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霞
一
我一眼就將她從茫茫人海中辨認了出來。
那是1998年盛夏,經過與報社房產科的軟磨硬纏,我終于分到了水蔭路宿舍的一間房。我需要有人幫我把行李從朋友那里拿過來。行李不多,一個人來回兩趟足矣。因此更準確地說,我需要一個歷史的見證者,見證我顛沛流離的生活終于在那個明亮的夏天告一段落。
但是,找誰呢?我到《新快報》的時間不長,認識的人有限。刀哥霞姐這對神仙眷侶我不敢打擾,祥子這等世外高人不可能幫我做如此俗事,至于那個每天下午如幽靈般飄到我電腦桌前板著撲克臉只為催稿的陳大娘么,想想都不寒而栗。
于是,人選成了一個問題。
快到下班時間了,在靠近玻璃大門的辦公桌邊,一群記者編輯在大聲談笑。這種集會我從不參加,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我和他們不同。他們有編制,手捧鐵飯碗。我是招聘來的,一天不寫稿就沒飯吃,三個月評不上一條好稿就要走人。
你看,《歡樂頌》里的“階層固化”二十年前就出現了,而且無法修改。
我走到大門口,最后絕望地回了下頭,瞥見了一枚溫潤清雅的女子。她穿一件黑色立領平絨掐腰小衫,脖子上掛著紅線串的一粒碧玉,齊耳短發烏黑得發翠,小粒鉆石耳釘閃耀著透亮的光澤。在那些溝壑縱橫的老記老編旁邊,她乖巧得就像我童年時代很不容易獲得的一顆太妃糖,散發著安靜而柔軟的甜香。我知道她的名字,但此前從沒交談過。
黃詠梅幫我搬完行李后,我請她在報社附近的文華茶餐廳吃飯。彼時的我囊中羞澀,不過是要了拉腸、干炒牛河、蠔油芥蘭、蘿卜糕之類的小點,聊什么也全然忘了,只記得彼此都很愉快,仿佛老友般稔熟。
很久以后,我告訴她,我之所以選擇她,是因為她長著一張好欺負的臉。
她告訴我,她之所以答應我,是因為她不習慣拒絕別人。
不久以后,她也搬進了我所在的套間。我的房間小而亮,她的房間大而黑。
從此,我們同住同行。
南方以南有著濕潤灼燙的空氣、細膩溫軟的美食、搖曳飄灑的白木棉、氣根磅礴的大榕樹。人們低調得像古老的蕨類。我們毫無目的地自得其樂,消磨著空白的時光。我們煲西洋菜豬骨湯,吃路邊的蘿卜牛雜,看天河城的靚衫,在二沙島眺望珠江。周末,我們去上下九看西關大屋,想像舊時光陰如水銀般掠過趟櫳和檻窗,照著西關小姐嫻靜的側影。有時,趕時間上班,我騎著單車帶著她,一口氣沖上東風東路通往報社的緩坡,內心的尖叫開滿了花。
那時,我們并不知道,那些無關緊要的瞬間竟然珍貴如春天的雨,如冬日的暖,如生命的交換。
二
關于梧州妹子黃詠梅,張檸早有著名評價:“從外表看,她有著一副抒情的面容,巧笑倩兮,思無邪,溫柔敦厚,很無辜的樣子,讓人不敢久視。”
這種混雜著天真的驚奇、清澈的無辜的氣質,大約因為她是一位詩人。據說,在她那位可愛的文人父親的培養下,她從小開始寫詩,10歲發表詩歌,20歲之前出版了兩部詩集。保送到廣西師大讀本科和研究生時,更是以橫溢的才華、溫婉的性情和好得令人發指的成績,贏得無數愛慕,情書收到手軟。1995年,她被評為全國跨世紀人才,時任團中央書記的胡錦濤在人民大會堂為她頒獎。1998年碩士畢業時,她手上拿著廣州三大報業的錄用通知書,最終選擇留在了羊城晚報社。她的名字在南方閃閃發光,四季飄香。
我年少時也曾寫過詩,應當與詩人黃詠梅不乏共同話題。但在報社時,我們從來不提詩歌。在廣州,詩人是一個笑話,活得像個詩人是一個蹩腳的笑話。生存的壓力像兇險的洪流,裹挾著我們向前走。詠梅是副刊部的編輯,鎮日忙著策劃選題和版面,忙著約稿改稿,遇到“天窗”自己還要焦頭爛額地補稿。我是副刊部的記者,早上出門采訪,中午在大西豪吃份雞叉飯,然后撲回報社趕稿。除了《新快報》,我還給《粵港信息日報》和《南方都市報》寫書評,如此勤奮高效,不過是為了揾食。在白亮亮的天光和百無聊賴的奔波里,我無數次地以為,那就是我的現實和未來。
