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開玲
(江蘇師范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江蘇徐州 221116)
發展所帶來生態環境問題已經成為這個時代的深切關注點,不容回避。對此,人類學家李亦園先生曾警示道:“為發展而發展是一種盲目的發展,它不僅無視民眾的需求,而且無視文化和傳統的語境;它使資源枯竭,植被與環境遭到破壞,造成水土流失等負面后果。這是對子孫后代不負責任的行為。”[1]盲目的發展不僅帶來了生態環境的破壞,而且以此為媒介,給特定群體的健康帶來危害,并導致受害者的反抗[2]。在此背景下,環境人類學如何參與該議題?對此,生態人類學和發展人類學領域的研究成果提供了頗多有益的啟發,前者重在關注某一特定社會中生態環境與人類文化的互動關系[3],后者則重點關注發展的影響、發展過程中地方社會的參與以及不同知識之間的碰撞和遭遇[4-5]。考慮到現代化和全球化進程的滲透,“地方社會”很難再被視為特定地域內的封閉式存在,相反,社區與外在世界的互動越來越多,涉及的文化及其主體也越來越多元。這給傳統的生態人類學帶來挑戰,也帶來了環境人類學的思維轉變,甚至是環境人類學與生態人類學之間的決裂[6-8]。其實,如果從地方社會可持續發展的角度來思考的話,我們需要同時兼顧地方社會的“生存性智慧”[9]他們面臨的環境-文化變遷以及在此過程中外來力量的參與和互動。或許,環境人類學只有給予這些問題以實在的描述和思考,才能發揮它的學科優長,給環境治理和生態文明建設提供切實的參考。對此,筆者將集中對癌癥村研究中呈現出的問題進行反思,以討論環境人類學視野里的科學取向與價值關懷問題。
1989年,麥天樞發表報告文學作品《挽汾河》,文中對汾河流域的污染、導致污染的社會原因、污染帶來的社會后果、污染的治理等內容做了系統的呈現,盡管當時沒有使用“癌癥村”的概念,但是其中已經涉及污染所帶來的健康損害問題。
采訪中我大量翻閱有關材料時,看到這樣一段文字:“太原市南郊區南堰村,1980年以來,因患癌癥死亡17人,婦女生怪胎10人,死胎8人,畸形兒5人。”這對我,對政府的有關部門,都似乎只是一個孤立、偶然的發現。當我艱難的企圖尋找普遍的真實狀態的時候,不意之中,你——老竺,一位搞水利的知識分子,卻潛心拽肺地向我吐露了一個汾河全線唯一的區域調查數據:在清徐縣汾河沿岸的五個鄉里,近些年新生兒畸胎怪胎均在千分之四十五至千分之五十之間,這個數字是正常地區畸怪胎率(千分之二——千分之四)的十多倍[10]。
此后,從2000年《北京青年周刊》記者張翼文發表《陜西癌癥村悲情實錄》至今,“癌癥村”被集中關注已經將近20年。這20年中,“癌癥村”逐漸從一個由受污染村民、媒體記者使用的民間詞匯轉變為研究者、官方使用并且認可的正式詞匯。在“癌癥村”的建構過程中,村民是最積極的參與者,因為身居當地,他們最先感受到健康損害,并且對導致健康損害的種種原因進行猜測和思考,但是,由于知識和能力的限制,他們往往又難以解決自身所遭遇到的健康損害,所以會積極地向外界求助。比如在張翼文對陜西華縣龍嶺村的描述中,當村民發現當地癌癥異常時,“村民泣血呼告:1994年,身患胃癌,55歲的萬振龍彌留之際,趴在炕上,用盡最后氣力向陜西省衛生廳寫信,具體反映了龍嶺村近年來被癌魔侵襲的情況”[11]。從這種意義上說,“癌癥村”的構建既是對某個村落癌癥高發的一個概括,也是一個村落社會向外界求助的過程。
隨著村民認知能力的提高和外界力量的介入,“癌癥村”的說法逐漸將農民的健康損害與他們遭遇的環境污染之間相關聯。從地方社會來看,“癌癥村”可以被視為農村環境沖突的集中體現,它是地方社會對自身所遭遇到的污染以及健康損害的一種自覺反抗,這種反抗不僅反映了農村地區社會關系的失調,而且充分反映了這些地區人與環境之間的關系失調。從科學研究來看,“癌癥村”問題打開了深入了解農村環境問題的一扇窗,提供了一個思考環境-健康問題的契機,也展現了科學對這些問題認識上的缺陷。
