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中國情境教育創始人、著名兒童教育家李吉林于2019年7月永別杏壇。斯人已逝,情境猶在。中國情境教育的研究者與實踐者們,以熱愛為紀念,以前行表敬意,繼續知真行遠,傳承、創生、提升、再構,讓中國情境教育以新的理解、新的設計、新的建構和新的樣態,彰顯教育的中國特色,弘揚情境的世界意義。本期《關注》欄目,聚焦知名專家、學者和一線情境教育人的新研究、新認識與新實踐。
摘要:情境教育是座富礦,源自李吉林老師是座富礦。從文化意義上看,李吉林本身是個情境,豐富而深刻。李吉林所展現的人生境界情境、中國文化情境、道德情境、兒童研究情境等是“李吉林情境”的豐厚內涵,崇高性、真實性、專業性、審美性等是“李吉林情境”的鮮明特征。要從“李吉林情境”研究走向“李吉林研究”,培養更多像李吉林一樣的好老師。
關鍵詞:情境教育 “李吉林情境”“李吉林研究”
情境教育是座富礦,有待從不同視角深度開發。從文化哲學的視角看,要揭開客觀規律的秘密,就必須研究人。情境教育是座富礦,源自李吉林老師是座富礦。
一、從文化意義上看,李吉林本身是種情境,可稱之為“李吉林情境”
情境,時代的話語;情境,教育的主導詞。
情境教育是座富礦,待開發的東西還很多,可開發的角度還不少,比如倫理學、美學、社會學、兒童文化、學習科學等,從這些角度研究開發,定會有新的發現、新的成果。但是,所有的研究都應有一個共同的指向,即指向人、聚焦于人。哲學家、文化哲學創始人恩斯特·卡西爾就堅持這樣的觀點。他說:“不研究人的問題而妄圖揭開自然的秘密是不可能的。”他進一步論述蘇格拉底的哲學觀點,結論是:“蘇格拉底始終堅持并捍衛一個客觀、絕對、普遍的關于真理的理想。……他的全部研究所涉及的唯一世界是人的世界。”①
卡西爾的論點是正確的。長期以來,李老師正是在人的世界里尋尋覓覓,在兒童世界里漫溯深處。她的研究始于人、始于兒童,也終于人、終于兒童。她的情境教育學,是人的教育學、兒童的教育學。她最終創立的,是中國兒童情境學習范式。今天,我們的深化研究,仍然必須循著她的學術邏輯走,循著她的研究軌跡前行。否則,我們的研究就可能觸及不到這座富礦的最深處,觸摸不到情境教育的本質與核心。
無疑,情境教育的實質與核心是人。我們不僅要關注和研究情境、情境教育與他人、與兒童的關系,還要關注和研究情境、情境教育與李老師本人的關系,因為一提到情境、情境教育就自然想到李吉林,李老師與情境教育、與情境不可分離,早已融為一體。倘若深化研究還止于一般的人的研究,將是不深入的,抑或說研究的視野還不夠開闊。當下,深化研究的一個重點,應當是把情境教育、情境與李老師本人更加直接、更加緊密、更加深入地聯結在一起,而這種聯結原本就是客觀存在的,我們的任務是讓這樣的研究自覺起來。
由此,筆者有一個假說:李吉林本身就是一個情境,不妨稱作“李吉林情境”。“李吉林情境”的內涵要義包括三點。(l)李老師將情境,尤其將情境教育之情境人格化了;李老師創設的情境里,處處閃耀著李老師的身影,處處透射出李老師的精神、思想、人格,以及她的學術、專業和智慧。(2)李老師的品格、人格與她的研究、實踐是一致的、一體化的,亦如“風格是特殊的人格”一樣,情境、情境教育,即是她的特殊的人格。人與學說的一致化是一種境界,李老師達到了這種境界。(3)人是情境的主人,情境里缺失人,便無任何價值意義,便無所謂的情境。李老師讓情境教育中國化,優化了兒童教育、兒童學習的情境,她是中國化情境、兒童化情境教育的創建者,她代表著情境,是“情境”的象征。說李老師本身就是情境,不僅僅是一種詩意的表達,而且是李老師人格的情境化揭示與呈現,是對情境教育之情境的更深層描述與表達。
因此,“李吉林情境”是文化意義上的,具有獨特的文化意蘊,并成為一種文化氣象。中國意境說中,有一切物語皆為情語之喻;筆者要大膽地說,一切情語皆為人語。由此展開,“作為身體哲學的中國古代哲學”,這一“根生生態學”所提出的“貴其身”②“敬身為大”③“即身而道在”④,用在“李吉林情境”的命題中,就頗為適切。李澤厚所提出的“情本體”,如理解為“人本體”,也應該是本義的再現。張再林、李澤厚分別從身體哲學、美學的角度做出關于身體與情感的闡述,讓筆者相信,從文化意義和哲學意義來看,“李吉林情境”應該成立。
