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健哲
強調趣味對寫作的影響,你不會做得過分。而如果人類有一張興趣圖譜的話,它一定正呈現五光十色無限斑斕,但恐怕也悄然但加速地積累了不少皺褶。皺褶內里不再綻露,沒有被一次次濃墨重彩所涂刷,包藏著一些現時已經成問題的趣味。有時我會不小心摸索進去,為在皺褶里發現了興致所在而小吃一驚。這情形試過幾次我便開始習慣了,暗自承認自己可能就是一個貪戀皺褶的人。那些細碎折疊里的興趣有的偏邪陰郁,有的則低幼執拗,你沒耐心的話它們就不友好,只要你沉下心來貼近它們,當然就會變得與它們相映晦暗,和旁人再也難以歡談。
寫某些小說就是會有這種感受。但我還是愿意相信某些皺褶里的東西值得被撥弄幾下。
短篇小說《左右》置身未來寫人類的無性生殖史,但它與科技背景下的身心變遷和生命延續意義的新探究關系都不大,這些課題級的關切如今在興趣圖譜里應該不止被賦予了光彩,還被加了星標。小說落筆就從光彩和星標處滑脫偏離也不是有意為之,只是《左右》脫不開造物與人開的性別玩笑,它沒能在現實詰問中積聚勢能,也沒能引入瑰麗的幻想,只顧盤算著從胯間“坦白”起來聊到“破潰”出現之后。我知道它錯失了多少小說本可沾染的色澤,然后心懷不安地,讓它枯澀到底,讓它通篇抱守著科研綜述的腔調,滯留在小說圖景的邊角。
比照《左右》,短篇《相對》退讓了幾步,提供了主要人物,可主人公也被疊壓在暗夜和狐疑的皺褶里,他妻子則差不多從頭到尾都面目模糊地躺在睡床上。顯然它也是某種幽寂趣味的投射。寫它時我好奇一個故事中外顯動作和波瀾的幅度可以收縮到多窄小,從這個角度講它還沒有靠歸極致——主人公出過門、買過花,夜里甚至悄悄去過衛生間,按照該故事內部的預設標準他接近多動奔突。木已成舟字已成篇,我只能暫且原諒他和我自己,以后再伺機向興趣皺褶深處伸探,試著剝離一些微觀的黏連再侵入幾分,從極度逼仄中尋求興奮和堅定。
這樣的小說流離在邊角并不委屈,可我覺得,邊角小說對皺褶興趣的承載和呈現倒是傾心傾力的。猶如什么姿色的人都會苦心涂抹打扮自己,這種小說像其他作品一樣,字句也要拿捏調適,語段也要塑建雕鑿,拿筆的人也要“入戲”。我記得寫《左右》里的某部分時整個人都冷蔑起來,寫《相對》時身體甚至在模擬低燒。希望文中的繁復和直露還都未破底線,淺薄和蜷曲也可以暫且并存。如果這樣的小說自己難以穩住閱讀節奏,我希望它們碰巧被慢慢地讀完。用我請朋友讀我小說時最自信的推介語來說,它們“反正又不長”。
我知道皺褶和邊角對誰來說都不該是無盡流連之地,也常想寫些其他東西,在興趣圖譜和小說圖景中稍事舒展。《幼態延續》屬于其他類型中的一種,嘗試給出易感的明暗涼暖,容納適量的對話和行為,人物們沒有藏匿起來,而是帶著說得出的理由,在日常與反常之間時而進出。一對夫妻在讀書時就“像螺栓和螺母一樣擰進了對方的生活”,而與舊友相聚,男人在妻子離席的片刻開口說了些話,促發了這個故事。我自覺也有滋味。小說對其作品類型的兼收并蓄就是它可愛的原因之一,當然如果大家同意的話,那些趣味成疑、去向偏僻的作品從這種包容中獲得的護佑相對多些也沒什么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