實際上,那樣的時光不到一年,我們的生活就發生了變化。如今想來,我們于懵懂中做出的選擇其實是人生的關鍵,但彼時卻像未加思慮的順水行舟,平淡如一蔬一飯,一茶一飲。1998年底,我們先后離開了正處于上升期、生機和野心同樣勃勃的年輕報社,讓不少人扼腕嘆惜。詠梅調去了《羊城晚報》文藝部編“花地”副刊,我向一哥遞交了辭職書,專心準備考研。那段時間,小小個的她當起了我的保護神。幫我買東西,帶水果帶煲仔飯,嚴密封鎖我住在報社宿舍的消息。黃爸黃媽帶著小外孫女來廣州小住時,豐盛的家宴上總有我的碗筷。
略有閑暇,我們就一起晃去附近的島內價,看各種熱鬧打折信息,和師奶們擠著搶便宜貨,聽小保安對著對講機嚴肅地說“鬼臉嘟嘟,鬼臉嘟嘟一盒”(一種餅干),我們笑得東倒西歪不能自抑。那時的快樂真是淺薄又燦爛。
水蔭路是典型的南方格局,呈曲折幽長的“L”型,兩頭分別鑲嵌進了天河區和越秀區。沿路街邊是菜場、超市、服裝店、便利店、雜貨店、米粉店、茶餐廳。那條路,展開來是廣州人務實勤勉的煙火俗世,內里卷裹的,是我們的青春和青春那些荒涼而無聊的秘密。
三
1999年12月31日24時或者說2000年1月1日0時,在大黑屋里,我們喝酒飲茶聊天看碟,和許多人一樣無眠地度過了這一生中唯一的一個世紀接駁點,并且和許多人一樣俗不可耐地想要看看新世紀的第一輪太陽。
那夜,我們隨著莽莽人群逶迤上了白云山。清晨四五點鐘,太陽出來了,仿佛蒙著一層油紙薄膜,無精打采地昏暗著,連同周遭薄片薄片的云。遠處有起伏不盡的山巒,連綿的頂端虛化如煙,仿佛上個世界的光陰全化作了灰白的飄蕩。
我們頂著灰太陽下山,依舊忙碌而無目的地活著。我在中山大學跟隨程文超先生讀研,筆下歡喜,心內茫然。詠梅在報社的工作日益繁重,案頭總是堆疊著小山樣的書和稿子,逐漸步入了資深編輯的行列。我的前程再次渺茫,她的職業生涯卻是一望到底的清楚。兩者都讓人惶惑。
那時,怡樂路并不宜居,員村遙遠得像郊區,珠江新城還是城中村,小蠻腰更是遙遙無期。從天字碼頭去北京路要坐“突突突”的簡陋小輪,穿風透雨。那時,我們不能免俗地愛看日韓劇集,不能免俗地愛王菲、許美靜、張國榮、譚詠麟、玉置浩二,愛哼流行的“I'm a big big girl in a big big world”,在長達十個小時的新年搖滾音樂會中蹦著嗨著搖搖晃晃著,直到精疲力竭。
每周,我們乘車越過廣州大橋,往返于珠江兩岸。我們一起去石牌、中大北門翻尋打口影碟。戈達爾、費里尼、基耶斯洛夫斯基、安哲羅普洛斯、塔可夫斯基、英格瑪·伯格曼、昆汀·塔倫蒂諾、宮崎峻、小津安二郎、侯孝賢,是我們在那一時期的電影課程。我們的狀態就像《37°2》中的貝蒂:狂熱地發著莫名的低燒,追尋著生活中無法捕獲的熠熠閃亮的字眼,比如愛情、抵抗、自由、信仰,和毀滅。
2002年,黃詠梅的第一篇小說《路過春天》橫空出世。這真讓人驚訝,因為我們極少論及文學,我總以為我們會在平庸的職業中了此余生。但她終于還是回到了她的少年,她的童年,她那與生俱來與文學結緣的宿命。
《路過春天》有著她此后寫作的重要母題和敘事元素:南方、小人物、邊緣性、日常生活。如同我們后來喜愛的門羅那樣,“親愛的生活”本身便裸露一切,訴說一切。就在日常里,有著我們對于生存的全部體驗與理解。求職、就業、租房、搬家,瑣事一地雞毛,困境層出不窮。面對碾壓而來的生活,我們無力反抗,也無法還手,只能見招拆招,步步為營。我們明知那博弈是必輸且無意義的,但還是盡量攫取著、留存著一點點甘甜與慰藉。那就是,在星月如瀑的夜晚談天說地,在紫荊花開的季節學習慢呼吸,在綠絲絨般的草坪上度過無所事事的一天,在遇到來自命運深淵的暴擊時相互依偎著取暖。
