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日本雙面社會中的道德困境

蔡麗娟 葛亞凡

摘要：作為20世紀90年代日本獨立電影優秀代表人之一的是枝裕和，回歸家庭題材的他帶著《小偷家族》第五次入圍了戛納主競賽單元，并憑借此片獲得金棕櫚獎。《小偷家族》圍繞游走在社會邊緣的一群人展開，他們救下并接納了飽受父母虐待的小女孩友里，使她成為“小偷家族”的一員的同時，加速了這群邊緣人物組成家庭的解體。面對這種現象是枝裕和不參與、不說教、不批判的敘述方式，給我們展現了關于日本雙面社會的道德困境，這同樣也是我們需要面對的。

關鍵詞：《小偷家族》;家庭解體;道德困境

是枝裕和說，電影應該與國家利益和政策保持距離。作為一個電影導演，當社會正在被“宏大敘事”所覆蓋的時候，應該能夠與“宏大敘事”對抗，持續創作出多種多樣的“微小故事”。（1）而《小偷家族》就是這樣一個呈現，它是一部日本雙面社會苦中帶甜的寓言。是枝裕和通過將影片聚焦到一戶沒有血緣關系由祖孫三代構建的日本底層家庭，他們依靠小偷小摸來維生，他們所從事的是我們嗤之以鼻的“職業”。然而，他們并非十惡不赦之人，他們在困境中相互扶持，讓人倍感溫馨。導演將這些都細膩的在影片中呈現出來，展現了日本社會生活中的道德困境。

一、善惡交織，孰是孰非

是枝裕和的影片對于游走在社會邊緣的人群給予了較多的關注，《小偷家族》也不例外。《小偷家族》中前面大部分細節的描寫對其后面情節的反轉提供了現實基礎。具體來說，影片中的一家人，他們看似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實際上他們的行為是社會既有的法律、道德所不允許的。值得我們思考的是，當我們面對一個心存向善的家庭，但一家人撫養小女孩卻又有著“拐賣”的原罪，賴以生存的方式是偷竊，將去世的老者草草埋于自家后院……面對這樣的道德困境，我們該何去何從？

影片中，治對祥太說道，只有沒法在家里學習的孩子才去學校，來掩飾祥太不能上學的真正原因。治明知偷東西是不對的，卻因小孩不宜被發現、家庭又沒有多余的經濟來源，而教會祥太偷東西來維持家用。他對祥太說道，放在柜子上的東西不屬于任何人，來掩飾自己的不安。這些荒謬的教育，直到雜貨店的關門使得祥太對于這件事產生了質疑。治身上有明顯的性格缺陷，他的生活技能貌似只有偷東西，沒有知識和文化，但治又能夠細心的觀察到青春期祥太由于身體變化產生的擔憂，并正確地引導祥太。當祥太幫友里把掉的牙扔到屋頂，站在凳子上時，治雖然躺著，卻用腳壓著板凳，怕凳子不穩造成祥太摔倒受傷。這一切，都是治對祥太的愛。他愛得如此卑微，小偷家族的事情敗露之后，以至于后來的他能夠和祥太一起吃可樂餅沾泡面湯，就已經非常高興了。他連說兩次浴室是新的，可以去洗澡，無疑也是只希望把自己最好的都留給祥太。他是一個心地善良，但卻由于自己無任何手藝而被落后于社會發展的人。

另一方面，剛進入到這個大家庭的友里尿床了，原因據猜測可知，應該是源自生母的不關心以及對友里的恐嚇與責罵造成的，而無血緣關系的一家人對于友里尿床一事，不管是奶奶的“土方法”還是全家人的不嫌棄，都可以看出他們是關心友里的。當信代和奶奶帶友里去商場買泳衣的時候，友里突然問會不會挨打時，信代和奶奶急忙詫異的表情似乎讓她們明白了什么，但同時又把裙子裝進了袋子匆匆離開商場，她們愛友里的同時，也在做著偷盜的事情。與友里不同的是，亞紀的原生家庭家境優渥、也沒人對她家暴，但忽視與偏袒讓她沒有存在感，即使離家出走一年以上也沒人去詢問她的去向，她是一個缺乏關心與溫暖的人。她自我放縱且性格消極，靠著軟色情服務賺著零花錢，并將妹妹的名字作為自己的藝名，作為對妹妹奪走自己來自父母關愛的報復，她深知這是有損道德的工作，而她似乎又無力改變。

是枝裕和冷靜而克制地構建了“小偷家族”，這里有無法粉飾的偷竊、有誘拐孩子、有藏尸體與色情職業等惡的一面，也有“家”的溫暖與團結。影片給我們展現的是當代社會常見的一種底層形象，他們的流動滯后于我們日常的生活。導演認為，我們無需去審視或者批判這樣的生活，社會很難用非黑即白去判斷。導演將其發生的一切都給觀眾展現出來，留給觀眾自己反思。