在科學場域中,癌癥-污染的關聯是一個競爭性的領域,局部地區的癌癥高發可能是一個可以得到科學確認的事實,區域性的環境污染也是可以得到科學確認的事實,然而,對“癌癥村”中癌癥-污染之間的關聯卻莫衷一是,正如賀珍怡(Jennifer Holdaway)、王五一教授在《“癌癥村”調查》的序言中所說:“‘癌癥村’問題將行動的必要性和知識的不確定性之間的沖突體現得非常明顯。”[12]7村落社會中的癌癥高發迫切需要社會力量的干預,但是干預的理由何在?其中又充滿了癌癥-污染關系認知上的不確定性,從而阻礙了反污染以及與之相關的賠償行動的合法性的建構。當然,這種沖突既是知識不確定性的沖突,也是不同行動主體之間利益、立場的沖突。一方面,科學場域內部關于癌癥-污染之間的關系充滿爭議,另一方面,地方社會中的不同利益群體之間關于癌癥-污染的關系同樣充滿爭議——甚至對癌癥和污染的事實同樣充滿爭議。
在這樣一個充滿爭議的領域里面,將“研究環境與文化之間互動關系”作為研究對象的環境人類學,該做怎樣的思考?對此,本文將對環境人類學領域中的“癌癥村”研究進行系統梳理,并結合其他學科的研究成果,通過運用媒體報道資料和實地調查中獲得的個案資料,分析“癌癥村”建構過程中科學的用途,以及科學的不確定性與地方實踐之間的關系。
從文獻檢索的情況來看,早在20世紀90年代,河南醫科大學的劉華蓮等人就對黑河上蔡段沿岸18個自然村居民進行環境-健康效應調查,盡管當時沒有提出“癌癥村”的概念,但是該項調查發現,黑河污染導致沿岸居民惡性腫瘤死亡率顯著上升[13]。此后,國土資源部地質研究所的林景星等人對“癌癥村”進行了科學介入,他當時提出“生態環境地質病”概念,用以指稱那些因為外來污染導致的健康損害[14]。但是,遺憾的是,盡管判斷了龍嶺村的癌癥高發是由環境污染所致,但是關于污染來源的探索卻被擱置,停留在了“地質環境改變”這一認識上。此后,在“癌癥村”發現的早期階段,更多的是媒體的報道和揭露,這些大量的個案資料的匯集,形成了后來“癌癥村”研究的重要的數據基礎,這些研究主要圍繞“癌癥村”的界定、“癌癥村”的數量、“癌癥村”的時間與地理分布、“癌癥村”的影響因素等問題進行討論。
首先,在“癌癥村”的概念界定上,張玉林曾在《中國農村的社會變遷與環境受害》一文中有過論述:
綜合現有資料來看,媒體上所說的“癌癥村”,實際上是以癌癥為主的多種疾病高發村莊,包括消化系統、呼吸系統、神經系統疾病,以及其他無法判明的疾病,在許多場合還包括日常性的痢疾、心腦血管系統疾病引發的半身不遂、嬰兒畸形和先天性智力低下、后天癡呆、出生缺陷等等[15]。
多數學者則沿用了媒體的判斷,或者是百度百科的定義:“癌癥村是一種中國大陸在改革開放后出現的群體疾病現象。由于環境污染,大多是飲用了上游企業排出的未經處理的污水,以及環境,土壤等受污染,導致人體內部機制嚴重受損,造成某一村莊大規模的癌癥病發。”在這種界定中,不僅強調了“大規模的癌癥病發”,而且突出了癌癥與污染之間的關聯。需要注意的是,盡管多數研究者默認了該定義中所強調的癌癥-污染關系,但是這些研究很少對這種關聯進行科學的實證研究,而更多的借用了媒體報道中所陳述的事實。對此,龔勝生等人的研究參照了美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對于“癌集群”(Cancer Cluster)的定義:“一個地理區域在一定時期內,人群中出現比期望數多得多的癌癥患者”,從“癌癥高發”的角度定義“癌癥村”:癌癥發病率或死亡率顯著高于同期全國平均水平的村落,并且給出了3個判斷依據:癌癥發病率高于同期全國平均水平的村落;癌癥死亡率高于同期全國平均水平的村落;統計數據不全但癌癥發病率、死亡率明顯高于正常期望水平的村落[16]156。這種界定回避了癌癥-污染關系的不確定性,從可操作的角度來說,實現了概念的精確化,同時也注意到了“癌癥村”界定時需要考慮主觀要素:正常期望水平。
