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洋
【摘 要】格非“江南三部曲”之二《山河入夢》描繪出六十年代人們心中的烏托邦,而在格非的筆下,歷史的車輪碾過,烏托邦的虛幻、烏托邦的荒謬、烏托邦的破滅都讓人唏噓不已。大的歷史背景下的小人物的“夢”,可以作為一把鑰匙,帶我們打開其中人物的心靈世界,本文則主要探討《山河入夢》中,帶有大片空白、十分荒謬、帶有輪回意味宿命特征的“夢”。
【關鍵詞】《山河入夢》;“夢”;空白;荒謬;輪回
中圖分類號:I247文獻標志碼:A? ? ? ? ? ? ? 文章編號:1007-0125(2020)13-0220-02
一、“夢”中的空白
格非小說敘事最顯著的兩大特點為“空缺”和“重復”,前者在“夢”中的表現就是“空白”。空白就意味著故事的敘述并非是嚴密完整,邏輯環環相扣的,拋棄了一板一眼、井井有條的敘述,是為了給故事、夢境搭建一個被迷霧掩蓋前路的迷宮,歷史與時代的宏大決定了迷宮的大小,而小人物的敘述角度則會增加一份代入感。
再真實的夢也會醒來,再清晰的夢也會有留白,哪怕我們驚奇地看到現實與“夢”高度重合,那必定會有一些“夢”中的空白被現實的具體所取代。也即是說,“夢”的空白是必不可少的,少了便不是夢。《山河入夢》中的“夢”就在隨處可見的“空白”中體現出神秘的色彩,神秘又引發“幻想”,這是人的思維的特性。而格非的小說有著深深的“博爾赫斯”烙印,《山河入夢》中的“夢”就是格非結合我國六十年代的社會歷史而創造出來的秘境,現在的我們回顧歷史,便可以說戴上了一副眼鏡,歷史中的似是而非,重重疊疊的“夢”又把我們這副“眼鏡”給模糊了,幻想與真實之間的連通、夢境與現實之間的轉換都給讀者帶來了神奇的閱讀體驗。
書中男主人公譚功達的身世就是被一片迷霧掩蓋的空白,當他來到他母親曾被抓捕關押的梅城監獄,想到母親的身世,觸景生情,仿佛看到了他的母親,這是對夾雜在歷史中親情的回憶和感受,但是母親對于他而言是一個謎,譚功達并不清楚自己母親的確切模樣,母親的形象因為“數不清的傳說和文史資料”的遮掩變得不可知,他所追憶的“母親”的形象是被傳說、文史資料、自我的幻想彌補了空白的“母親”。譚功達身世里的空白就給譚功達這個人物之后的“烏托邦”幻想奠定了基礎,因為他的母愛的教育、時代的教育給他留下了空白,所以他只能夠用自己的頭腦為過去填補空白,為將來描繪藍圖。
譚功達最終以包庇罪入獄,他被關到一九七六年,我們都知道當時監獄外面的世界正經歷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譚功達腦海中依然保留自己原始的政治理想,懷揣著自認為美好偉大的理想是他監獄生活中唯一的慰藉。這其實也恰恰說明了譚功達的“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鴻溝,現實中的滄桑巨變不能改變他的想法,因為他并不了解現實。如果我們把這一段內容當做隱喻來看,那么譚功達的一生都是在“監獄”中的自我感覺,他的理想與實踐,甚至包括對愛情的渴求,都是注定得不到回應的。譚功達的一生只是努力把心中“山河夢”的空白處填滿罷了,他用來填補空白的畫筆就像水筆一樣,畫過就畫過,轉眼間就不存在了。譚功達在十多年間,給各級政府寫信描述自己的規劃,還附上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梅城縣規劃圖,這種無意義的舉動隨著監獄外的一夜鞭炮聲而停止,譚功達終于死于“聽姚佩佩談共產主義”的夢中。
格非的《山河入夢》中的“空白”成為“夢”最大的迷幻之處,空白之處隨處可見,隨處可見的空白不受控制地引發出神秘莫測的幻想,于是“夢”與現實便分不清,歷史的厚重感與人心的復雜感都有些消解在這空白之中。這空白仿佛不只是空白,它就好像一種能營造夢境的機器,卻又像能吞噬夢境的“奇獸”。當你前進一步,想要驅散空白,一片或好或惡的“夢境”就出現了;當你后退一步,那些夢境也就隨之破碎了。《山河入夢》中“夢”的“空白”像中國畫的“留白”一樣拓展了想象空間,但又不止于此,文中話語的不充分性使得讀者的想象跟隨文字隨意蔓延,文章給讀者留下的想象空間就比如一堵長長的墻壁,文字就好像生命力旺盛的爬墻虎,沿著一定的軌跡又好像是隨意野蠻地生長,這便是其高明之處。