關于“李吉林本身就是情境”,一定會有質疑。比如:將李吉林當作情境,會不會將李老師降到物的層面?一般來說,情境屬于物,是物化的。但是,人們常常賦予物化的情境以意義。蒙臺梭利曾論述過兒童與環境的關系,“兒童的任務就是構造一個適應環境,適應他的時代、地區和文化的人”⑤。他將這樣的環境稱為“有吸引力的心理”⑥。我的理解是,環境給兒童的“有吸引力的心理”,人(兒童)要在這樣的環境里成為適應文化的人、成為文化意義上的人,就是讓環境擬人化、人格化了。這樣的環境不是物化的,更何況情境呢?又如:人怎么可能是情境呢?從語法上看,“人情境”似乎也不合用詞的規律。同樣的回應,“人情境”的關系已超越了語法的規定與規律,這種超越是對表述對象描述的“詩化”,“詩化”的結果是“活化”。這也正是情境教育在表達方法上的特點和特色,顯現了情境教育的魅力。卡西爾有一個別具一格的觀點:“要真正理解人類哲學的意義和重要性,我們得用一種戲劇性的描述方式”①,“采用一種詩的語言,而不是科學的術語來表述”②。因為這是屬于人的宇宙,人的宇宙有自己的法則和邏輯。應當承認,這些質疑都有其合理性、啟發性,而對質疑的回應、解釋,使我們更加慎重、更加深入地研究,讓我們的核心觀點和基本判斷更加準確、更加穩妥,并逐步趨于完善。
二、“李吉林情境”的特征與內涵
“李吉林情境”特征非常鮮明,內涵十分豐厚。“李吉林情境”是李老師的人格化,是李老師人格的映射和體現。因此,“李吉林情境”的特征與內涵,說到底是李吉林人格的特征與內涵。李老師的人格轉換成“李吉林情境”的特征與內涵,會更加具體、生動,大家會更好地感受、領悟,在特定的情境里受到獨特的感染、觸發與鼓舞。
一是“李吉林情境”的崇高性。“李吉林情境”是一個充滿正能量的價值世界,兒童和教師浸潤于這樣的情境中,感受到向上、向前、向遠方的力量的推動和鼓舞,理想、信念、使命,高尚、神圣、純潔,會進入靈魂,崇高感會在心靈里升騰起來;兒童的心田里會播上真善美的種子,萌發道德感、理智感、審美感,也將會像李老師一樣飛揚起“小鳥之歌”,寫下“明天的詩句”。
二是“李吉林情境”的真實性。李老師反復對我們講,要真實,要真誠,做人。做好教師,根本就是一個字:真!真,求真,是科學精神,也是至上的美德。在這樣的情境中,孩子們,還有我們,會真實地面對這個紛繁復雜的世界,讓中華民族的文化精神與心理得到弘揚。
三是“李吉林情境”的專業性。李老師研究的是教育規律、兒童身心發展規律,兩種規律整合在一起,置于生活和社會的宏大情境中,研究的是教育的大專業,培養的是大寫的兒童。科學、專業,讓“李吉林情境”更有厚度和深度,培養孩子們的學習興趣,還培養教師們的專業品質和教育智慧。
四是“李吉林情境”的審美性。李老師特別重視審美,以美為境界,以美召喚道德,以美塑造兒童的童心。在審美化的情境中,孩子們受到美的陶冶,情緒是沸騰的,創造力是旺盛的。
總之,“李吉林情境”充滿著教育的魅力。“李吉林情境”本身就是教育。假若我們再往下走,不妨簡要地闡述“李吉林情境”的內涵。
“李吉林情境”展現的是人生境界的情境。李老師以自己的切身體悟告訴我們一人的一生要為一大事來,為一大事去;人的一生要有追求,要克服人性的弱點,要做踏踏實實、永遠向前的競走運動員,要做不斷攀升、突破、自我超越的跳高運動員;人的一生要獻給兒童,獻給祖國,永遠銘記:“我是中國人,我愛祖國”。
“李吉林情境”展現的是中國文化的情境。李老師把自己的教育深深扎根在中國大地上,讓自己的血脈與民族的血脈相融通。她從中國文化傳統的經典中汲取思想、理論的營養,讓自己的研究有豐潤的土壤、堅實的文化基石、高聳的平臺,向世界文化嘹望,與世界文化對話,在中國特有的情境里向世界講述中國的故事。
“李吉林情境”展現的是道德的情境。中華文化的本色與底色是倫理道德,李老師深諳這一點,一生追求高尚的道德情操,做有道德的人,做有道德的教師。她臨終前叮囑兒女,最重要的話是:“對人要好啊!”在她走后不久,她的子女就在華東師范大學設立了教育專項基金,在她的母校也是她一生任教的通師二附設立了獎教金。她的道德人格,在子女、學生身上延續,薪火相傳。
“李吉林情境”展現的是兒童研究的情境。“為兒童研究兒童”一語端正了兒童研究的目的,成了兒童研究的指南針。李老師患病后住在學校隔壁的醫院,選的是面向校園的病房,每天望著校園里的兒童活潑的身影,聽著孩子們的歌聲、讀書聲和笑聲。“長大的兒童”道出了教師與兒童的實質性聯系和深層意蘊,以及教師的天職與智慧。
三、“李吉林情境”與“李吉林研究”
如前文所述,關于人的研究是一切教育研究的基礎與重點,否則,要揭開秘密是不可能的。提出“李吉林情境”命題,要旨是回到對李吉林本身的研究上來,所以,研究“李吉林情境”,應當再向前跨進一步,進行“李吉林研究”。
李吉林是從課堂教學研究中走出來的兒童教育家。一位小學教師,從教60多年,被譽為教育家,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一如蘇霍姆林斯基。孫孔懿先生的兩本著作《蘇霍姆林斯基評傳》《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說》帶給我們的重要啟發是,要從教育家的教育理論、學說研究走向教育家本身的研究。這是一種研究的趨勢。這樣才能從根本上揭示教育家成長的規律、教師專業發展的規律,以從整體上提升教師的水平,培養更多的好教師。