其次,因為數據來源上的不統一,研究者在“癌癥村”的數量判斷上存在差異。其中,Lee Liu認為,截止到2009年,中國有“癌癥村”459個(其中官方報道的有241個)[17];孫月飛認為,截止到2009年,中國的“癌癥村”有210個[18];龔勝生、張濤認為,截止到2011年,中國有“癌癥村”總計351個[16]158。從目前的文獻資料來看,研究者對“癌癥村”數量的判斷,數據資料主要來自媒體報道。在這些媒體報道中,有些是經過仔細鑒別的,當地的水、空氣、土壤等環境要素得到過科學檢測,同時癌癥發病情況也有相關部門論證,這些報道多集中在官方媒體中。另外,也有一些報道是個人性的,他們通過媒體的渠道反映身邊的污染問題,也會使用“癌癥村”來表達訴求,至于是否屬于科學意義上的“癌癥村”,則真假難辨。這就導致了研究者統計數量上的差異。這種數字化的表達說明了“癌癥村”的影響范圍,但是,相較于現實中的污染所帶來的健康損害,報道出來的“癌癥村”數量都可以視為一種保守統計。從《淮河流域水環境與消化道腫瘤死亡圖集》的實地調查結果來看,僅就淮河流域的“癌癥高發村”可能就不下于500個[19]。如果再考慮到汾河、海河等眾多流域的話,環境污染所帶來的農村居民的健康損害將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
再次,“癌癥村”的時間分布上,相關研究者意見較為一致,即普遍認為中國在20世紀80年代、90年代已經出現了癌癥村現象,不過數量較少且增長緩慢,到了21世紀最初10年,媒體開始大量報道癌癥村案例,甚至成為“癌癥村群發年代”。2009年之后,“癌癥村”逐漸從媒體報道中淡出。關于其中的緣故,龔勝生認為,除了20世紀90年代鄉鎮企業的污染得到有效遏制外,也可能與距離目前時間不長以致回顧性報道不多有關。Lee Liu認為,盡管政府并沒有禁止癌癥村的報道,但是政府會對報道敏感問題的編輯進行規訓,如果癌癥村被發現為不實新聞,編輯和記者將被指控為危害國家安全罪。另外,“癌癥村”作為一種身份標識,也會給村民和村莊帶來負面影響,比如沒有投資、游客、朋友等等[17]。這些因素導致了“癌癥村”報道的減少。在2013年,《淮河流域水環境與消化道腫瘤死亡圖集》出版,該圖集證實了河南、安徽和江蘇三省中一些縣區的癌癥高發與環境污染有直接關系,另外,環保部在《化學品環境風險防控“十二五”規劃》中明確表示:因受有毒化學品污染,個別地區出現“癌癥村”等嚴重的健康和社會問題,這被認為是承認存在“癌癥村”現象的首次官方表態。
復次,“癌癥村”的空間地理分布研究中,研究者的結論較為一致,普遍認為中東部地區癌癥村數量更多。其中,余嘉玲、張世秋認為,癌癥村主要分布在我國的中東部地區[20]881。龔勝生認為,我國“癌癥村”在空間分布上為典型的集聚型分布,并按照癌癥村的分布密度將全國分為4個區域:癌癥村稠密區(包括天津、河北、山東、河南、江蘇、上海、浙江、海南等八個省區)、癌癥村較密區(包括北京、山西、安徽、湖北、湖南、重慶、江西、廣東、福建等九個省區)、癌癥村稀疏區(包括黑龍江、吉林、遼寧、內蒙古、陜西、四川、云南、貴州、廣西九省區)和癌癥村空白區(包括新疆、甘肅、寧夏、青海、西藏五省區),其中,東部地區有“癌癥村”180個,中部地區有“癌癥村”126個,西部地區有“癌癥村”45個[16]159。Lee Liu則提出“癌癥村帶”(Cancer-village belt)的概念,用它來描述癌癥村的地理分布情況,這條“癌癥村帶”主要包括東部沿海從河北到海南的6個省區(河北、山東、江蘇、浙江、廣東、海南)以及與它們毗鄰的6個內陸省區(陜西、河南、安徽、江西、湖南、重慶),這條“癌癥村帶”里面包含了396個癌癥村[17]。盡管研究者試圖通過這種地理空間分布研究,說明“癌癥村”與地區發展水平之間的相關關系,但是這種研究方式忽略了省區樣本中的內部差異,即“癌癥村”可能在一些省區內部的更小范圍內集中高發,這種聚集更多地體現了環境污染的影響。
