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現(xiàn)代日語譯文對《源氏物語》和歌漢譯的分析

摘 ?要：本論文選出《源氏物語》若紫卷的“面影”和幻卷的“大空”兩首和歌為考察對象，以現(xiàn)代日文譯文作為參考，分析了豐子愷、林文月、金中三位譯者的中文譯文特點。針對和歌“面影”，重點分析了中文譯文對接續(xù)助詞「ど」的翻譯效果，以及光源氏與紫姬一見鐘情后魂不守舍狀態(tài)的翻譯差異，金中譯文翻譯出了「ど」的轉(zhuǎn)折含義，同時通過忠實再現(xiàn)原文關(guān)于身體與心靈的分別表現(xiàn)，譯出了光源氏魂不守舍的狀態(tài)。關(guān)于和歌“大空”，主要分析了中文譯文針對光源氏請求道士尋找紫姬魂魄的翻譯效果，豐子愷譯文注重語句順序和用詞，更好表現(xiàn)出了光源氏強烈的懇求愿望。

關(guān)鍵詞：《源氏物語》;歌漢譯

作者簡介：武石悠霞（1988.3-），日本大分縣人，碩士學歷，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日文學翻譯研究。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12--02

一、引言

《源氏物語》創(chuàng)作于1008年，是人類歷史上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詳細描寫了日本平安時代宮廷社會中貴族的生活，是代表日本古典文學最重要的文學著作，吸引了各國現(xiàn)代作家和學者的關(guān)注。《源氏物語》有20個現(xiàn)代日語版，10個中文版和4個英文版。中文譯文較權(quán)威的有林文月版本和豐子愷版本[1，2]，2006年出版的鄭民欽和2011年出版的姚繼中版本也受到了學者廣泛關(guān)注。《源氏物語》包含和歌795首，關(guān)于其和歌譯文研究是日本文學翻譯中的重要課題[3-7]。

《源氏物語》和歌的現(xiàn)代日語譯文較完整地翻譯出了隱藏在和歌原文語感上的細節(jié)內(nèi)容，因此，以現(xiàn)代日語譯文為參照，可以找出中文譯文與原文的細微差異，以及對其中含蓄表現(xiàn)和隱藏含義的翻譯技巧。本論文選出《源氏物語》若紫卷的“面影”和幻卷的“大空”兩首和歌為考察對象，以阿部秋生現(xiàn)代日文譯文作為參考[8]，分析了林文月、豐子愷、金中三位譯者的中文譯文特點。

二、關(guān)于和歌原文及其現(xiàn)代日文譯文的考察

1. 和歌“面影”

原文：面影は身をも離れず山桜心の限りとめて來しかど

阿部秋生譯文：

訳：山桜の美しい面影が私の身を離れません。私の心のありたけをそちらに置きとどめてきたのでしたが

注釈：「山桜」が紫の上。源氏の「心」は山桜にとりついて北山にあるが、抜け殻の「身」も山桜の面影にとりつかれたとする。紫の上への執(zhí)著ゆえの、「身」と「心」の分離を詠んだ歌。

這首和歌出自《源氏物語》若紫卷，描寫光源氏邂逅紫姬并一見鐘情，將紫姬比喻為山櫻，詠出自己對紫姬魂牽夢縈的心情。光源氏在和歌中傾訴自己已將心留在紫姬所在的北山，身軀已成空殼，而紫姬的影子還是圍繞著自己的身軀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參照現(xiàn)代日語譯文，本文將從下面兩個方面對比分析中文譯文。首先通過考察接續(xù)助詞「ど」的轉(zhuǎn)折含義，對比分析中文譯文的翻譯效果。然后分析中文譯文是否圍繞光源氏身體與心靈分開描寫，以表達出對光源氏與紫姬一見鐘情后魂不守舍狀態(tài)和原文的意境。關(guān)于和歌原文「心の限りとめて來しかど」中的「ど」是古日語中的接續(xù)助詞，阿部秋生譯為「私の心のありたけをそちらに置きとどめてきたのでしたが」。關(guān)于光源氏魂不守舍狀態(tài)的描寫，阿部秋生把光源氏身體與心靈分開描寫。上句是關(guān)于身體的描寫，表達了櫻花的影子纏繞著光源氏的身體，揮之不去，表現(xiàn)了光源氏即使想不思念紫姬都做不到的無奈心情。下句是對心靈部分的描寫，含義是“我已經(jīng)把心全部留給你了啊”。阿部秋生譯為「心のありたけ」，表示全部心靈，盡心的意思。

2. 和歌“大空”

