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徽州鄉村社會的經濟生活圖景
——以《局董日記》為中心的考察

王云云，康 健

（1.安徽醫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合肥 230000；2.安徽師范大學歷史與社會學院，安徽蕪湖 241000）

徽州日記種類多樣，內容豐富，價值頗高，已日益引起學界關注。①關于《畏齋日記》的研究成果較多，如劉和惠：《讀稿本〈畏齋日記〉》，《中國史研究》1981年第1期；［日］澀谷裕子：《明清徽州農村的“會”組織》，周紹泉、趙華富主編：《95國際徽學學術討論會論文集》，安徽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151-158頁；［韓］權仁溶：《清初徽州一位生員的鄉村生活——一詹元相〈畏齋日記〉為中心》，《徽學》第二卷，安徽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89-103頁。在徽州日記研究方面，王振忠教授用力最勤，取得的成果最為豐碩。②王振忠：《明清以來的徽州日記及其學術價值》，《第二屆傳統中國研究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集（二）》，2007年，第362-380頁；《從〈應星日記〉看晚明清初的徽州鄉土社會》，《社會科學》2006年第6期；《抄本〈習登日記〉——一冊徽州學徒的日記》，《古籍研究》2002年第2期；《一冊珍貴的徽州鹽商日記——跋徽州文書抄本〈日記簿〉》，《歷史文獻》第五輯，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1年版；《徽商日記所見漢口茶商的社會生活——徽州文書抄本〈日知其所無〉箋證》，《文化遺產研究集刊》第二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尋根途中的徽州人》，《尋根》2007年第1期；《徽商展墓日記所見徽州的社會與民俗——以〈（歙縣）大阜潘氏支譜附編·文詩鈔〉為中心》，上海圖書館編：《中國譜牒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從新發現的徽州文書看“叫魂”事件》，《復旦學報》2005年第2期；《徽州女童的戰爭日記》，《安徽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2期；《杭州徽商子弟眼中的太平天國史事——新發現的徽州日記稿本〈記事珠〉解題》，《九州學林》第十一輯，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稿本〈南旋日記〉與胡雪巖籍貫之爭的再探討》，《徽州社會科學》2006年第4期，等等。近來筆者在王振忠教授主編《徽州民間珍稀文獻集成》第三冊中閱讀到《清光緒祁門歷口利濟橋局局董日記》［1］361-543（以下簡稱《局董日記》）。關于《局董日記》作者鄉貫、姓名考證、社會身份和利濟橋、水利設施等鄉村公共工程的興修，筆者已另文探討，在此不再贅述。①參見康健：《晚清徽州鄉村社會的公共工程建設——以〈清光緒祁門歷口利濟橋局局董日記〉為中心的考察》，《徽學》第十二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局董日記》除了記載橋局公事之外，還大量記載作者汪光淼個人和鄉村社會的商業經營、勞動力價格、催征錢糧、田地收租情況等有關鄉村社會經濟生活的方方面面，集中反映了19世紀晚期徽州鄉村社會的生活風貌、風俗民情、教育文化和商業發展情況。下面筆者以《局董日記》為核心資料，對晚清徽州府祁門縣鄉村社會的經濟生活圖景作一初步考察。不當之處，還請專家指正。

一、商業經營

《局董日記》不僅記載了徽州鄉村社會的各種日常生活圖景，還記載了大量有關鄉村社會經濟生活諸面相，舉凡商鋪經營、茶葉貿易、民間借貸、催證錢糧、田地收租和勞動力價等情況，皆有涉及。通過這些經濟信息能夠從一個側面了解晚清徽州鄉村社會民眾經濟生活的基本情況。

