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意志所致的絕望

魏紫薇

摘要：馬洛在戲劇《浮士德博士的悲劇》中，通過講述浮士德因沉迷于魔法而出賣靈魂給魔鬼，最終走向毀滅的故事，闡述了人終究無法超越自身局限的悲劇命運。《浮士德博士的悲劇》體現了文藝復興時期思想解放的人對自由意志的濫用，以及當人的自由意志與上帝意志（即命運）相沖突時的不可調和性。

關鍵詞：浮士德;自由意志;上帝意志

一、不幸源于貪欲屬世的事物——自由意志的濫用

基督教認為，上帝賦予人自由意志使人可以自由選擇。自由意志使人類與動物相區別，并使得人類不至于成為上帝所制造出來的聽話的傀儡。在浮士德抉擇難定時，常有黑白天使在身旁左右其思想，白天使（即通常被認為的善良一方）負責勸導浮士德向善，即使在浮士德與魔鬼定下血契后，也一直在教導他懺悔得救;黑天使則作為唆使一方，不斷地誘惑他，二者各司其職，但“天使”的身份決定了他們皆是上帝意志的產物。古羅馬哲學家奧古斯丁認為，“無人能夠強迫靈魂做貪欲的奴隸……唯獨心靈自己的意志和自由選擇能使它做貪念的幫兇”，（1）從根本上來看，浮士德所作出的抉擇仍源于其自身對知識、權力的崇拜以及對靈魂會在肉體死后接受審判的否認。對于知識和權力的追逐源于其自然的貪欲，浮士德不斷使用自由意志，在糾結與反抗上帝意志中追求他所希望得到的最終的知識和最大的權力。

然而“上帝是公義，他獎善懲惡”，（2）上帝賦予人自由意志并非要人以自由意志為惡，而是希望這自由意志成為善良意志，使人首先相信上帝意志，并在這種上帝公義語境下的為惡恐懼中努力通過正直高尚的生活達到最高智慧。浮士德的選擇則是與上帝意志相沖撞的對于自由意志的濫用，作為文藝復興時期的“傲慢的知識分子”的象征，開篇坐在書桌前的浮士德就發表了一番“瀆神”言論，他自詡無所不知，并比較大學的各種學科，特別是對神學進行了否定。

二、無法突破的極限——自由意志所致的絕望

背叛上帝意志的浮士德在虛幻的法術中擁有了多姿多彩的生命，獲得了探險的快感。但他注定無法得救，他濫用其自由意志，以靈魂的永遠受難為代價，換取無盡的知識與最大的權力，這種“屬界的貪欲”，正是基督教所認為的“作惡”，必然會受到上帝公義的裁判。此外，身處地獄的浮士德將無法自由行使其個人意志，而只是變成對魔王路西法唯命是從的忠實仆人。這無疑體現了馬洛對于失去自由意志的人的悲劇命運的思考。

但浮士德博士真正的絕望卻是對人的自由意志無法超越自身極限的絕望。浮士德這一形象作為具有文藝復興時代思想的象征，具有這一時期的某些知性抱負，即膨脹的知識欲和權力欲，他借助于魔法書來找尋知識，企圖借助超自然力量打破其自身的局限。然而，人作為靈與肉的結合體，必然受到時間、空間的限制，有其極限之處，人的自由意志自然也無法超越人的極限。浮士德博士的悲劇顯然象征了文藝復興時期“精神上的巨人主義”者們的悲劇，（3）即對無法突破人的極限的絕望。馬洛于1588年完成《浮士德博士的悲劇》的創作，（4）當時來自地理方面的大發現使人重新認識了“我”，人類的野心極度膨脹，對于金錢、知識、權力的欲望空前絕后，與此同時，國內新國教與舊天主教對于權力的爭奪，又使人對上帝的存在產生了懷疑，人們企圖打碎教廷這一虛假的權力機構，打碎“被造出的上帝”，追求人類自身意志的絕對自由。但“傲慢的知識分子們”很快意識到了自身的極限，并為這種極限而痛苦絕望。浮士德的創作恰恰融入了馬洛對于這一時期的人的困境的思考。

在戲劇中，馬洛借浮士德代表文藝復興時期的人們向魔鬼梅菲斯特發問：誰創造了世界？梅菲斯特拒絕告知。基督教道德要求：不能揭露自然規律，因為自然規律所代表的正是神的意志。其實也可以這樣解釋，生活于16世紀的馬洛無法解釋自然規律存在的恒定性，亦無法解釋人為什么不可能打破自身的極限，違反自然規律，創造奇跡。于是，借助創作《浮士德博士的悲劇》，馬洛探討神的意志與人的意志的不可調和性，說明人一旦想要追求個人自由意志的極致化，就必然要受制于自然法則，即上帝意志。浮士德的貪欲正代表了以自由意志作武器的人類的普遍野心，過度使用自由意志所造成的悲劇命運則恰恰說明：人永遠無法真正地與上帝意志對抗，人注定要受制于自然規則和自身的極限。

三、永恒輪回中誕生的超人——自由意志極致化的困境

浮士德的悲劇象征了基督教的獲勝以及追求自由意志的人的失敗，如何扭轉這一悲劇，使人獲得勝利，則成為了歷代學者不斷思考的問題。馬克西米連·克林格爾使浮士德成為伏爾泰式的哲學家，到處只見到惡，根據自己的經驗判斷整個人類，最終發出“我要下地獄，不再看見有血有肉的人”的宣言;沙米索使知識成為浮士德“唯一的幸福”，因為浮士德要求真理，所以反對信仰，即使下地獄也無所畏懼;（1）歌德則使浮士德成為孤獨英雄，并最終懺悔得救……然而，在我看來，馬洛所提出的問題即“人如何突破極限”仍未得到解答。

因此，浮士德死后靈魂永遠死亡的問題就不存在了。然而，以自己的靈魂為籌碼，換取二十四年的不受自然約束的官能享受的浮士德，他是否能夠真的成為“超人”仍是個未解之謎。必須強調的是，尼采所塑造的超人并不是放任自由意志，追逐屬世利益的野心家，而是超越塵世意義的真正自由的人。從浮士德得到魔鬼梅菲斯特的效忠后的種種行為來看，他只是在滿足自己私人的欲望，直到篇末，他才懺悔于此，并企圖投身上帝的懷抱自保。對于自身自由意志的不堅定以及對自由意志的濫用，使得馬洛筆下的浮士德很難在永恒輪回中成為超人，而這也是平庸之人難以突破極限，成為超人的真正原因。

四、總結

馬洛戲劇《浮士德博士的悲劇》中的浮士德，作為文藝復興時代思想的象征，在一定程度上否認了上帝意志，反映了其對自身自由意志的重視。然而，其悲劇命運亦是由其自由意志所致，平庸之人難以使得自由意志突破極限，即使在得到極致化的自由意志后，也只是用自由意志滿足私人的貪欲，沉溺于官能享受，而不是努力地在“永恒輪回”中超越自己，超越塵世意義，使自己成為真正自由的人。對自由意志的濫用導致了浮士德博士的絕望，也使得劇本的悲劇性質進一步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