原文：大空をかよふまぼろし夢にだに見えこぬ玉のゆくゑたづねよ

阿部秋生譯文：

訳：大空を自在に行き交う幻術(shù)士よ、せめて夢の中にでも見えてくれればよいのに、それすらかなわないあの人の魂の行く方を捜し出しておくれ。

注釈：「まぼろし」は幻術(shù)士。「長恨歌」の臨卭の道士を想定する。亡き紫の上の魂を捜し出してほしい、と訴える歌である。幻の巻名のゆえん。

“大空”這首和歌表達了光源氏因妻子紫姬去世，深感悲痛，無限思念與孤獨的狀態(tài)。和歌前兩句是對道士的呼喚，第三四句是對「玉」即紫姬“魂魄”的修飾。「まぼろし」為道士，現(xiàn)代日語為「幻術(shù)士」。「かよふ」現(xiàn)代日語寫為「通う」，譯為「自在に行き交う」，即在天空中自由飛翔之意。「だに」的意思是“連……”，現(xiàn)代日語譯文譯為「夢にさえも現(xiàn)れない」。這首和歌的中文意思是“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道士啊！請為我尋找連夢中都見不到的紫姬的魂魄的蹤跡”。

這首和歌在開頭是對道士的呼喚，結(jié)尾是對道士的請求，用的是命令句，表現(xiàn)出了光源氏無限的期待和懇求。因此，和歌譯文的句子順序較為重要，如果將其他內(nèi)容放到最后一句，會弱化光源氏祈盼的心情。中文譯文中通常可以將詞匯和句子順序進行調(diào)換，但此處最好按照和歌原文的順序，在最后一句表現(xiàn)出光源氏的懇求的愿望。

三、中文譯文的對比分析

1. 和歌“面影”

豐子愷譯文：

山櫻倩影縈魂夢，

無限深情屬此花。

豐子愷對這首和歌采用了兩句七言形式。譯文將「面影」譯為倩影，在表達身影之意的同時又體現(xiàn)了紫姬姿色之美妙，如仙如幻的意境。「離れず」譯為縈字，表現(xiàn)出了光源氏感覺紫姬的身影始終纏繞在自己身邊。這兩個詞的意思十分貼切，精煉，多為之后譯者參考使用。「心の限り」譯為無限深情，意思基本相符。「とめて」譯為屬，與原文“留下”意思相差較大，缺失了原文“我已將心留下”之意，譯文沒有譯出接續(xù)助詞「ど」的轉(zhuǎn)折含義。譯文分別把光源氏身體和心靈采用魂夢和情，雖然上句中的魂夢與原文身體稍有差異，但“山櫻纏繞著魂夢”也能夠表達出光源氏無法自拔、用情至深的境界。豐子愷譯文體現(xiàn)出了光源氏的深情以及對紫姬的思緒，用詞易懂，使讀者能夠較好地理解和歌含義。

林文月譯文：

山櫻艷兮似麗人，

自遇嬌女情難禁，

朝夕相思兮已逾旬。

林文月的譯文采用三行楚辭體。譯文中“似”字道出了山櫻比喻紫姬的含義，“艷”、“麗人”表達出了紫姬的姿色美麗，與現(xiàn)代日語譯文中「美しい面影」意思相符。「身をも離れず」沒有直接譯出，而是采用“情難禁”體現(xiàn)光源氏無法忘懷紫姬，情不自禁的心情。“自遇嬌女情難禁”一句將整首和歌的意境解讀了出來，體現(xiàn)出林文月和歌譯文總結(jié)性和解釋性較強的特色。「心の限りとめて來しかど」譯為“朝夕相思”，主動性過強，失去了光源氏被動地、無法自拔的含義。接續(xù)助詞「ど」的轉(zhuǎn)折含義沒有翻譯出來，也沒有對身體和心靈進行細致描寫。林文月譯文使用的詞匯清俗易懂，同時體現(xiàn)出林文月擅長以女性的視角對讀者進行引導和解讀的特點。

金中譯文：縈懷倩影揮難去，寄山櫻，已盡全心惻惻行[7]。

金中的譯文采用三四三四三形式。這種譯文形式在字數(shù)上更接近和歌，節(jié)奏上具有與和歌原文的拍節(jié)相對應的特點，能夠體現(xiàn)出七五調(diào)或五七調(diào)和歌的斷句特征，并且針對七五調(diào)變體形式和歌具有可調(diào)節(jié)性。金中譯文中把「面影」譯為倩影，對「離れず」用了縈和難揮去兩個詞，表達出光源氏對紫姬魂牽夢縈，難以自拔的情感。「心の限りとめて」譯為已盡全心，表達出光源氏將全部感情用在紫姬上的心情。關(guān)于「とめて」，因在譯文此處需要仄聲字所以添“盡”字，但與原文“留下”的意思有一定差距。「來」的過去形「來しか」譯為惻惻行，表達出光源氏身已離開但心仍留在北山之意。但“惻惻”二字是對其棄之不舍的心情，原文與現(xiàn)代日語譯文都沒有這一層含義。接續(xù)助詞「ど」在此譯文中譯為已，整句話為“我已將心留到你那里了啊”之意，準確地翻譯出「ど」的轉(zhuǎn)折含義。譯文將身體與心靈分開描寫，更準確表達出了原文關(guān)于光源氏墜入愛河，無法自拔的意境。