《局董日記》記載了不少商業店鋪的經營情況，且日記作者汪光淼是一位商人，曾和親友一起合伙經營商業店鋪，因此，日記對于這些商業字號的記載也最為集中。

光緒四年（1878年）六月中旬的水災，不僅造成汪光淼老家受災，而且也使得他在閃里、歷口開設的店鋪受到一定損失。六月二十日，汪光淼從閃里回來的朋友口中得知，他在閃里的喻義店水齊柜臺，但沒大事［1］362。汪光淼與汪仰南、馮濬川等人合伙在歷口開設的和興店則遭受很大損失，七月中旬的狂風暴雨使得“店背后馮姓虎形墳山幾抱圍古木當腰折斷，壓在店屋中”，造成店鋪部分建筑倒塌，于是他們一起商量將中間一進重新建造［1］366-367。

從日記內容來看，和興店、喻義店是汪光淼經營的主要店鋪，在日記中頻繁出現。無論是作者下鄉勸捐，還是平時外出，經常在這兩個店里用餐、住宿。如光緒五年（1879年）二月二十日，汪光淼和橋局同仁一起到河東馮宅、河西許宅勸捐，就和橋局同仁在和興店吃早飯、用晚宴［1］371。三月十三日，汪光淼同汪殿三、馮勝英、汪耿揚等人到沿邊峽城勸捐，中午到閃里住寓喻義店，當晚在該店住宿用餐［1］374。

關于汪光淼經營的和興店、喻義店的資本來源，日記中并無明確記載，但從其分家析產的情況可略知一二。光緒六年（1880年）九月初六日，汪光淼與族中的族叔、子侄一起分家析產，對“己置屋業、店屋、田租，與弟、延壽叔，品搭均分，尚不失先祖南陔公遺意，令人稱羨，晚備酒二席”進行析分［1］459。由此可知，汪光淼與族人析分的產業主要包括曾祖榮序（號南陔）遺存下來的產業和自己購置的產業，即其商業資本來源大致包括2種：一是承祖，即繼承祖業；二是自身經營資本。

既然是合伙經商，店鋪的經營情況自然是汪光淼需要關注的。因此，日記中除了提到他在和興店、喻義店用餐、住宿外，還提及他盤查賬簿的情況。光緒五年十月廿八日的日記記載，“閃轎回家，查喻店帳，春位四年戊寅結，共收貨錢九千三百五十二文”［1］408。由此可知，汪光淼從閃里回到家中后，開始盤查喻義店在光緒四年的收支情況，當時該店共收貨錢九千三百五十二文，尚有一定盈利。光緒五年除夕，汪光淼付喻義店貨錢二百九十二文［1］429，清理了賬務。

開店營業，進貨發貨自然是商店的日常業務。光緒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喻義店給汪光淼發來的貨物清單的信息，頗為珍貴，現摘錄如下［1］416-417：

省五十邊二包，一百六十（文）；

二百邊一包，八十（文）；

一兩雙響，二扎，六十四（文）；

四號紅通一斤，五十六（文）；

一四箔三條，一百四十四（文）；

光古，一刀，卅二（文）；

子午香，十支；十（文）；

木蘭香，四十四，四十（文）；

一八支燭一斤，百廿（文）；

稱燈，半斤，七十二（文）。

法燭，四兩，卅（文）；

四兩雙蓋一支，卅六（文）；

熟花生二斤，百十二（文）；

新中和半斤，百廿（文）

瑞魚，八斤，一百四十（文）；

共計錢一千二百八十四文。

從這份貨物清單中可知，汪光淼經營的商店是一家雜貨店，商品種類繁多，舉凡鞭炮、花生、木香、魚、箔、香料等都有，而且對這些商品的價格都有記載，從中可知這些商品的基本物價行情，加之當時已是臘月二十三日，距離除夕較近，這些商品很可能是汪光淼經營的年貨商品。

和興店也是汪光淼與親友合伙經營的。從日記內容來看，汪光淼占2股，修理店鋪時，他以此為出資標準，花錢六十九千七百七十三文［1］429。光緒五年十月廿日，汪光淼代二哥光禮收和興店洋20元，其中，10元直接寄給二哥家，供他們家用；剩下10元“眾備屯石灰”，以便日常使用。［1］410光緒六年和興店出現經營困難，到二月初尚未開門營業，合伙人汪仰南請汪光淼一同商討，并請他代為清理賬務［1］427。至于和興店的賬務如何清理，日記中沒有記載，但該店并未倒閉，一直在營業，這是可以肯定的。在光緒七年（1881年）九月初一日，汪光淼收到和興店的息洋20元［1］529，似乎該店后來的效益還不錯。

