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卡爾·托力肯 王亞轉
生態環境對于某種文化的形成具有很大的作用,本篇論文從自然生態環境對新疆民間刺繡產生的影響、新疆民間刺繡所體現的文化適應性以及新疆民間刺繡的創新等三方面就新疆民間刺繡的發展進行論述,力圖從文化建構的角度對新疆民間刺繡的發展做出全新的文化解釋,以期為新疆民間刺繡的發展提供新的意義闡釋維度。

伊犁地區刺繡作品——花氈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意思是說,生態環境會影響人類選擇何種生產生活方式,進一步來說,選擇何種生產生活方式又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當地的文化發展趨向。由此可見,生態環境對某種文化的形成具有重要作用。
新疆的地形常被概括為“三山夾兩盆”,山脈與盆地相間排列,盆地被高山環抱。北為阿爾泰山,南為昆侖山,天山橫亙中部,把新疆分為南北兩半,南部是塔里木盆地,北部是準噶爾盆地。習慣上稱天山以南為南疆,天山以北為北疆。新疆有中國最大的流動沙漠——塔克拉瑪干沙漠,有中國最長的內陸河——塔里木河;有中國海拔最低的地方——吐魯番盆地。同時,新疆區內山脈融雪形成眾多河流,綠洲分布于盆地邊緣和河流流域,具有典型的綠洲生態特點。此外,因為新疆遠離海洋且高山環繞,氣候為典型的溫帶大陸性干旱性氣候。以上的生態環境決定了新疆光熱豐富、降水稀少,高山、草場、沙漠、湖泊等多種并存。正是新疆獨特的生態環境造就了別具一格的新疆民間刺繡。
新疆水土光熱資源較為豐富,發展農牧業的條件充足,因此,新疆的農牧業也一直發展的較好。綠洲是新疆最主要的農業生產基地,夏季高溫、光照充分、晝夜溫差大,同時擁有山區降水以及雪山融水,水源穩定,適合多種農作物的種植,例如,葡萄、哈密瓜、石榴。同時,因為夏季氣候炎熱干燥但是灌溉水源穩定的原因,新疆還是優質棉花生產基地。通過觀察新疆的民間刺繡就不難發現,葡萄、石榴等作為刺繡圖案來使用較為常見。例如,1968 年吐魯番阿斯塔納古墓群北區381 號墓出土了“纏枝葡萄紋綾紋樣”;中國的草原一般可以劃分為五個大區,其中之一就是新疆草原區,占據全國草原總面積的22%,豐富的草場資源就使得過去有很多人選擇“逐水草而居”,過游牧生活,他們生產生活主要依靠大自然和牲畜,例如,牛、羊、馬等。當然,進行游牧生活的人們就抓住自己生產生活的特點來發揮其作用。他們充分活用羊毛,將羊毛加工處理后,既可以搟成毛線,還可以制成毛氈,這樣就解決了刺繡過程中比較關鍵的繡布以及繡線的來源問題。由于游牧生活中人們與牛馬羊等接觸多,因此動物紋樣的繡制就成為了大部分人刺繡的主題,可以在許多民族的刺繡作品中看到動物紋樣,最常見的就是“角紋”,如牛角紋、羊角紋等在繡品上頻繁出現,除此之外,在刺繡中使用植物紋樣的繡品也比較多,這些大都來源于生活中最常見的植物。新疆民間刺繡多采用植物紋樣不僅因為新疆各民族群眾所處的自然環境,更因其生產生活方式與大自然關系密切的緣故,游牧生活對樹木、草原有著直接的需求,正是自然生長的萬物給了游牧者可以進行生產生活的物質條件。所以,游牧者的刺繡中有很多以花草、樹木以及它的根莖枝葉圖案為題材的刺繡實踐,運用大量的曲線形式,表達了游牧者對大自然生生不息的生命力的敬畏之情。
文化的生物性適應是指一個民族針對其所處的生態環境做出的人為信息系統的創新和社會程序化①,文化的社會性適應是指作為維系社會存在的人為信息系統,調適于一定時代及其歷史積淀下來的社會背景而獲得穩態延續能力②。某種文化產生與發展的過程,必然伴隨著當地人對于當地生態環境的認識與改造,與此同時,經過一代又一代的延續,該種文化也會在不斷適應時代的發展變化過程中,具有較為穩定的傳承形式。
楊庭碩在《生態人類學導論》中認為:“凡是與所處生態系統的特征呈現為正相關的文化要素,大多屬于該種文化生物性適應的成果。與此同時,那些與所處生態環境關系不十分密切的文化要素,通常都屬于該種文化社會性適應的產物。”③生物性適應的成果可以是物化形式的,其應對的環境要素都可以在所處的生態系統中直接找到。筆者在上文中提到的氈繡、棉線等就是新疆民間普通民眾根據本地所特有的生產生活方式與環境等創造的。而社會性適應的成果,即使最初產生這種成果的那個社會背景消失,相關的文化要素就會虛化、禮儀化,其象征意義就會大于它的實際功能。
色彩通過視覺感官往往能傳遞一個民族深層次的文化心理以及審美情趣,與音樂一樣具有表現力,它不僅僅是一種表達方法還是一種獨特的思維存在方式。④
