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旖
摘 ?要:遲子建的《清水洗塵》描繪了一個簡單而充滿著脈脈情感的故事,作者通過對在禮鎮(zhèn)生活的小說主人公天灶的描寫,以孩童的視角展現(xiàn)了一幅又一幅溫情的生活畫卷。在天灶對新年的情感由厭惡到欣喜的情感轉(zhuǎn)變之中,作品為我們呈現(xiàn)了一場成人的儀式,浸潤著孩童稚拙的體悟和純凈的人性之美。
關鍵詞:《清水洗塵》;遲子建;人性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12-0-02
1、美的樣子
根據(jù)文本接受過程中的 “期待遇挫”理論,富于創(chuàng)新意義與藝術魅力的作品在閱讀過程中常常會伴隨著期待指向的受挫。《清水洗塵》從題目上即給人清新明亮的感受,讓人對文本產(chǎn)生了傾向性的期待——但實際上當讀者們閱讀到本文的第一句“天灶覺得人在年關洗澡跟給死豬褪毛一樣沒什么區(qū)別”時,就產(chǎn)生了與預期相距稍遠的心理落差。
文本所描述的禮鎮(zhèn)的生活也是粗糙、野蠻與原始的某種集中:這里的人們每年只洗一次澡,洗澡臨時的屋子就是平時的臥室;人們平時過得粗糙而隨意,衛(wèi)生習慣更是不好,小說的主人公天灶更是每年都要洗家人用剩下的洗澡水,除此之外,他們的精神世界也顯得匱乏(故事中肖大偉的爺爺癱瘓多年,他的兒媳侍奉他多年卻因為一句話沒說好就被丈夫用皮鞭抽打)。由于相隔的時代與生活背景的不同,故事一開始所帶給讀者的對在這個落后貧窮的小山村即將發(fā)生的故事的預期,就是夾雜著對與粗糙與野蠻的不適的。生活已經(jīng)粗糙至此,那么這樣環(huán)境下的人們是否也粗糙得完全呢?事實上,在這篇作品中的“期待遇挫”后,讀者因豁然開朗的藝術境界而振奮,因擴充和豐富了期待視野而欣悅——在遇挫與開釋交替出現(xiàn)的精神活動中,遲子建不僅書寫了現(xiàn)實生活的粗糙,也細細描畫了隱藏在粗糙背后的人性原始的美的原始的天然體悟與認同——這一切通過對天灶的經(jīng)歷與感受的鋪陳而徐徐展現(xiàn)。
首先,天灶對“美”與“不美”有著基本的判斷與模糊的認知。在他的眼中,奶奶是“不美”的:“她臉上的褐色老年斑被熱氣熏炙得愈發(fā)濃重,仿佛雷雨前天空中沉浮的烏云”;“顯得格外臃腫像只爛蘑菇一樣讓人看不得”“眼袋松松垂著,平日它們像兩顆青葡萄”……不同于年老的奶奶,年輕的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妹妹天云在哥哥眼中卻更具有著“美”:“她只穿件藍花背心露出兩條渾圓的胳膊,披散著頭發(fā)像個小海妖”;“那發(fā)絲就像鴿子的翅膀一樣起伏著”;“嘟著豐滿的小嘴,臉紅得像爐膛里的火”。天灶把對人的“美”與“不美”的判斷與生活中他認為“美”與“不美”的事物聯(lián)系起來,帶我們走進了一個以孩童的眼光來丈量世界的新的視角。相比于“不美”的奶奶,他更樂意為妹妹服務,因為飽含著“美”的妹妹總能令他的煩悶的情緒一掃而空。兒童的世界是簡單的。他們的情感相對比于成人的復雜顯得更單純,更多的取決于直觀的視覺感受與生活體驗,而更少經(jīng)歷價值上的衡量與倫理上的考慮。而這也更是一種人性的直觀和原始的展現(xiàn)——從最質(zhì)樸,最普通,卻在慢慢成長,建立起對這個世界的感悟與認知的孩子的身上,我們讀出了人性中對美的最直接最基本的追求與向往。
在文本中,對美的感悟除了通過孩童視角來展現(xiàn),也糅合了作者的情思。在文學活動中,作者也通過文學創(chuàng)作來表達其感受和感情,并試圖以此喚起讀者相應的感受與感情,因而文學活動也是作者的表現(xiàn)活動。具體在《清水洗塵》里,遲子建對北方生活的描寫滲透了其童年經(jīng)歷和生活環(huán)境的影響,這反映了馬克思主義藝術交往論的觀點。同時,不可忽視的是,作者奇特優(yōu)美的比喻,細膩純凈的描寫,對微妙情感的敏銳捕捉與對人性情感的詩意描述也浸染了她本身女性視角的獨特的魅力。
2、成人的儀式
遲子建筆下的禮鎮(zhèn)落后而貧窮,它更像是未充分開化過的文明的展現(xiàn),同時,那里的生活有著七十年代北方農(nóng)村的痕跡。