作為和興店的股東之一，汪光淼也常收到該店送來的一些物品。現羅列如表1所示。

表1 《局董日記》所見汪光淼所收和興店物品一覽

從表1可以看出，汪光淼常在逢年過節前后收到店里贈送的物品，這些物品多是面條、糕點、鴨蛋、棗子、豬油、糖果、粽子等日常生活常用物品。

日記中關于汪光淼商鋪經營的具體情況缺乏記載，無法得知其具體收支情況。但從日記中可知，除了經營店鋪外，店租收入也是其收入來源之一。光緒五年十月初十日，汪光淼收取其父購置的商鋪店租銀八兩一錢［1］406。

汪光淼和橋局人員在下鄉勸捐之時，除了在自己經營的和興店、喻義店食宿外，也在沿途的其他旅館用餐、住宿。具體情況如表2所示：

表2顯示，汪光淼和橋局人員下鄉勸捐住店的內容共有17次，涉及益豐店、和興店、喻義店、肇馨茶號、大茂、義泰號、恒春寶號等8家字號。其中，和興店和喻義店為汪光淼與親友合伙開設的店鋪，剩下6家為其他旅店。查《重建歷口利濟橋眾善捐輸芳名冊》（以下簡稱《捐輸芳名冊》）可知，大茂、義泰號、和興、永順等4家商鋪皆開設在歷口街［2］259-263。喻義店開設在閃里，而恒春寶號是由上灣汪汝常、箬坑王康侯合伙開設在新安洲。由此可見，上述商店平時既買賣商品，同時也接待行旅用餐和住宿。

值得注意的是，歷口是祁門西鄉最為繁華的商業重鎮，歷口街河東、河西兩邊的商業店鋪林立。據《捐輸芳名冊》記載，參與樂捐的商號就有38家［2］。這些商家除了直接捐資修橋外，還有以抽取店鋪利潤的方式進行捐款。對此，光緒五年十二月初一日的日記記載：“河東、河西店家每日愿捐，每年約計錢二百千文，本年自七月初一日起，作半年扣。”［1］411可見，當時歷口河東、河西的商家店鋪將每日商店收入中拿出一部分利潤作為捐款，每半年扣一次，每年大概能夠捐資200千文。這種捐資方式在《捐輸芳名冊》沒有記載，這也進一步顯示出日記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

值得關注的是，利濟橋的橋局也設在歷口商號。光緒五年二月十八日，橋局成立之時，暫設在義泰店。閏三月初八日，橋局暫時搬到附近的迎暉書屋。四月初二日，“各匠起工修理雙和店作橋局”［1］381。五月初一日，雙和店修理完畢，橋局正式搬到該店，此后橋局一直在此辦公［1］379-383。

日記除了大量記載一些商業字號外，還記載了豐富的茶市訊息。眾所周知，在近代轉型時期，徽商迎難而上創立了“屯綠”“祁紅”等新的茶葉品牌，為徽商的發展迎來新的契機。尤其是祁紅后來居上，成為近代中國最為著名的茶葉品牌，聞名海內外。祁門紅茶創立于同光之際，不僅改變了徽州茶業的產業結構，而且使得祁門民眾形成經營紅茶的風氣，帶動了全縣社會經濟的發展。①關于近代祁門紅茶產業的生產、加工、貿易與區域社會變遷的具體情況，可參閱康健：《近代祁門茶業經濟研究》，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2017年版。《局董日記》記載了光緒六年和七年的祁門茶市貿易訊息，尤以祁門紅茶的內容較為集中，這為了解祁紅創制初期的發展提供了寶貴的材料。