詠梅從小在愛中被呵護著長大,是被“富養”的好人家的女兒,所以她的眼神總是清澈,笑容總是溫婉,發絲總是明媚,如同初次來到這個世界的水晶孩童,用自身的亮度過濾并提純人間的生活。許多時候,她只用淡定的眉眼一掃,便撫平了被生活揉搓得皺皺巴巴的我,我于是安靜下來,又有了勇氣與世事劈面相逢。
她與人交往和善有度,來去恬然。她對人事自有判斷,且不多言。她的真誠與善意均有底線,從不無端變形。她不會讓自己陷入無聊的纏斗,也不會讓柳絮般的沾惹物近身。遇到惡形惡狀之物時,她就繞著走,不回頭亦不評點,這是她的修為。這些特點看似平常,但在我一生所見中,能一直穩定地擁有和持守者,不多。
這份純粹和恬靜也是她小說的底色。令人困惑的是,生活平順的她寫的盡是失業者、失敗者、失意者,即便偶有成功,也很快就栽倒在城市的臭水溝里長眠不起。她以慧眼看著他們的掙扎與孤絕,以慧心描摹著他們飛翔過命運間隙的剎那歡欣。《負一層》中的老姑娘阿甘,《何似在人間》里的抹澡人廖遠昆,《瓜子》里的孤命少年,《單雙》里的白癡,《隱身登錄》里的癲癇癥患者,《鮑魚師傅》里的保潔員,《達人》里的下崗工人,《非典型愛情》中的收銀員女和賣臭豆腐男,她清楚地知道他們都逃不掉被生活廢墟掩埋的命運,卻偏要賦予他們尋覓心靈自足的超脫與瀟灑,哪怕只有一天、一時、一刻。
她面向著他們,有一份體恤,一份包容,甚至還有一份心領神會的欣賞。這種松弛的情感形態是她的獨特之處,也是她作為作家最大的慈悲所在。她知道生活的惡與兇殘,卻從不怯于走近、觀察、記錄,也不憚于伸出柔弱的手,調皮地摸一摸“惡生活”那睚眥欲裂的額頭,做一個聰慧的記號。以及,在被命運蹂躪過的苦地和淚池里,她看到光與暖,相信人可以憑借一己之力完成對苦難的僭越。
四
2009年,我從北師大博士畢業落戶天津。2012年,她隨夫君調任杭州。我們先后離開了熾熱的、記載著我們青春容顏和浩瀚心事的廣州,以未曾想象過的方式抵達了未曾想象過的地方。
生命已然到了中點。
我們的見面不再頻繁,但無須多言的文字交流從未中斷。我告訴她,北方與南方如此不同。北方清朗闊大,北方深沉凜冽。夏天,學院路飄蕩著槐花的清香,米粒般的花碎鋪在地上,小風過處,把小花輕柔地旋起來又放下去,像是未完結的夏季還在玩耍。秋天,大地寧謐俊潔如處子,白塔襯著北海的銀波,西山在遠處閃爍著黛青,大覺寺的胖白貓倚臥著紅瓦朱墻打盹兒。南開校園里,白楊高挺,荷花清俊,新開湖倒映著磚紅的圖書館和米白的教學樓,是夢里書香的顏色。我知道,北方沒有辜負我的熱愛。
她告訴我她獨特的閱讀和寫作體驗,還有她隨著工作變動而來的對于生活的慨嘆、遺憾和欣悅。她從南方以南到了南方,卻是迥然不同的風景。她漸漸愛上了西湖邊的獨走,濕漉漉的湖邊小徑氤氳著迷蒙煙雨,垂柳、白堤、斷橋、孤山、保俶塔,在溫柔的夕光里陪伴著她的纖巧和憂郁。她更愛去運河邊,那里有古老的拱宸橋,雜草叢里的青灰石塊裹著千年前的塵灰。江邊,有人在拉胡琴,有人在唱越劇。那是流淌了兩千多年的大運河,從春秋戰國起便在大地上被開鑿出來。它沒有珠江的繁華富麗,卻獨有一份赤子的樸拙與明亮,一份歷史的厚重與開闊。它,深刻地影響了她的小說。
從前,她寫《負一層》《草暖》《騎樓》《多寶路的風》,在晴熱的南國世界里探尋著人性的寬厚與柔軟,以及人與人之間淡然卻堅韌的情感聯系。到杭州以后,她悄然轉變了題材,寫下了《小姨》《獻給克里斯蒂的一支歌》和《翻墻》。它們蘊含著一種強烈訴說的心愿,以及將這心愿進行巧妙改裝的智慧。有時,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到一些淡如墨痕的輕。而正是這些“輕”,構成了某種歷史之“重”。那是經由我們這代人獨特的視角和心性,面向歷史發出的祭奠與挽歌。