最后,“癌癥村”的影響因素分析中,大多選擇社會經濟背景、工業污染作為相關變量進行分析。龔勝生、張濤認為,我國21世紀頭10年出現“癌癥村群發年代”是1980-1989年改革開放中鄉鎮企業造成的污染對人類健康危害在20年后的集中暴露[16]158。余嘉玲、張世秋認為,癌癥村現象的出現和當地的經濟發展水平、產業結構尤其是鄉鎮企業之間都有密切的關系,甚至它是經濟發展、工業化的代價[20]888。此外,陳阿江注意到了“癌癥村”得以產生的社會邏輯,那就是經由環境污染所暴露出的社會生態的失衡,地方政府與企業結盟,使得受污染的村民維權行動遭遇困難,而新媒體的興起為民眾的意見表達提供了渠道[12]220。
上文已經述及,“癌癥村”的研究主要基于對新聞媒體報道的案例資料的統計分析,因而其事實的基礎依賴于相關“癌癥村”新聞報道的質量,當然,研究者在分析的過程中也進行了仔細的甄別。與此種研究方法相反,陳阿江等人通過實證調查的方式,以“村”為單位對相關癌癥村進行了研究,其調查內容不僅涉及村莊內部的癌癥發病情況,而且涉及村莊內部和村莊周圍的環境污染狀況,以及村民對癌癥-污染的認知和應對方式,甚至也嘗試著對癌癥-污染關系進行判斷。社會學對“癌癥村”的這種實證調查,面臨的最大困難就是研究的信度和效度,以及這種研究判定對于當地社會的影響。Anna Lora Wainwright同樣采用了實證的方法對“癌癥村”進行參與觀察,不過作者回避了對癌癥-污染關系的探索,而是關注村民如何認識他們的疾病以及從多大程度上將疾病與環境因素聯系起來的,也就是村民對疾病的責任歸屬和應對策略[21]。
目前,關于環境污染背景下的“癌癥”高發的流行病學調查中,區域性乃至全國性的科學研究成果主要有2項:一項是2006年由陳竺主編的《全國第三次死因回顧抽樣調查報告》;另一項是由楊功煥主編的《淮河流域水環境與消化道腫瘤死亡圖集》,從研究尺度上看,這兩項研究均為區域研究,研究單位最小只到“縣”級,難以呈現“癌癥村”的具體情況,但是,通過離河流距離的研究樣本和對照樣本的比較,仍舊可以發現污染-健康關系在村落層面的呈現。與之相對的,在新聞報道中,能夠看到的更多的則是由地方政府職能部門所作的流行病學調查(各個地方的疾病與預防控制中心)和環境污染調查(地方環保局),因為是地方政府的職能機構,在特有的政治經濟格局下,這些機構的調查結論容易受到質疑,并且他們在癌癥-污染的關系判斷上存疑。另外,獨立的純粹科學研究在該領域又存在“缺場”的狀況,這往往使得受污染村民的賠償請求被擱置。因此,無論從保護環境還是從保護當地人的環境權益的角度來看,都迫切需要對“癌癥村”進行實證研究。在這樣的背景下,陳阿江等人的“癌癥村”研究是應時之需,同時也體現了科學的求真精神。但是,這種實證主義如果運用不當的話,就會形成對地方社會中人與自然關系的誤解,并且成為解決生態環境問題的一種障礙。因此,需要對癌癥-污染關系判定中的“實證主義”進行檢視。
在關于“癌癥村”所論及的癌癥-污染關系的判定中,科學研究主要運用實證主義的方法,審慎地對相關事實進行確認。這種方法涵蓋了以下幾個要點:
第一,社會調查中的事實優先性。研究者試圖抓住有關研究對象的事實,并對研究過程中的事實進行客觀的評價。這一點對“癌癥高發”的確認中表現得更為明顯。在有關“癌癥村”的新聞報道中,常常會呈現受污染居民根據經驗統計的“癌癥患者名單”,作為當地癌癥高發的證據材料。但是,當這項證據傳至科學研究者的手中時,其本能的反應是:它是真是假?于是,研究者會花費大量的工夫對其進行確認。在科學場域中,研究者的這種本能反應是其內在要求。
第二,比較方法的運用與標準值的參照。主要表現在對癌癥是否高發的判定、對污染狀況是否超標的判定。當研究者獲得了關于癌癥發病或者死亡的數據之后,并不能僅僅依據該數據判斷某個村莊是否癌癥高發,在此基礎上,研究者還需要了解解讀該數據的參照對象。通常情況,這個參照對象為全國或者區域性的癌癥發病率或者死亡率。只有在參照標準的觀照下,研究者所獲得的“事實”才具有科學的意義。該“參照標準”往往是科學共同體所設立的規則。因此,比較方法的運用與標準值的參照,既是對“事實”的謹慎思考,或許也是科學研究者對共同體規范的認可和遵守。污染狀況的判定同樣如此。當地遭受的污染程度如何,并不依賴來自當地人的主觀判斷,而是依賴研究者所掌握到的檢測結果以及該檢測結果與國家規定的標準值之間的距離。
第三,“特征致癌物”的判定。除了對“癌癥高發”和“污染”進行事實確認之外,癌癥高發與污染之間是否存在關系,研究者還需要判斷癌癥高發的類型、致癌物質與企業排放的污染物質之間是否存在一致性。在現代醫學條件下,盡管癌癥已經成為一個可以得到確認的事實,但是誘發癌癥產生的原因卻是模糊的,它既可以是個人原因,比如飲食不合理等;也可以是社會原因,比如社會關系不當帶來的長期情緒問題等;還可以是環境原因,比如農藥化肥的過量使用、工業污染等。因此,雖然科學發現可以在一般意義上說明癌癥與污染之間存在關聯,但是,具體到癌癥村的判定時,一方面研究尺度(需要以村為樣本)超越了傳統科學研究的界限,另一方面因為涉及責任歸屬的確認,科學研究需要小心謹慎的尋找癌癥-污染之間得以相匹配的媒介,即“特征致癌物”。
科學的審慎精神是必要的,它使得科學可以成為獨立的場域,避免道德、權力等非科學力量的干預。可是,當面對“癌癥村”這樣的社會事實時,科學的這種審慎精神和追求的客觀性依然是需要反思的。總體上看,在“癌癥村”的構建過程中,科學研究對于上述事實的確認是無力的,尤其是對于鄉村社會中的癌癥-污染關系的解釋,科學更多的處于“不在場”的境況,在將“科學”作為一種判斷準則的意識形態下,這就使得農民的反污染斗爭成為一種疑案。基于此,對“癌癥村”建構過程中科學的社會用途的反思,不僅是基于一種對科學的純粹理念——對事實的客觀性的追求——的反思,而且需要考慮科學所嵌入的社會情境,或者如默頓所說“科學是一種制度”。
科學理念堅持用客觀的態度對事實進行探索,然而,從科學內部的知識生產過程來看,任何一種知識領域都是一種“規訓”(Discipline),其提供了關于認識這個世界的規范系統,甚至提供了為這個世界進行界定的權力。正如福柯所言,知識-權力乃一體之兩面。作為研究者,不僅需要對研究內容的真偽保持警惕,而且需要對這種“真”與“偽”的判斷本身持審慎態度。對此,賀曉星在對教育領域中知識-權力的分析,提供了有益的啟發。
一種特定知識的呈現本身即為權力。即便不是以“應該”“必須”這種指令性、政策性面目出現的“應然”知識,而是回答“為什么”問題的“實然”基礎知識,只要它體現為一種知識領域(常被稱為“學科”),就必然預設和建構著權力。成為一種知識領域,意味著決定了什么可以被思考、什么可以被言說,而什么可以被思考、什么可以被言說的規約同時決定了誰可以言說、什么時候可以言說、以什么樣的方式言說。此中的遴選與排除機制,保證了權力與知識密不可分[22]。