祁門紅茶產量以南鄉和西鄉為多，品質也最優，“植茶為大宗，東鄉綠茶得利最厚，西鄉紅茶出產甚豐，皆運售潯、漢、滬港等處”［3］。“西南兩鄉務農者，約占十分之七，士、工、商僅占十分之三，多藉茶為生活，營商遠地者，除茶商而外，寥寥無幾”［4］1-10。可見，晚清經營茶葉成為祁門民眾的主要生計來源。

汪光淼所在的歷口、閃里和箬坑就是西鄉著名的產茶區，民眾普遍從事茶葉經營。光緒六年正月初七日的日記記載：“接二兄店盤帳信，店中舊歲生意，除與鏡之二家支用外，尚可補紅茶虧蝕，夥計辭桃源淦茂、加用、明楊弟，余俱照舊。”［1］423由此可見，汪光淼從事紅茶貿易，但這條資料顯示他在光緒五年的紅茶生意中有所虧損。

茶葉具有很強的季節性，一般說來，每年三四月份茶葉貿易開始興起。祁門紅茶主要是在九江和漢口貿易，因此兩地茶市行情直接影響祁門紅茶商人生意興衰。光緒十二年（1886年）祁紅鼻祖胡元龍就曾因在九江賣茶錯失時機，造成生意虧損。②參見光緒十七年（1891年）祁門胡上祥立遺囑章程文，抄本。《局董日記》中對祁門紅茶號在九江、漢口的貿易情況記載較多。光緒六年四月十六日，汪光淼接到二哥光禮的來信，得知九江、漢口的茶市訊息：“接二兄來信，泰來亨頭字紅茶，九江出三十七兩，未賣，抵漢口，售四十一兩，甚獲厚利。十一日成盤，十五三更信到閃”［1］440。由此可知，汪光淼等人經營的泰來亨頭批紅茶因九江茶價較低，運到漢口以高價賣出，獲得厚利。光緒六年四月十七至二十日，怡豐紅茶頭字，在漢口單價售三十七兩五錢［1］440。光緒七年四月廿九日的日記記載，“歷口怡恒隆，十八日發紅茶，漢口售卅四兩五錢，有利息。億同昌，九江售廿八兩”［1］505。這些資料顯示了光緒六年、光緒七年祁門紅茶貿易的主要商埠九江和漢口的茶價波動，若結合《申報》同一時期對兩地茶價的記載，就能更為深入的了解當時九江、漢口兩地祁門紅茶市場價格波動情況。

在祁門紅茶創立之初，祁門南鄉貴溪的胡元龍、西鄉閃里的陳烈（麗）清和黟縣的余干臣三人并駕齊驅，為祁門紅茶的創制、發展做出重大貢獻。但目前學界對胡元龍、余干臣研究較多，而對陳麗清③陳光楷，名天水，字麗清，清由監生例授縣丞銜，生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庚戌六月三十日。《桃源陳氏宗譜》卷7《世系·保極堂志晟公支》，光緒三十年（1905年）刻本。2018年2月13日，筆者在陳光楷玄孫陳瑞君先到的陪同下，尋訪陳光楷墓地，見有2塊墓碑：一塊為民國二年（1913年）所立，一塊為民國三十六年（1947年）重修墓地之時所立。由此可見，陳光楷去世于民國二年（1913年）。紅茶經營較少涉及，可能是與資料缺失不無關系。《局董日記》記載了陳麗清經營的怡豐茶號在光緒早期的具體情況，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以往研究的不足。光緒六年四月十七至二十日，怡豐紅茶頭字，在漢口單價售三十七兩五錢［1］440。光緒七年五月十九日的日記說，閃里怡豐茶號因經營需要，想來歷口兌換洋錢，但后來聽說縣城兌換比價有所回升，于是轉到縣城兌換［1］514。

《局董日記》除了記載祁門紅茶貿易情況，還記載了祁門紅茶貿易的一些側面。光緒七年五月初九日，怡和江西毛鋒清茶的售價為二十八兩八錢［1］507。七月二十一日，馮景山等人到漢口售賣綠茶回來，送給汪光淼洋糖一瓶，蒲扇一把［1］522。由此可見，在祁門紅茶創立之后，在西鄉也有一些商人同時從事紅茶和綠茶貿易。這在一定程度上修正了以往學界普遍認為祁紅創立之后，綠茶僅限于東鄉的陳說。