游牧生活長期是在高原、山川、草地等進行,四季分明,光照強烈,這些自然環境會激發生活在那里的人最初對于色彩的認識、思考以及運用。因此,游牧民族喜歡運用純度高的顏色,偏愛艷麗鮮明的色彩,因為這樣更真實,貼近生活。長期生活在草場、山川戈壁等冷色調的地區,顏色單一,這一點也導致游牧民族喜歡運用一些可以形成補色關系的顏色,講究明暗對比強烈,色彩對比柔和的準則,來達到色彩的心理平衡。例如,在新疆民間的氈繡中喜歡用紅色、黃色等純凈色來作為底色,有豐富整個氈子色彩的作用。而且,這種用色習慣,一方面可以在漫長的冬季里起到抵御寒冷的心理作用,另一方面還可以給游牧生活增加一些活力與生機,給單調的草場生活增加一絲暖意。多種顏色的運用,可以將游牧民族與生俱來的熱情大方表現出來。現在,游牧生活的人已經不似從前那么多,大多數人已經定居下來,過著圈養牲畜的生活。但是,在對于氈繡顏色的選擇上,仍然喜歡使用明艷的顏色,這就是在長期的歷史延續下記憶傳承所形成的一種習俗慣制延續的結果。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表達象征意義的刺繡圖案,在不同的場合,圖案的細微差異也會表達出不同的文化寓意來。例如,在新疆,哈薩克族的母親在女兒出嫁的時候會將花氈作為嫁妝送給她,花氈上,用角紋構成圓形,含有希冀女兒婚姻幸福圓滿的美好寓意;在準新娘的嫁妝中,花氈的圖案紋樣則是心型的角紋,含有希望愛情甜甜蜜蜜的寓意;當家中有新的孩子出生時,一般奶奶會給新出生的孩子一個花氈,氈繡圖案則是一個接著一個的角紋,以此來寓意子孫滿堂,膝下承歡。這些滿含祝福與希冀的新疆哈薩克族民間氈繡紋樣,表達了新疆民間哈薩克族普通群眾對生活的熱愛以及對美好未來的期待。
對文藝創作而言,創新是一個永恒的話題,創新會給予新疆民間刺繡源源不斷的生命力,“任何一個民族都不會直接地依賴純自然的生態系統而生存,而是要運用文化的力量對純粹的自然生態系統加以改造。”⑤這里所講的改造其實指的就是創新。創新的第一步是指要有對資源進行系統認識、利用以及改造的能力,并且要為之賦予一定的文化形式,且所賦予的文化形式一定是被人民群眾普遍接受、喜聞樂見的,進而才可起到更好團結彼此,加強認同的作用,有利于各族群眾獲得更好的生存發展空間,促進社區更穩定發展。
文化具有習得性,可以通過學習來獲得,在創新的實踐中,“一旦外來的挑戰和制約過于嚴峻,相關民族成員完全可以通過習得他種文化去加以化解”⑥,可見,文化的自我完善和創新是通過人們之間的思想交流和磨合去實現的,受人類意識的控制,完成創新的周期相對于生物周期來說較快,創新的速度加快,創新的短期功利目標也會更加明確。
楊庭碩認為,“創新要發揮實效,需要同時具備三個前提:其一:文化必須多元并存,擁有足夠的多種資源利用方式可供選擇;其二:生物物種的多樣并存,擁有適應不同環境生長的生物物種以備選擇利用;其三,對無機環境運行機制有透徹的認識。”⑦由此可見,要使得文化有所創新,首先需要有一個豐富的自然資源和人文資源的環境。人類構建的文化具有內在的同一性,這就要求我們要在不違背自然生態系統運行規律的基礎上,充分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來進行創新。新疆除了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之外,文化資源也很豐富,新疆作為一個多民族聚居的地區,自古以來各個民族之間就互相交流、互相學習,這不僅是因為不同的民族擁有各自獨特的生態智慧、文化技術,更因為不同的人群聚在一起,就會有不同的想法,各種文化觀點相遇碰撞從而構建出不同的文化形式來。雖然現代科學技術已經有很大的發展,但是人們仍然對地球的生命體系存在很強的依賴性,因此我們就要以多樣的資源利用方式和途徑去獲取更多的文化資源。也就是說要對文化資源進行轉化、創新和創造,才能促進其更好的發展。人對文化信息具有一定幅度的選擇余地,可以在一定范圍內進行能動的取舍,以至于同一種文化資源在同一代人中就有可能出現局部的調整和變動。因此,新疆民間刺繡要想進行創新,就應該充分挖掘新疆的一體多元文化背景下的豐富資源,從中汲取創作的養分,與此同時,還要積極與不同的人進行交流,從不同的角度思考問題,開拓思路,進而為新疆民間刺繡的發展壯大提供豐厚的滋養。