二、“夢”中的荒謬
荒謬之意為荒唐怪誕、不合情理。現實世界與“夢”都是復雜的,“夢”之荒謬人所共知,但“夢”中荒謬之所以能打動人,是因為在荒唐怪誕、不合情理的外表下,與難以直述的現實生活之間還有著似有若無的聯系。
《山河入夢》中的“花家舍”無疑是最具有荒誕意味的“隱喻”,曾承載了譚功達“烏托邦”幻想的花家舍其實僅具有制度上的表面完善,其中的人物沒有共產主義追求的那種“自由全面的發展”,相反,看似完美的制度掩蓋起來的人心,也被激發出了丑惡一面,何其荒謬!作者要創造這個荒謬的“夢”,又親手把它粉碎掉,揭開它的面具,這一點正是荒謬“夢境”的現實指歸,那個時代人們所熱切期盼的共產主義社會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絕無可能實現,所以每一個像譚功達一樣做過類似夢境的人都只是在重復著荒謬而已。女主人公姚佩佩的父母在家中遭難,變成孤兒以后她萌生過“逃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隱居起來”的愿望,這是殘酷現實的逼迫,與此相對應的譚功達也想逃到無人的小島上,因為他對姚佩佩的愛情遭到了自己內心和社會的阻撓。兩處描寫出來的荒謬的逃避的夢,都預示著二人的悲慘命運,逃離之后是孤獨,孤獨之后則必然是毀滅。
社會是由人所組成的,人與社會的關系其實就是人與其他人的關系,皇甫謐《高士傳》曾記載了焦先這么一個人物:漢末時天下大亂,焦先也不知何時舉目無親,遂結草為廬,成為一個“野人”,饑餓則為人傭作,卻只拿夠自己吃飯的價值,達官貴人聞名來訪,他沉默不語,最后竟活了一百余歲。焦先這個人物可以被看做當時社會知識分子苦悶和焦慮的體現,在政治環境紛繁復雜、十分險惡的時候,知識分子像嵇康那種人就要逃離,焦先這樣烏托邦式的生活方式他們也是想象過的,所以“生存環境”越惡劣越能體現自身選擇的毅然決然,“毅然決然”的態度越能表現出對于當權人物的不配合。譚功達、姚佩佩等等人物也都是這樣的,他們越是毅然決然,一條荒謬的路走到黑,就越能體現出個體的人與社會集體的人的格格不入,荒謬至于絕望,絕望中帶著荒謬的希望,這是《山河入夢》中“夢”的藝術魅力。
三、“夢”中的重復
與“空缺”一樣,“重復”被格非用來打亂原本的敘事順序,隨處可見的重復讓文本顯出一種波動性,重復的事物不是單純的再現,而增添了許多復雜性和矛盾性,當你換不同的角度去看,重復的事物或輕或重。
《山河入夢》中的“重復”與中國本土的“宿命論”相結合,就產生了奇異的表現效果。姚佩佩最初碰到警察時莫名其妙地落淚,最后看來是為之后的命運終結埋下了伏筆。命運中“若有若無”的暗示是中國傳統文學中常見的,最為引人注目的是《紅樓夢》,點點伏筆都成為了“宿命”的安排,“逃不脫”的。
“紫云英的陰影”“算命的人”這些帶有一點玄學色彩的內容給劇中人物帶來了命運的暗示,暗示就是“重復”的征兆,身處于社會歷史中的人物,他本身的大方向是注定的,而他的性格和他遇到的千奇百怪的事物只是讓他在大方向上不斷偏移,偏移再多,也終究是要回歸宿命,就好比空中樓閣的“花家舍”,違背了人性發展的規律,注定是要破滅的。
格非《山河入夢》中的“夢”結合了作者一貫常用的敘事策略,兼具空白、荒謬、重復三大特征,這樣的“夢”不僅給讀者創造出了一個百折千回、被迷霧籠罩的迷宮,還讓我們發現,迷宮的起點也是迷宮的終點,小說因此帶來的奇幻、沉重的閱讀體驗讓人贊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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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 洋,女,1994年1月8號出生,河南鎮平人,漢族,本科在讀,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