二、民間借貸

在日常生活中，民眾難免會因各種原因遇到經濟困難，不時會向親友、錢莊、當鋪等借貸，以周轉資金，或度過危機。《局董日記》記載了一些徽州民間借貸①關于清代徽州民間借貸的具體研究，可參閱吳秉坤：《清至民國徽州民間借貸利率資料匯編及研究》，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的信息，具體如表3所示。

表3 《局董日記》所見民間借貸情況

從表3可以看出，在上述8次民間借貸中，汪光淼都是以債主的身份出現，說明其具有一定的經濟實力。第4例陳成之因上學費用缺少而借錢，第5例汪光淼的族弟汪光芹因欠酒家住宿費借錢。第6例栗里王周盛是汪光淼的親戚，他借出銀洋四元，約定明年茶市再償還借款。這從一個側面顯示，茶葉收入在祁門民眾生活中占有重要的經濟地位。第7例中洪盛借錢頗為值得分析。洪盛因其女婿誤燒汪光淼族叔汪登儒的茶科山而借錢。這次借錢可能數額較大，他邀請潘金鉤作中訂立借約，并以高坦坢田租作抵押，來向汪光淼借錢。第8例為汪光淼族兄汪耿揚向其借錢，而汪耿揚曾于同治十一年（1872年）就擔任了當涂訓導。可見，他雖身為基層官員，但生活中也有缺錢的時候。

三、勞動力市場

《局董日記》還記載了轎力、腳力等勞動力的價格情況，從一個側面反映晚清徽州社會相關領域勞動力市場價格。日記記載，汪光淼和親友出行普遍乘坐轎子，但大多數情況沒有注明轎夫的花費，只有6次記載轎力錢的支出。現將轎力價格加以統計，具體如表4所示。

表4 《局董日記》所見轎力錢一覽

從表4可知，汪光淼常乘坐轎子出行，轎力的工錢既有用貨幣支付，也有用招待酒飯的方式給付，但以貨幣支付的形式居多。根據路途的遠近不同，轎力錢也有高低之分。第1例顯示，從閃里雇轎夫到新安洲，15里路用需200文。第2例轎夫的費用是用款待酒飯的形式給付的。第3例顯示，橋局的通常價格，從歷口乘轎到祁門縣城的價格為840文。第4、第5兩次乘坐轎子，是汪光淼乘轎往返徽州府參加科考用費記載，從中可知從其家下汪村到徽州府城雇用兩名轎夫，花費洋銀3元。從徽州府城雇轎到祁門縣城花費洋元2元，錢400文。由2次路程轎夫價格情況，可推算從縣城到其老家下汪村轎力錢不足洋1元。第6例轎力錢300文，是指從閃里到下汪村的費用。

日記中關于來回傳遞訊息的腳力錢也多有記載。具體情況，如表5所示：

表5 《局董日記》所見腳力錢一覽

表5記載腳力費共有13例，反映出光緒元年（1875年）到光緒七年各種腳力費用開支情況。其中第9、第10和第11例為參加科考門斗來回傳報科考成績的費用，第13例為衙門差役傳喚信票費用，其余10例皆為普通腳力費。

從具體費用情況來看，腳力錢基本在200文到400文之間波動，其中第1、第2、第3、第4、第12的每名腳力的花費都是400文。這5次腳力的時間跨度從光緒元年到光緒七年，說明這7年中腳力錢十分穩定，沒有波動。第5、第7、第8的每名腳力錢的花費都是200文，說明可能路程較上述幾例為近，所以價格較低。第8、第10、第11為汪光淼子侄參加縣試之時，門斗將每場考試結果從縣城傳遞到其家中的人力費，每次費用都不同。報頭案之時，在元宵節前一日，尚在新年中，汪光淼除了給門斗100文外，還款待其喝茶用餐。門斗報二場案費用是60文，報正案之時，出給門斗80文外，還供其飯食。這3次縣考門斗費用都在100文以下，這從一個側面反映晚清時期徽州府祁門縣生員考試中縣試階段門斗的費用情況。第13例是祁門縣衙中衙役到傳喚信票給涉案人員的費用，花費300文，當時汪光淼在歷口橋局。這個價錢是從縣城到歷口的費用。