實際上,《清水洗塵》的故事時間與文本時間具有一定的距離,文本故事所發(fā)生的背景年代的人、事、物,在現(xiàn)在的人們看來其實是不易想象,也不可能有所體驗的。但文學作品中總會貫穿著某些共通的生活邏輯:雖然我們無法體驗到年關“放水”的具體事件,但我們卻對天灶的“遭遇”有所共鳴——在我們童年時,父母常常不會把我們當做一個與大人的標準相同的“人”去看待:“小孩子跟大人不一樣”,“小孩子不要緊、沒關系”,甚至“小孩子算不得人”這樣的觀念在許多父母與子女的相處過程中時時體現(xiàn)出來。在這樣的普遍生活體驗的基礎上,作家與讀者通過文本建立共同的心理認知。從這個角度看《清水洗塵》,作家提出了一個關注兒童心理狀態(tài),而不是僅僅滿足其成長的物質(zhì)需求的命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小說的故事時間到文本時間的時代,兒童的心理健康一直都是少有人關注的。談及當下,我們也可以從其中汲取營養(yǎng)、獲得啟示。
對兒童成長中的心理狀態(tài)的思索與對生活的細膩的感悟使得作者開辟了一種探尋文明產(chǎn)生與發(fā)展的必然性的新的方式。在改革開放之前的七十年代,在 “禮鎮(zhèn)”式的北方農(nóng)村,雖然教育與知識的普及還沒有播種到他們貧窮的土壤里,但人們對于更文明、更美好的事物的追求,對于詩意生活的追尋已經(jīng)悄然萌芽了。事實上,小說中天灶對于用清水洗澡的執(zhí)著追求更像是一種成人的渴望。他渴望獲得與大人一樣的平等的地位,他已經(jīng)長大了。在他不斷建立和更新的對自己、對世界的認知之上,他渴望得到與一個成人相同的待遇:用清水洗去一年的污穢,是他的內(nèi)心的成人儀式。在完成這個儀式之后,他似乎才感覺自己成為了一個完整的人,擁有了完整的人格。
對成為一個被尊重的人,對成為一個擁有著更豐滿的精神世界的人的渴求,在一個孩童的世界里埋下堅定的種子,也在一個“禮鎮(zhèn)人”們心里開出了必然的花朵。在貧窮原始的小小村莊里,蛇寡婦努力生活的艱辛,鄰里瑣碎的身不由己,物質(zhì)享有的簡單重復是籠罩在人們頭頂?shù)纳畱n傷。但在這憂傷中,父母親之間的暖暖溫存,孩童們令人莞爾的相互嘴仗,奶奶的有些幼稚的言語,兄妹的排斥里又帶著溫馨的吵架拌嘴讓我們捕捉到憂傷里真實的溫情亮色。
小說最后對于天灶洗澡的描寫篇幅不長,但卻讓人回味悠遠。作者的描寫飽含著天真與純潔,在文本里,天灶的心理活動與景物映襯仿佛交織成了一曲無比動人的暖人旋律。在孩童簡單的愿望的實現(xiàn)后,在他的成長的儀式的進行中,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仿佛訴說著最歡喜的情感,蘊放著對他最美妙的愛——而他也像世界愛著他一樣,愛著這個世界:
“天灶的頭搭在澡盆上方,他能看見窗外的隆隆夜色,能看見這夜色中經(jīng)久不息的星星。他感覺那星星已經(jīng)穿過茫茫黑暗飛進他的窗口,落入澡盆中,就像課文中所學過的淡黃色的皂角花一樣散發(fā)著清香氣息,預備著為他除去一年的風塵。天灶覺得這盆清水真是好極了,他從未有過的舒展和暢快。他不再討厭即將朝他走來的年了,他想除夕夜的時候,他一定要穿著嶄新的衣裳,親手點亮那對紅燈籠。”
3、向善向美的溫熱
蘇聯(lián)文學理論家阿·布洛夫說:“藝術引起人的一種稱之為審美的狀態(tài),而根據(jù)藝術家本人證實,藝術創(chuàng)作本身的特征首先是具有這種狀態(tài),沒有它,藝術作品無論如何不可能被創(chuàng)造出來。”根據(jù)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也就是說,文學藝術作為社會意識形態(tài)的變體形式既具有意識形態(tài)的性質(zhì),也具有審美的性質(zhì)。具體在遲子建的這部作品中,我們更多地看到了文本中審美的性質(zhì)的部分,意識形態(tài)的部分則被弱化——故事是單純而瑣碎的,全篇沒有尖銳的矛盾沖突,小說中所涉及的野蠻與文明、粗糙與細膩這種矛盾對比的背景鋪陳也在作者飽含包容與同情的筆調(diào)中被沖淡,更多的表現(xiàn)了其對人性的真善美的展現(xiàn)與積極向上的價值追求。
馬克思主義把文學藝術的創(chuàng)造和欣賞歸結為人的生活活動,歸結為對象化活動,旨在強調(diào)文學藝術與人的本質(zhì)力量的關系。這啟示我們,人和人性是文學的核心,文學是人性的延伸,是人性這遼闊的土地所開出的美麗的花朵,沒有人和人的生活活動,文學就不可能出現(xiàn)。文學作為“人學”,表現(xiàn)了人性的高度概括與藝術體現(xiàn):小說以稚嫩的視角(在遲子建的其它作品中也有這種童真視角的呈現(xiàn)),表達了單純的人性中對文明與美的原始的天然體悟和認同,對詩意、純凈生活的追尋和生命的熱愛。《清水洗塵》帶給讀者溫柔綿長的回味,同時也散發(fā)著余韻無窮的魅力,讓我們在細細品味那份淳樸中的真實的同時,也觸摸到人性向善,向美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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