二、復雜人性中的羈絆

偷盜雖然被我們所不恥，但面對這樣的生活，偷盜只是他們滿足于最基本的生活需求而不過分損害別人利益而做出的選擇。治與祥太進行的那一場男人之間的對話，當祥太問治是否要溜走時，治肯定回答的同時流下了傷心的眼淚。我們可以清楚的知道，他們就算出門沒有被抓住，也沒法去找祥太了。可他們心里是有祥太的，在臨走的時候，還拿著祥太的鞋子。這樣的回答，也是作為“爸爸”的治不想讓祥太過于自責吧。而當治對祥太說對不起的時候，祥太沒有讓治說下去就打斷治的話說道自己是故意被逮到的，以此來不讓“爸爸”太過自責。當教育、給予、榜樣這些詞用在治身上時，他確實做得不夠好，但他真的在努力做一個合格的“父親”。

此外，信代與友里在洗澡時，信代無意間看到友里胳膊上有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傷疤，眼神中流露出對友里的心疼。影片中有幾個細節，說明了信代對友里的重視。信代緊緊地抱著友里說道自己會愛她。當同事用友里去威脅她，她放棄了工作，并警告同事不許說出去時那可怕的眼神分明說明了友里在她心中的地位。信代收養友里不僅有對友里的同情與關愛，更有法律上的“誘拐”之責。而最后當祥太、友里和奶奶死亡的秘密敗露時，她深知祥太有找尋親生父母的權利，出獄后的自己會更加無能為力，她隱忍而克制地告訴了祥太自己的身世，由祥太選擇自己的人生。同時她把一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承擔了所有罪名，信代無疑是這個家族中的愛最顯性、也最轟轟烈烈的。

亞紀在風俗店工作的事情，影片則進行了正面的描寫，她發現4號先生受傷的傷痕，緊緊抱著4號先生，即使她什么也得不到。她與奶奶蓋同一個被子，奶奶能夠細心的發現她腳涼，奶奶給了她溫暖，但當她知道了奶奶一直在向自己的父母要錢，警察誘導性的問題使得她對奶奶對她的感情產生了強烈的質疑。不過最后，她還是選擇了相信奶奶，而奶奶從亞紀父母那里要來的錢，實則一分沒有花，她是在幫亞紀問父母要生活費，而這些她都不知道，奶奶也沒有機會再說。

這個看似粗鄙的家庭將社會規范與倫理道德完全隔絕在外，里面藏著六個人的烏托邦世界。這是一個牽動人心的關于美麗的事物與被拋棄的人之間的故事，導演通過影片讓觀眾反思我們的歸屬應該在哪里，我們自己又到底擁有些什么。

三、隱喻來揭露現實

影片的色調揭示了《小偷家族》這群人的生存處境。在拍攝屋子內的場景時，色調要么是昏暗的，要么就是在晚上，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居住的環境本身就是在陰暗的角落，同時也暗指他們處在生活的底層，不曾被關注，是人們所忽視的對象。當他們一家人一起坐在屋檐下看煙花時，只聽得到煙花的聲響，卻看不到絢爛的光，這同樣也在告訴我們，他們的一言一行并沒有人真正的關注，他們就像這個社會上不存在的人一樣被忽視。我們作為觀眾，站在上帝視角的位置看他們的快樂與生活的陰暗而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時，不禁唏噓不已。全片起始于一個即將結束的冬天，角色最開心的時光則是夏天，全家人一起去海邊。祥太帶著友里撿蟬皮，發現了一只正在破殼的蟬，這應該是暗指祥太終究是要掙脫的，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祥太常常提起的《小黑魚》的故事，則更像是他們六個組成家庭的一次投射，只有團結一致，才能抵抗來自外界的吞噬。（1）

觀眾在這樣的影片中看不到人物的成長與逐漸變強的過程，因為現實生活中，依靠自己的所謂“努力”搖身一變成為強者，這都是不切實際的。《小偷家族》中導演既沒有通過角色所展現出來的善而對其有所同情與粉飾，也沒有通過撒謊和自以為振奮人心的結局來麻痹觀眾。他把自己看作其中的一部分，將早已蘊含在生活中情景展示給觀眾。

四、結語

影片試圖真實投射當下日本社會所面臨的情況，如關于人口老齡化、經濟危機、年輕人離婚率逐年增長、棄嬰等社會問題。社會的進步使得很多職業被機器所替代，階級的固化使得依靠傳統手藝生活的人無法生存，由于他們沒有良好的受教育機會，導致跟不上社會的發展而無法自力更生。這部電影相比較于是枝裕和過去影片中展現的“善和暖意”，現在的他對“惡與冷漠”傾注了更多的關注。日本教育產業發達，社會有一個高質量的用人環境，人與人之間也被規訓為應尊重他人而盡量自己解決各種問題，忽視彼此適當的“麻煩”可以增強信任與依賴感產生的“超獨居”現象，使得由傳統血緣組成的“家庭”關系被解構。（1）《小偷家族》中展現的是邊緣人生活的集合，所提到的有血緣關系親人之間的拋棄與暴力，以及無血緣關系的親人之間產生的法律責任與道德困境，深刻反映了日本社會中的家庭倫理問題。同時，影片通過非血緣關系組建的“家庭”實則展現的是人與人之間相互的依賴，在這殘酷的千瘡百孔的生活中展現出的美麗瞬間與殘忍，是枝裕和記錄式的講述出來，由觀眾自己去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