四、催征錢糧

州縣收取定額的賦稅是州縣官最為重要的職責。因此，為保證按期征收足額賦稅，州縣官常采取很多催證錢糧的措施，他們或是親自下鄉催征賦稅，或是請地方代理人代為催征錢糧。①有關清代地方州縣官賦役征收職能研究，可參閱瞿同祖：《清代地方政府》，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205-218頁。《局董日記》記載了光緒五年至七年，祁門縣賦稅征收中催證錢糧的信息。通過這些記載，能深入了解晚清徽州地區賦役征收實態。

日記第一次記載祁門知縣下鄉催征錢糧是在光緒四年十一月十八日，當時黃知縣到汪光淼老家下汪村催征錢糧［1］369，但具體情況缺乏記載。光緒五年新上任的祁門知縣柯家璆，于當年十一月初一日親自下鄉催征錢糧［1］409。這是《局董日記》中首次記載柯縣令下鄉催征錢糧。十一月二十一日，柯知縣先在葉村催征，后又到汪光淼老家下汪村的五約會催征。而當時汪光淼正在歷口橋局，于是派局丁回去了解情況。二十二日下午，汪光淼從局丁那里得知，柯知縣繼續到其他村落催征，“走箬坑、文堂，由下路回城”［1］410。汪光淼之所以要了解柯縣令返程路線，就是想接待地方父母官，并拉攏關系。因為他具有生員的身份，并兼任利濟橋橋局局董，是地方比較有影響力的鄉紳。但從日記來看，這次柯知縣沒有從歷口回縣城，而是直接由箬坑、文堂等下路返回縣衙，所以，這次汪光淼未能如愿。

光緒六年十一月，柯知縣再次親自下鄉催征錢糧。這次柯知縣催征規模較大，一起二三十人，勢必要達到預期效果。十三日，他們從箬坑動身，糧差、頭牌等先到汪光淼所在的下汪村，很快柯知縣和隨行的三十多人到達村中，當即在村中的道生祠辦公，處理催征錢糧之事。但汪光淼和族眾無法籌集足額的錢糧，于是由他負責接待柯知縣一行人等，在家中備茶點、晚餐，將他們先安頓下來。當時“戶房柜上停序和家，差停自順兄店，夫安置必炎家歇店”［1］470，安排好這些人的住宿后，汪光淼立即召集附近馬山的葉用賓和五約內的各村負責人一起商討，決定照“各村久則出費”，籌集資金，完納錢糧。但第二天上交的錢糧尚未繳足，稅差人等人在村中停留，汪光淼在家中備上席招待他們。日記記載了這次用餐情況，當時是“八小盤，四暖鍋（刺參雞一，大淡炆囪一，魚肚浮元一，粉皮煎付白菜心一）”［1］470，可見伙食頗豐。

光緒七年祁門知縣因未能在規定時期內征收足額的賦稅，十分著急。于是在六月中旬給汪光淼寫了一封信，請他在橋局催捐。該書信原件雖然沒有保存下來，但汪光淼在日記中抄錄了這封信的內容，現將該信件內容轉錄如下：

久違芝采時，切葭思敬維，升祉崇臻，履祺迪吉為頌。弟日前因公晉省，系奉上臺催迫，誠為不仍己之行。旋時又以委員久住，趕緊辦竣，交委回銷，政拙才疏，徒為慚歉。所幸近來雨旸時，若可卜豐收，同為欣幸也。貴局橋工茶市之際，□捐繳到若干，有無儥捐之款，念念弟所輸之，□久擬繳請，亦因度支拮據，以致遲遲。茲特措就凈光本洋三十三元，并捐條一紙，祈查收，將去歲捐條檢交來差帶回，以便涂銷為禱。耑此敬請升安，諸惟雅照不一，貴局各位統此致候［1］517。