情境教育這座富礦,源自其創立者李吉林老師是座富礦,“李吉林研究”是富礦之生成的深度研究。我們應該研究李老師的成長背景、成長經歷、成長軌跡,人格特征、文化修養、思想觀念、教育主張,課程研究、教學研究、活動研究,兒童發現、家庭教育,著書立說、語言風格……這些研究都是必要的,其價值意義不言而喻。
同時,筆者以為,以下視角的研究不可忽略,甚至可以成為“李吉林研究”的閃光點一
名師成長工程的自我鑄造者、開啟者。在李吉林獎教基金會捐贈儀式上,教育部教師工作司司長任友群說,早期,還沒有什么名師名校長工程,但李老師為自己樹立了堅定的理想信念,主動請教,主動實驗,主動總結……她是今天的名師、名校長工程的自我鑄造者、開啟者、先行者。當下,我們一直為名師成長機制而困惑、而苦惱;而李老師早就告訴大家:名師不是刻意制造出來的,是自主“長”起來的。
教育理論的追尋者、轉換者、創造者。李老師一直說自己的第一身份是小學教師,但是她又把小學當作大學來上,因為小學不小,小學里有大學問、深學問。她不斷地去追尋理論,這是一種“學問的思維”。我對這一思維的闡釋是,追尋高深學問與理論的思維。李老師有一個卓越的理念:一切理論都要與實踐相結合,要為我所用,要為兒童發展服務。理論要本土化,要自我內化,要從實踐出發,進行創造性轉換;還要在創造性轉換的過程中生成自己的理論。不難發現,李吉林的情境教育理論都是打上李吉林印記的,是個性化的。李老師告訴我們:作為實踐者的教師該如何去學習理論,如何讓自己成為有理論支撐的實踐家。
教育思想的實驗者。李老師的情境教育實驗,是思想的實驗。她在追尋、轉換、生成自己的教育理論的同時,創生了關于情境教育的思想,并將思想付諸實踐,用思想指導實踐,在實踐中不斷反思一李老師既堅信自己,又不斷否定自己,推翻自己一提煉自己的思想,概括自己的理論。顯然,思想的實驗指導、引領著實踐。對孩子播下的思想的種子,是思想的啟蒙。李老師告訴我們:做一個有思想的老師。
自我風格的表達者。教師的風格往往體現在其話語風格上,因為風格總是關于修辭的。李老師的表達風格非常有個性,她用自己的話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想,“我手寫我心”“我口記我心”。這并不意味著不開放、不吸收。恰恰相反,開放的系統應是不離失自我的系統。李老師告訴我們:說自己的話,說自己想說的話,說有思想含量的話,但這些話又是“普通話”一大家聽得懂,也用得上。
“李吉林研究”還有更多的視角。因為,它是一座富礦。愿大家共同努力,讓“李吉林情境”“李吉林研究”開出新的花朵,結出新的果實。參考文獻:
[l]李澤厚,從美感兩重性到情本體——李澤厚美學文錄[M].馬群林,編,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19.
[2]孫孔懿,蘇霍姆林斯基評傳[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7.
[3]孫孔懿,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說[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
[4]鐘啟泉,現代課程論[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9.
(成尚榮,原國家督學,原江蘇省教科所所長。江蘇省教科院研究員,教育部基礎教育課程改革專家工作小組專家。)
①恩斯特·卡西爾.人論[M].唐譯,編譯.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4。
②③④張再林.作為身體哲學的中國古代哲學[M].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18: 9,27,26。
⑤⑥瑪麗亞·蒙臺梭利.童年的秘密[M].馬榮根,譯.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 2005:12,13。
①②恩斯特·卡西爾.人論[M].唐譯,編譯.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