重要議題。認同不僅是自我認知與表達、經驗與情感的呈現,而且也與社會發展、國家制度、政治權力等緊密結合在一起。關于族群認同問題,一直存在著“原生論”和“文化論”兩種研究路徑,看似兩種相反的路徑其實并不矛盾,反而一同構成了理解族群認同的關鍵。王明柯對華夏邊緣地區族群研究指出:“將族群視作由家庭、家族發展而來的親屬體系的延伸,由此我們可以理解族群能凝聚人群的基本力量所在,這也是族群的‘根基性’由來。在另一方面,以血緣或假血緣關系凝聚的基本人群,其維持、延續與發展都需借著集體記憶與結構性失憶,來重組過去以適應變遷,由此我們可以解釋族群的現實性或工具性。族群認同便在這兩種力量間形成與變遷。”[23]可見,“原生論”與“文化論”在日常生活中彼此共存、相互激發,共同形塑了族群的文化認同。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族群認同背后的多樣性和復雜性、情境性與地方性。
在族群認同研究中,巴斯的族群邊界理論產生了革命性影響,他認為族群認同的關鍵在于文化邊界,“作為歸屬與排外的群體來定義的時候,族群單位延續的性質是清晰的:它依賴于邊界的維持”[24]。巴斯的族群邊界理論更為注重個體的實踐選擇以及建立在此基礎上的族群邊界生產、互動與實踐。相對于既有的“原生論”和“文化論”,巴斯的族群研究產生了“文化認知”轉向,“所謂族群性研究認知轉向,建議的是尋找這些更為自然的、存在于人們日常生活中的分類實踐”[25]。因此,認同問題需要回到日常生活的脈絡,尋找認同的文化根源與邏輯。
在上述內容中,我們著重分析了中緬邊境日常生活中的污名話語。中國邊民圍繞著身體污名、身份污名、生活污名等維度,對緬甸人進行污名話語建構。如何理解污名話語的建構、表達與實踐,筆者認為需要回到中緬邊境跨境流動的社會事實和國家認同的文化語境之中,更好理解污名話語背后的深層動力機制。
跨境流動是污名建構的重要背景,同時在跨境流動過程中,“自我”與“他者”的反差得以呈現,并且強化了二者的區別。對于中國邊民來說,緬甸人已經成為齊美爾筆下的兼具聯系與隔閡特性的“陌生人”[26],既與自己的日常生活有著緊密聯系,甚至成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在心理和情感上與他們有著明顯的隔閡。污名化建構表面是自我與他者關系的認知與理解,將中國人與緬甸人進行區別的策略實踐。但是,沿著他們的文化邏輯來看,可以清晰辨別出國家觀念在其中發揮的主導作用。跨境流動與民族國家的關系十分復雜,由于地區政治經濟差異、社會文化不同以及權力地位不平等,污名建構必然會在人口、信息、資本、文化、宗教的流動過程中產生。
從邊民日常生活出發,采取自下而上的視角來理解認同問題,同時也要關注自上而下的政治權力的介入過程與實踐,正是二者的互動形塑了邊境地區的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關系。理解中緬邊境地區的污名建構,除了貼近普通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經驗、理性與認知,發掘他們的情感表達與文化邏輯,而且還要回到政治經濟學框架下來,深入理解污名建構背后的結構性因素。也就是說,污名建構表面看是簡單的價值判斷和情感區隔,實則關聯起中緬邊境兩側的政治經濟格局和社會經濟發展。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經濟高速發展,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邊境地區也不例外。針對邊境地區經濟基礎薄弱、基礎設施落后和貧困現象嚴重等問題,各級黨組織和政府先后出臺若干政策,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到邊境扶貧攻堅工作中,切實改善了中國邊境地區的生產生活面貌,邊境地區人民切實感受到黨和國家的關心和幫助。在中國邊境側,呈現出社會經濟發展、社會穩定安全和民族關系團結的局面,中國邊民的政治地位和生活水平也得到極大改善和提高。