從這封信的內容來看，祁門知縣到安徽省公干，接到上司催繳賦稅的命令，但又無計可施，無法籌集定額的賦稅，因而為此煩惱。于是寫信給汪光淼，請他在茶市來臨之際，民眾收入有保障的情況下，以橋局的名義勸捐，要求捐洋33元，并立捐條一紙。汪光淼收到祁門知縣這份勸捐信之后，慷慨解囊，立即“繳橋工捐洋三十三元”［1］517，以解知縣燃眉之急。這封信具體而微地反映了州縣官征收錢糧之不易。該信件是了解晚清徽州地方賦役征收實態的絕佳資料，因而具有很高的價值。

交納一定的國課是王朝治下編戶齊民的基本要求。《局董日記》記載，光緒七年九月二十日，汪光淼請其子思祖帶洋24元，到祁門縣衙完納自己和族眾應繳的錢糧［1］531。祁門知縣為籌集賦稅之事，再次下鄉催征錢糧，十一月十六日到達歷口橋局，汪光淼備席招待知縣一行人員。當日下午，知縣一行人等動身到黃龍口催征錢糧。十七日，祁門知縣從十七都催征錢糧返程，汪光淼再次在橋局設宴接待，下午知縣返回縣城［1］536。

從《局董日記》在光緒五年至七年多次記載祁門知縣親自下鄉催征錢糧、征收賦稅的情況來看，晚清地方州縣的賦稅征收存在不少困難，州縣官常為不能及時上繳足額的賦稅而憂慮。祁門知縣每次下鄉催征錢糧所到的村落，如文堂、下汪村、箬坑、彭龍、黃龍口、葉村等都是地方望族聚居之地，也是著名的產茶村落，①關于祁門西鄉的著名產茶村落，可參閱康健：《近代祁門茶業經濟研究》，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2017年版，第40頁。有不少富戶。這說明一些富戶、大戶所在的村落承擔了地方賦稅的重要負擔。而祁門知縣下鄉催征錢糧，多由汪光淼負責接待，不僅顯示出具有生員身份的他與地方父母官具有良好的私人關系，同時也說明他在鄉村社會中具有很高的威望，一定程度上成為政府征稅的代理人。

五、田地收租

明清時期徽州是一個宗族勢力較為強固的地區，大姓多聚族而居，形成一個強大的宗族社會，具有嚴密的宗族制度。族產作為宗族制度的經濟基礎，受到徽州宗族的重點關注，并有一套嚴密的族產管理制度。徽州宗族一般都擁有一定數量的族產，普遍采取租佃方式經營族產。明清時期徽州租佃制十分盛行，佃種宗族田地的既有宗族的佃仆，也有一般佃戶。①相關研究可參閱章有義：《明清徽州土地關系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章有義：《近代徽州租佃關系案例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汪光淼所在的汪氏宗族多采取租佃方式經營。《局董日記》詳細記錄了汪光淼所在的汪氏宗族收租的情況，對于了解晚清時期徽州宗族的田地經營管理具有一定的價值。

從日記內容來看，汪氏族產類型很多，既有田產，也有祀產、會產。這些族產不僅數量眾多，而且分布很廣。現將日記所載的汪氏族產基本情況逐一論述。

每年秋收之前，汪光淼都會親自或派族人前往族產所在田地監督稻谷收成。如光緒六年八月十八日，熒祖往大滄監谷［1］453。光緒六年九月初五日，汪光淼從橋局乘轎動身下鄉收租，其行程安排“到三洪石監小方丘租谷，下午到陳田良谷家宿，明日順便監大方丘”［1］458。

《局董日記》記載，汪光淼的族叔、族兄和子侄經常到各地收租。日記中記載最早的一次收租是光緒五年九月二十六日，當時正是秋收的時候，族人到舒家彎租收租16秤，其中，犬叔10秤，廿八會4秤，坎2秤［1］405。可見，這次收的田租既有個人的田租，也有會社的地租，如廿八會。