在關于“癌癥村”的實證研究中,依照事實優先性原則,沒有得到確認的癌癥患者是被研究者排除在外的;符合標準的水質狀況是被研究者判定為沒有污染的,諸如此類。值得注意的是,“癌癥村”的構建過程本身就是在一種科學的不確定性狀態下呈現的。這種呈現又將帶來新的不確定性。比如,上文所提及的陜西華縣龍嶺村的案例,20世紀70年代,龍嶺村開始出現癌癥患者病例,并且患病人數逐漸增多。到了1980年代,當人們懷疑龍嶺村的癌癥高發與飲用水有關時,當地村民集資另辟水源,但是并沒有杜絕癌癥高發現象。2000年開始,官方開始組織專業人員對龍嶺村進行癌癥致病原因調查,出現遺傳說、不良生活習慣說、風水說等種種猜測。2001年,林景星等人參與調查,通過對11個樣本的檢測,結果發現,飲用水樣本中鉛、鎘、農藥殘留中的“六六六”等含量低于參照標準值;食物樣本中,面粉受到鉛、砷、鋅、鉻污染,豆角中受鎘、鉛嚴重污染,土豆和柿子沒有受到污染;土壤受到砷的污染,因此確認:鉛、砷、鎘是導致龍嶺村癌癥高發的主要因素,并且這些元素的富集是由于人為的地質活動污染了當地的環境所導致[14]。接下來的問題是:對一個以農耕為主要生產活動的山村來說,污染物從何而來?村民懷疑是山下的陜西化肥廠和復合化肥廠。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個猜測是否真實,需要做兩項調查,第一,調查這兩個工廠散播污染物質中元素的種類和數量;第二,調查當刮西北風和不刮西北風時,龍嶺地區由空氣中降落的污染物之中元素種類數量以及前后的差異[23]。但是,從已有的報道資料來看,這兩項調查被擱置。2007年,在接受媒體的采訪中,林景星談到了其中的困難。
沒有足夠的經費化驗取樣,就沒有足夠的科學證據證明龍嶺村的污染來自化肥廠。哪怕我們很確定,可是科學是要講證據的。
“您為什么不建議關閉或者徹底整治污染源——化肥廠呢?”(記者問——筆者注)聽到質疑,這位年過花甲的老人頓了頓,有些遲疑地說:“沒有錢。”[24]
科學發現是一步一步的探索過程,假如沒有任何外在力量干預的話,林景星或許可以通過他的實證研究,實現村落尺度上的癌癥-污染關系的確定,并且呈現“生態環境地質病”在中國的分布。然而,在現實生活中,這種假設過于理想,從上述訪談資料可知,這種科學研究面臨研究經費上的障礙,至于為什么這么緊迫的研究議題會缺研究經費?恐怕其中又涉及到公共決策中的利益選擇和價值偏好問題。這些障礙使得類似“癌癥村”這樣的現實環境問題在科學議題上被懸置,成為交由社會處置的公共話題。于是,在這個領域中,考慮的不再是科學的判定,而是面對科學在“癌癥村”上的不確定性,社會價值的介入,有時候,“癌癥村”也會被視為一種污名和謠言。這種介入方式既有它的風險,又有它的現實意義,這就是在科學的“缺場”和不確定的情況下,“癌癥村”所呈現出來的面貌。這一點,正如約翰·漢尼根所言:
道德上的證據是最容易被臆造的,但它嚴重依賴公眾意見的動員以造成影響。道德證據的使用使有關風險議題的態度和意見得以形成,即使證據的科學和法律層次存在一定程度的不確定性和模棱兩可。與法律和科學不同,最有效的道德證據往往遵循非常簡單而直接的推論[25]。
當然,事情并非如此的簡單。道德證據是否有效,一方面取決于道德證據呈現的方式是否能夠引發社會成員的共鳴,另一方面也取決于競爭對手所使用的對抗手段有哪些,以及這兩個比較,哪個更有力量。很顯然,在“政經一體化”[26]的格局下,作為弱者的武器的道德證據,其殺傷力不堪一擊。因此,在思考“癌癥村”建構中的科學與政治的關系時,除了關注科學在癌癥-污染關系判定上的不確定性之外,還需要思考政治領域對于科學話語的應用。對此,筆者曾調研的東村的故事將提供有益的思考。