與此相反的是,氣候條件優越、物產資源豐富的緬北地區常年陷入戰亂狀態,社會經濟基本處于停滯狀態,人民生活在生存邊緣線上。戰爭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給緬北地區的社會經濟建設帶來了諸多的難題。同時,緬北地區毒品、艾滋病等社會問題凸出,社會治理難度較大,嚴重影響到當地的社會安全和生存狀況。石漢(Hans Steinmüller)的研究指出,緬北是一個“山寨中國”,雖然他們在模仿中國政治經濟體制和社會文化的過程中,也結合自身的情況進行靈活調整和創新實踐。但是,緬北給人第一印象就是中國現代化的廉價復制[27]。可見,緬北地區受中國的影響之大、影響之深。
因而,跨境民族的認同取決于邊境地區的政治經濟結構、社會政策制度和文化情感認同等因素。筆者的研究也指出,隨著中緬邊境兩側發展的差異,二者之間的區隔日益明顯,因此污名話語才能夠出現,并且能夠得到廣泛的傳播和認同。費孝通先生提出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他認為中華民族認同是高于本民族認同的,民族認同應該包含在中華民族認同之中,“在中華民族的統一體之中存在著多層次的多元格局”[28]。雖然,費孝通先生的理論脈絡更多是基于漢族與少數民族的關系以及中華民族的演變歷程,但是對于我們認識中緬邊境地區的民族認同和國家認同有著指導意義。很多研究指出,邊民的“國家認同具有模糊性、搖擺性和選擇性”[29],體現出邊境地區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的特殊關系。在中緬邊境日常生活中,中國邊民的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并不矛盾,而且界限清晰。民族國家框架不僅影響到跨境流動的形式、內容和實踐,而且直接影響到邊民的情感表達和文化邏輯。沿著民族國家的邊界,中國邊民的國家認同意識日益增長,他們對于中國公民身份認同和中華民族認同日益強烈,超越既有的民族內部情感認同[30]。因此,污名話語沿著民族國家邊界,形成以現代公民身份為核心的國家認同,超越于既有的民族認同,呈現出中國邊民對“自我”與“他者”的區分,而污名建構的背后,則體現出國家認同的取向。從中緬邊境地區的國家認同實踐來看,符合費孝通先生對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關系的判斷,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并不是矛盾的關系,二者相輔相成,共同形塑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而且在此理論框架下,民族認同應該內嵌于國家認同。
由于地理位置毗鄰、文化傳統互滲、經濟交往密切、宗教聯系緊密等因素,中緬邊民在長期的社會交往與實踐過程中形成了緊密的共同體。改革開放以來,隨著邊境地區的日益開放,跨境流動現象更為普遍,既為中緬邊境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交往提供了便利,也為我們更好認識中國社會和緬甸社會提供了參考坐標。正是在“自我”與“他者”對比中,中國邊民逐漸以民族國家作為身份認同的重要切口,強調自己的中國公民身份,以與緬甸區分開來。
污名話語表面是中緬邊境日常生活經驗與情感表達,背后實則是中緬邊境兩側發展差異的呈現。中國邊民對緬甸的污名話語建構與認知,實則是中緬邊境兩地政治經濟結構與社會文化發展的差異化呈現。近些年來,國家不斷加大對邊境地區的幫扶力度,從政策到資金、從人力到資源,形成了全方位、多層面的扶助體系。因此,中國邊境地區形成了民族團結、社會穩定、經濟發展、生活提高的良好發展局面。中國邊民對緬甸的污名話語建構與認知,雖然有其負面作用和影響,但是基于日常生活經驗的表達與實踐,更加符合邊境地區社會交往的實際情況。在十九大報告中,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中緬邊境地區的日常生活政治語境體現出其強烈的國家認同感,符合筑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發展要求,同時體現出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邊境地區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發展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