2.和歌“大空”

豐子愷譯文：

夢也何曾見，游魂忒渺茫。

翔空魔法使，請為覓行方。

豐子愷對這首和歌采用了五言絕句譯文形式，前兩句描寫了紫姬的魂魄在夢中也見不到，后兩句是對道士的呼喚。譯文的部分用詞較接近白話而通俗易懂，用詞與表達方法、語序都與現(xiàn)代日語譯文十分相近。譯文前兩句對應和歌的第三四句，引用了長恨歌“一別音容兩渺茫”的渺茫二字。「夢にだに」，現(xiàn)代日語譯文譯為「夢にさえも」，豐子愷譯為夢也，用反語“何曾見”表示不曾相見。「玉」譯為游魂，忒字是較通俗的白話詞。譯文第三句對應和歌前兩句，將「まぼろし」的現(xiàn)代日語“魔法使”直接用于中文譯文，前邊加上對其修飾作用的翔空，語序和用詞都與現(xiàn)代日語翻譯相近。譯文最后一句對應和歌的最后一句，「たづね」譯為覓，「ゆくゑ」譯為與現(xiàn)代日語的“行方”，加上請字表示懇求「よ」的意思，語序和用詞都與現(xiàn)代日語翻譯相近。在譯文最后兩句重要之處一氣呵成，道出了光源氏對道士的懇求愿望和情感。

林文月譯文：

幻術(shù)翼兮橫天翔，

請君勤勤為尋覓，

夢中不見兮魂魄方。

林文月譯文第一句對應和歌原文第一二句，「大空をかよふ」譯為“橫天翔”，與現(xiàn)代日語翻譯「大空を自在に行き交う」意思相近。“幻”字來自原文，沒有譯為道士或方士。第二句“請君勤勤為尋覓”對應和歌原文的第五句，引用長恨歌中“遂教方士殷勤覓”，疊字“勤勤”體現(xiàn)林文月譯文善用疊字的特征。第三句“夢中不見兮魂魄方”對應和歌原文的第三、四句，引用了長恨歌“魂魄不曾來入夢”。“方”字是「ゆくゑ」的譯文，本應放在譯文第二句處。林文月的譯文整體改變了原文的句子順序，在最后一句描寫了光源氏嘆息夢不到紫姬的魂魄。注重情感描寫的林文月將重點放在光源氏對紫姬的思念，而不是對道士的祈求和呼喚。

金中譯文：魂魄不曾來入夢，托方士，上窮碧落探芳蹤[7]。

金中譯文對長恨歌的引用最多。第一句“魂魄不曾來入夢”直接使用長恨歌的完整一句。“托方士”來自于“遂教方士殷勤覓”， “托”字表達出了懇求的助詞「よ」的意思，與現(xiàn)代日語譯文中的「おくれ」相對應。“上窮碧落”出自長恨歌“上窮碧落下黃泉”，既表達了道士尋找的紫姬魂魄的意思，又隱喻了道士自由飛翔天空的含義。尋找之意的「たづね」一詞，金中使用了“探”字，與現(xiàn)代日語譯文的「捜し」相對應。譯文最后一句中“托方士”和“探芳蹤”直接表達出光源氏的強烈愿望和祈盼，體現(xiàn)了光源氏寂寞的情感。

參考文獻：

[1]林文月.源氏物語[M].臺北：臺灣中外文學出版社，1982.

[2]豐子愷. 源氏物語[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3]小田切文洋.中國語訳『源氏物語』の訳者とその訳文について[J].日本大學國際関係學部研究年報，2010，30：1-12.

[4]吳川.“形近神似”—和歌漢譯的準則—以《源氏物語》“桐壺”為例[J].日語教育與日本學研究，2009，（12）：555-559.

[5]姚繼中.論《源氏物語》翻譯驗證研究——以紫式部原創(chuàng)和歌翻譯為例[J].外國語文，2015，31（2）：112-119.

[6]金中.日本詩歌翻譯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7]微信公眾號“金中詩詞”（jinzhongshici），2019年6月23日.

[8]阿部秋生，秋山虔，今井源衛(wèi)，鈴木日出男.源氏物語[M].東京：小學館，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