半坑是汪氏宗族一個重要田產所在地，族人多次前往此處收田租。光緒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汪光淼的族叔延壽、榮祖進半坑收眾租錢。這次地租是以貨幣的形式繳納的，其中，收四英“谷錢三百六十文，收王神佑親坦租錢二百文，收胡初喜谷錢八百文”［1］419。光緒六年十二月廿三日，紹祖、思祖進半坑收租錢［1］476，這次沒有具體記載收租數額。

曹村也是汪氏宗族的另一個重要田產所在地，日記常有記載汪氏族人到此監租、收租。光緒六年十二月十六日，“收曹村洪興旺、汪光感坦租洋一元，又錢六百文”［1］473。光緒七年七月十七日，汪光淼請曹儀甫代收曹村的租谷［1］521，但具體收租情況沒有記載。光緒七年九月初一日，汪光淼在曹村收租谷，這次記載較為詳細，特羅列如下。

與曹村钅監之母面結前年租谷，該洋三元。舊年谷洋十六元，收代付會洋十三元五角，新舊共欠洋五元五角。

又，五畝坵四年谷五秤五斤，五年谷十秤零五斤。三畝坵六年出谷六秤，共存谷二十二秤。［1］529

從上揭文字可以看出，這次在曹村所收并不是當年的租谷，而是光緒四年、五年、六年等前幾年的租谷。具體說來，收曹钅監之母親光緒五年租谷3元，6年田租16元，尚欠6年、7年田租5元5角。收5畝坵光緒四年租谷5秤5斤，5年租谷10秤5斤；收3畝坵租谷6秤，這兩處田租合計存谷22秤。

汪氏宗族的田產除了舒家彎、半坑、曹村外，大滄、土墈下也是汪氏重要的族田所在，如光緒七年八月初八日，熒祖前往大滄收租谷［1］527。光緒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汪光淼從曹浩清那里收“土墈下五年租谷八秤”，折合租谷洋元1元、錢300 文［1］471。

除了關注監租、收租外，汪光淼還重視對租谷簿的管理，如光緒七年九月初十日，他請侄子紹祖謄寫眾存產業的租谷簿，以日后核查［1］529。同時，為滿足生活需求，他也會購置一定的田產，如光緒六年八月二十日，他從栗里王應祥手中購置塘背塢口田產計實谷四秤二斤，田皮一并在內，花費“價洋六元二錢，中資錢二百四十文”［1］455。

徽州山區面積廣大，山場也是徽州宗族重要的族產。養山會是管理山場的一種民間社會組織，在徽州廣泛存在，如嘉慶年間的祁門西鄉王氏宗族的《環溪王履和堂養山會簿》，早為學界所關注［5］。汪光淼所在的下汪村汪氏宗族也有養山會，每年有一定的山租收入。如光緒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汪光淼付給會養山會并眾谷錢1190文［1］419。光緒六年四月廿五日，佳成來票發養山會谷七秤［1］441。

六、結語

《局董日記》為祁門西鄉下汪村汪光淼所撰寫的個人生活記錄，詳細記載了光緒四年至七年，晚清徽州鄉村社會民眾的商業經營、民間借貸、勞動力價格、崔征錢糧、田地收租等經濟生活和鄉村社會的諸多面相。通過對該日記的考察，可窺視晚清徽州鄉村社會實態和紛繁復雜的圖景。

在汪光淼筆下，晚清的徽州鄉村社會面貌呈現出“新變”的一面，這在經濟生活中表現較為明顯。如在西方經濟勢力不斷滲透下，徽商迎難而上，創立“祁紅”“屯綠”等新的茶葉品牌，為商業的發展迎來新的契機。《局董日記》就記載了祁門創制早期的發展情況，尤其對九江、漢口等茶市信息記載較為詳細。此外，該日記還記錄祁紅創始人之一陳光楷及其怡豐茶號的經營情況。這些記載都彌補了以往學術研究中對于“祁紅”早期歷史關注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