我們出生在“后革命”或“革命后”時期,毫無懸念地缺席于“大歷史”,又與烈火高揚的80年代末失之交臂,好不容易在90年代長大成人又遭逢“告別革命”。我們與傳統斷裂,也與西方思想隔絕。我們被磨得平滑無棱,又在意識形態的殘骸里自愿卸掉了精神的重負,以免除尋找和思考人生目的的苦楚。許多時候,我們確實是蒼白的、軟弱的。但是,我們不愿意在歷史虛無主義的迷霧里沉溺,也不愿意在犬儒主義的爛泥潭中打滾。既然我們無法成為“親歷者”,那么至少,我們可以是“旁觀者”和“追憶者”。
2018年,詠梅以《父親的后視鏡》獲得了第七屆魯迅文學獎,她還獲得過汪曾祺文學獎、百花文學獎。她的《病魚》《走甜》《蜻蜓點水》《給貓留門》在更加復雜的層面上,對故鄉、生命和歷史的淵藪進行了細致的處理。由于她的慧心善念,那些處理往往與眾不同。她筆下的滿崽成了小偷,她卻對他深懷憐憫。她知道時光流逝,人到中年的蘇珊在情感牢籠中的掙扎只是徒然。她看到那只叫做豆包的貓惹出不少貓事,實則串聯著復雜的人事。更多時候,她知道,她必須獨自面對生活中突然呲牙咧嘴跳將出來的猥瑣和丑陋。她不喜之,厭惡之,但也只是輕輕嘆一口氣,原諒了它們和他們。
2019年,詠梅隨中國作家代表團去了波蘭。在奧斯維辛集中營,她看到了那些被堆積起來的碗“山”、頭發“山”、眼鏡“山”。在一個不準拍照的房間里,堆著七萬斤女人頭發,那是從死者頭上剪下來不及賣掉加工成紡織品的。在每一座“山”的后面,是成千上萬猶太人彎曲的影子,在人間地獄里風化為永恒的沉默。雖然此前從書中影視中有過不少了解,但親臨其境,她依然被那至慘、至惡、至酷烈的景象震驚了。她窒息得無法呼吸,苦味涌上喉頭。
我不能抵達,無法與她在彼時彼地同感同痛。在生命的許多個場景里,我們都只能單獨赴約,但我們的表達卻一直同行。
我托她在奧斯維辛讀我們都愛的詩人保羅·策蘭的《死亡賦格》。策蘭一生都在用以生命苦液榨取出來的文字堆砌著固形物和紀念碑,直到從米拉波橋躍身而下。他的詩如資訊密碼,比如“吃啞默的蘋果”、“喝空明眸與盲眼”、“灰白的鑿穴”、“隙縫之玫瑰”等,難以解釋,卻鋪展著生命巨大的創傷。讀過這樣的文字,我們都不敢浮皮潦草地活著。
我遙聽著她的朗讀。在那一刻,至少在那一刻,我們都為自己從事“文學”這一無用的行當而欣慰,為見證過對方的痛苦和絕望而心安。我們知道,我們會為彼此記取在這個世界上的面影、眼淚和皺紋,以及在大地上生活過的痕跡。
親愛的, 22年來,我從北到南,從西到東,從南到北,把身邊的很多人都走散了,走丟了。我轉身,告別,離去,心碎,自我修復,浪跡天涯,但奇跡般的是,你一直都在,一直都安靜地在著。你用你的“在”庇護我,溫暖我,不離不棄。
而我,別無所有,只有這貧瘠的語言,我用它們編織成迢遙而永不泯滅的心愿。親愛的,你值得這世間所有好物相伴:美麗的衣裙、英俊的貓咪二冬、蔥郁的翡翠城、芬芳的桂花香、金黃蔚藍的收獲、甜蜜結實的幸福。那些質疑和貶低這一切的人,都是我的敵人。
提筆此文時,是2019年12月,現在,已經是2020年2月末了。這三個月來,我們和許多人一樣,在痛苦的煎熬里,慢慢學習如何辨別謊言,如何確認潔白的真實。當知識的含量和邊界無法指引我們時,我們就保持緘默。“過完了這個月,我們打開門/一些花開在高高的樹上/一些果結在深深的地下。”(海子)
唯一慶幸的是,我們還活著。
愿我們在這珍貴的人間都好好地。好好地活,好好地愛,好好地寫。
(責任編輯:丁小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