我們常說的生態系統不僅包括自然生態系統、還包括人文生態系統。新疆的山河湖水為新疆提供了豐富多彩的自然旅游資源,極具特色,這就為新疆民間刺繡的發展提供了良好的機會。隨著近年來新疆旅游市場的不斷擴大,新疆民間刺繡的市場需求也在不斷擴大,為了適應來自不同地區的顧客的需求,新疆的民間刺繡藝人也一直在積極嘗試一些新的刺繡方式,以期與時俱進,轉變過去單一的民間刺繡工藝品的類型。過去,在刺繡的圖案選擇上,大部分新疆民間刺繡以花草動植物紋樣為主的,較為傳統,隨著時代的發展以及文化接觸的充分影響,新疆各民族刺繡者也大膽嘗試選擇一些迥異于傳統圖案的圖案題材,愿意根據新疆民間刺繡市場的需求反饋來調整刺繡圖案的題材選擇。其中,有繡制新疆風景名勝區的,有繡制民間傳說故事中的主人公形象的,還有根據消費者的需求接受私人訂制進行繡品繡制的。同時,新疆民間刺繡手藝人不僅在題材內容上追求創新,在刺繡針法上也力求創新。
圖為參加“文旅部 教育部 人社部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群新疆大學刺繡培訓項目的學員繡制風景以及珍稀動物”
近年來,國家對新疆民間刺繡非常重視,文旅部自2016 年起,出臺了非遺研培計劃和傳統工藝振興計劃等政策和舉措,在促進新疆民間刺繡創新發展方面獲得很多成效,如在高校積極開展培訓,邀請各地有威望的刺繡傳承人來進行交流指導,挑選一部分優秀刺繡學員去內地學習刺繡知識,這些舉措使得現在從事刺繡的新疆民間藝人們能夠在刺繡時做到既延續新疆傳統民間刺繡針法上的粗獷奔放,又能融合江南名繡針法的細膩精致,由此一來,繡品的觀賞性便大大提升。除此之外,筆者了解到,在文旅部、教育部非遺研培計劃新疆大學刺繡培訓項目的幫扶下,接受過培訓的刺繡手藝人們的身上還出現了一個顯著的變化,有賴于培訓創意的啟發,這些刺繡手藝人們進行的刺繡品的加工轉化,相較于以前也有很大的不同,過去往往是簡單地將刺繡品縫制在家居用品以及服裝上,現在由于旅游事業的蓬勃發展,大家逐漸意識到應該將繡片與一些旅游紀念品結合,既小巧精致,成本又不高,又方便消費者購買攜帶。另外還有一部分刺繡學員在培訓項目的創意啟發下,選擇將刺繡與文創用品相結合,既有很強的裝飾性,又不影響其的實用性。“文化作為一個整體,對所處生態環境所做出的一切適應創新,若不納入社會規范之中就不能在社會合力中體現出來,也就失去了適應的效用”⑧綜上可知,新疆民間刺繡正是通過不斷的自我創新,與時俱進,改變傳統的刺繡形式,通過與內地刺繡針法交融,取長補短,積極加入市場競爭,通過市場來檢驗自身存在的不足,以期獲得更持久的生命力。
人類各種文化的產生發展都是根據自身所處的自然環境來決定的,人們就是在不斷地改造自身以及自然,通過開拓創新來適應環境的變化,進而將文化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去。新疆民間刺繡也是經過漫長的歷史歲月,受惠于新疆這片自然沃土的滋養,不斷在發展變化,進而才能擁有綿延不息的生命力,就是因為能夠不斷地調整創新,新疆民間刺繡才沒有被時代所拋棄,因此,我們要在充分掌握自然規律的基礎上,繼續發揮主觀能動性,緊密聯系時代特征,在市場的檢驗中不斷改進新疆民間刺繡的工藝與內容,為其蓬勃發展提供強有力的支撐。
(項目系國家級創新項目“新疆柯爾克孜族刺繡衍生品市場調研報告”,項目號:201910755074 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楊庭碩:《生態人類學導論》,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第73 頁。
②楊庭碩:《生態人類學導論》,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第75 頁。
③楊庭碩:《生態人類學導論》,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 ,第77 頁。
④徐夢澤:《新疆哈薩克族菱形紋樣裝飾藝術研究》《新疆師范大學碩士論文》34 頁。
⑤楊庭碩:《生態人類學導論》,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第44 頁。
⑥楊庭碩:《生態人類學導論》,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 ,第41 頁。
⑦ 楊庭碩:《生態人類學導論》,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 ,第50 頁。
⑧楊庭碩:《生態人類學導論》,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 ,第74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