東村位于江蘇省北部,2000年鎮里通過招商引資引進化工企業,落戶東村。此后,東村民不斷感受到該化工企業所帶來的空氣污染和水污染,于是通過私力救濟、上訪等途徑反映污染情況,但是企業污染始終沒有得到解決。隨后,村民發現村內癌癥高發,于是通過個人的努力搜集村莊內部的癌癥患者名單、統計癌癥發病和死亡人數,結果發現,2000年至2005年,東村死于食道癌33人,幸存15人;死于肝癌12人;幸存3人;死于肺癌16人,幸存4人;死于胃癌13人;幸存2人;死于腸癌2人,幸存1人;子宮癌患者2人。5年來死于癌癥的村民共計76人,癌癥患者27人。在該份“東村癌癥病人死亡名單和癌癥病人統計表”中,涉及的每一位癌癥患者后面都有死者家屬或者患者的簽名和手印,由此獲得了國家環保總局和媒體記者的關注,于是在2005年被曝光為“癌癥村”。為了應對這種曝光,縣政府組織縣疾控中心和縣環保局分別對東村癌癥發病情況、化工廠排污情況進行調查,調查結果為:東村癌癥發病情況正常、化工廠排污符合國家規定的排放標準、東村的癌癥發病與企業污染之間沒有直接依據。與此同時,鎮政府向東村村民散發公開信,在這封公開信中,鎮政府除了利用上述縣疾控中心和縣環保局的調查報告作為證據,證明村民的污染反抗缺乏科學合法性之外,還利用了國家環保總局[1996]934號文件批復,其中:明確認定“對氯苯酚和2.6—二氯苯酚(當地化工廠生產的產品——筆者注)不屬于含有在自然環境中不易分解和能在生物體內蓄積的劇毒污染物或強致癌成分的產品”。此外,該公開信中有2處清晰的使用了“科學”,一處在公開信的開頭,一處在公開信的結尾。
近期,東村少數群眾假借聯名上訪之名,在沒有科學依據的情況下,盲目夸大宣傳化工廠的污染情況,并向新聞媒體反映,直接導致個別不明真相的新聞媒體發布不實報道,引起較大的負面反響,影響了我鎮東村的社會穩定和全鎮經濟發展大局,鎮政府就這一事情的發生感到非常痛心。
……
崇尚科學,反對迷信,遠離邪說,是我們21世紀的公民應有的素質,在此,一并希望廣大村民在今后的生產生活中,要相信科學,不要道聽途說,誤聽誤傳,以免給我們正常的生產生活帶來不必要的影響,甚至有可能誤入少數別有用心的人設下的圈套,觸犯了國家法律,那將會給自己和家庭帶來極大的傷害。
在這封公開信,尤其是這兩處表述中,“科學”不再是一套審慎的方法論體系,而成為一種話語,這種話語構建了政治領域中的科學秩序——一種既依賴于權力,又為權力服務的科學秩序,像是魔術師手中的魔法棒被盜用一樣,這恰恰是科學的悖論所在。在這種秩序中,科學成為一種工具,形成了對“非科學”的壓制。在這里面,重要的不是科學分析的內容是什么,而是誰掌握了科學?誰可以對科學分析的內容進行言說?毫無疑問,村民在這個過程中是難有話語權的。這與科學的審慎精神是相背離的,布迪厄在《科學的社會用途》一書中對其進行了詳盡的分析,比如,在科學場域內,如果想戰勝一個數學家,就得借助數學的方法,從而形成科學內部的一種規范體系。然而,也有例外的情況是:對待一個數學家,不是用數學的方法去反駁他的觀點,而是取其首級。這種用非科學的方法去對待科學,可能會導致專制,這是帕斯卡爾所提出的命題[27]。這種情況在現實的農村環境沖突中卻時常發生,比如,對那些堅持反映污染問題的農民,不是通過科學的方法去證明環境污染的狀況,而是將這部分農民冠以“神經病”或者“敲詐勒索”加以拘留審判。當然,布迪厄的分析以科學場域內部自主性的探討為核心,討論科學場域內部所存在的資本與權力的分配,是對研究者及其所屬領域的反思。
目前,對工業污染導致農村環境問題的集中關注,主要包括兩個領域:“癌癥村”和“鉛中毒的村莊”,這兩個涉及農村環境問題和農民污染受害的領域,都是由農民自覺參與維護家園的行動。但是,這種行動遭到了體制化的反擊。通過對河南多個“鉛中毒村莊”的案例梳理,張玉林分析了隱藏于血鉛中的政治經濟意涵,即鄉村社會中的“鉛中毒”是由企業和地方政府共同塑造的資本的秩序給鄉村社會所帶來的災難[28]。相較于鉛中毒,“癌癥村”在污染-健康關系的科學認定上更具有模糊性,這種模糊性反映了科學在保護污染受害者權利問題上的軟弱無力——或許宣稱客觀性的科學從未將這一內容作為自身的目標來追求。一方面,科學面臨著由自身的知識生產邏輯所導致的悖論:既追求客觀性的事實,又對這種事實保持著警覺和懷疑,這帶來了科學應對現實問題上的不確定性。另一方面,科學置身于社會情境,既生產著權力關系,又受到權力關系的制約。在這種情況下,農民所遭受到的污染以及污染損害成為懸疑。
對于環境人類學來說,在類似“癌癥村”這樣的環境問題的研究上頗為尷尬。一方面,工業污染導致了地方生態環境的變化,生態環境的改變又對地方社會的生產生計生活帶來影響。沿著這個思路,環境人類學需要弄清研究區域中環境的狀況如何、這種環境狀況由什么原因導致、它所帶來的社會后果是什么等等問題,但是對于這些問題,超越了人類學傳統研究視域,尤其是在強調科學權力的社會氛圍中,對于污染的判斷,更多依賴自然科學以及與之相關的應用科學的研究結論。另一方面,我們無法擺脫活生生的個體遭遇,無法擺脫生命的價值,尤其是當這種個體遭遇和生命價值與時代背景相關聯時。當面對“癌癥村”這樣的社會事實時,以研究環境與人類互動關系為己任的環境人類學能夠做什么?如何才能保證以“保衛社會”、保護環境為目標的環境人類學的研究結論不至于傷害社會?這里面,筆者認為,有兩點可以借鑒。
第一,從社會建構論的角度理解環境問題,并且關注其中的權力關系與社會不平等。從社會建構論的角度理解環境問題,并非否定環境問題的事實基礎,只是更關注這種事實基礎如何被言說、在何種社會/文化情境中被言說,以及誰會對其進行言說等問題。沿著這個線索,可以發現,面對數量眾多的“癌癥村”,面對環境污染帶給農村居民的健康損害,言說者更多的仍舊是新聞媒體,科學研究沒有將其視為重要議題,地方政治回避甚至壓制了該項議題,此種科學與政治的合謀,造就了農村環境污染以及農民健康損害問題的邊緣化。這是一個歷史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有關環境與人類關系的事實是逐漸被發現,還是將永遠被淹沒,將取決于研究者的策略選擇。
第二,謹慎使用“價值中立”。在“科學意味著真實”這樣一種判斷下,科學所強調的客觀中立往往會演變為一種虛假的意識形態,有關“價值中立”的聲稱未必等于事實上的價值中立本身。對此,約翰·漢尼根有著清醒的認識,一方面,“價值中立”是不足信的,它很可能被不適當的用來支持社會現實的合法性,以及反對社會和政治變遷。另一方面,當社會學家拒絕任何價值中立的假設,抱守某一原因不允許出現任何自由討論的時候,又是非常危險的[29]。通過這樣的思考,環境人類學研究需要秉持開放性的態度,尊重環境研究的科學成果,納入跨學科的討論;與此同時,遵循人類學的傳統,浸入地方社會,重點關注污染在地方社會帶來的后果,以及不同主體對污染的認知。
基于以上2點,環境人類學需要對“癌癥村”的研究進行討論。首先,“癌癥村”的確認,不能用科學的方法證實或者證偽某個癌癥村的存在,更不能從個體層面探尋致癌原因,而應該將癌癥村視為一個區域現象,從整體上探尋污染與癌癥高發之間的關聯——這種關聯也不是科學意義上的精確的因果關系,而是韋伯所使用的“多元因果關系”,正如日本在公害運動中對污染與健康損害的關系確認中所使用的原則那樣。其次,明晰“癌癥村”所指涉的社會意涵。“癌癥村”的研究,不僅僅是一項科學事實的確認,而是在科學研究整體缺場的情況下,通過“癌癥村”這種指稱,對經濟增長的環境代價、企業是否應該停止污染并給予賠償、地方政府是否應該反思發展路徑、受污染村民的環境權益是否得到恰當保護等問題進行回應。如果將“癌癥村”作為一種能指的話,這些內容才是所指、是建構“癌癥村”的意義所在,它和“鉛中毒的村莊”一樣,提出了對特定地域內環境-健康問題的記錄和思考,構成了對于現實政治經濟的道德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