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夢婷
汪悅進和鄭巖合著的《庵上坊》(三聯書店2008 年版)是一本有意思的書。《庵上坊》篇幅不長,只有短短九章,卻是環環相扣,引人入勝。
一
庵上村是今山東省安丘市庵上鎮政府的駐地,庵上坊立于庵上村中心十字路口的西北。早在1992 年6 月12 日有山東省人民政府公布的《山東省第二批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名單中,“庵上石坊”就被列入第三類五十二處“古建筑及歷史紀念建筑”中。隨后幾年中,庵上坊也被列入各項保護名錄,庵上村流傳著一些破壞庵上坊而有壞事發生的故事,因此,庵上坊存在至今都十分完整。
扉頁引用了馬蕭蕭《石牌坊的傳說》中的兩句話:“你知道鳥兒為誰唱?你知道花兒為誰開?”簡短的問句,透出一絲悲涼。第一章介紹了庵上坊為誰而建。通過書中介紹,我們只能了解到牌坊的主人娘家姓王,丈夫叫馬若愚,而她的名字的并沒有出現在坊上。第二章以“石匠的絕活兒”為名,詳細考察了庵上坊的構造,對牌匾等精雕細琢的圖案進行了細部描繪。正是通過這一細節分析,作者發現碩大的牌坊除了兩塊匾的題字與王氏有關,任何雕刻都找不到王氏的影子。由此,第三章便追問“誰的牌坊?”作者以歷史學的視野,追蹤了牌坊的歷史、功能。意在指出,牌坊之修建,并不全然為了紀念貞節烈女,而是有助于提升家族聲望。第四章“家譜”,主要采用口述史的研究方法,采訪村中多位老人,包括馬家后人,并結合馬氏家譜,厘清王氏為何嫁入馬家,以及丈夫馬若愚死后,王氏在馬家的生存狀況,馬家為何將馬若愚弟弟的兒子過繼給王氏等。這些湮沒在塵埃中的歷史,被作者一層層地揭開。第五章講的是位于山東安丘庵上坊的風雨歷程,如何挨過了地震,如何歷經歲月的捶打屹立不倒,如何被人發現。第六章名為“石算盤,石鳥籠”,牌坊中最能凸顯石匠高超技藝的兩塊雕刻,一塊完整的石塊怎能變成一個可以活動算珠的算盤,后世的石匠,也有嘗試算盤的雕刻,并且成功的案例。第六章凸顯的是石匠高超的技藝,而第七章則記錄著石匠在牌坊雕刻中留下的隱喻,以牌坊上的門神為例,他們的腳后跟幾乎看不出來,前腳掌與腳后跟過于傾斜,由此可能暗喻“無根”,即馬家無后。相傳馬家拖欠了石匠父子的工資,并且馬家在當地與農民關系緊張,所以石匠李氏父子在雕刻中,留下了對馬家的“魔咒”。第八章敘述了對王氏故事的許多演繹版本,第九章詳細介紹了庵上,還有相關學者對于牌坊、庵上坊的研究。
翻過封底,背面有這樣一段文字:
“婚禮那天,忽然下起了雨/ 用一塊石頭雕出一只鳥,里面的石鳥迎風鳴囀/ 就在那門神腳下,埋藏著石匠的魔咒/ 為什么貞節牌坊上所有的圖畫都與貞婦無關/ 為什么不同的地方流傳著相似的故事/ 為什么詩中的牌坊難以用畫筆來描繪/ 這些故事和問題重重疊疊,構成一種歷史,一種不止呈現在文字上的歷史”
短短幾行文字概括了這本書的精髓,技藝高超的石匠如何承擔牌坊的雕刻任務,石匠與雇主的是怎樣一種博弈關系,新娘看似感動了婆家,建立了牌坊,然而建牌坊的實際意義又是什么?婚禮那天的陰雨綿綿,便預示著這個故事的結局不會那么盡如人意。
二
《庵上坊》的副標題是“口述、文字和圖像”,它將口述放在了第一位,便表明它不僅僅是一本美術考古類的著作,而是充分體現了人類學的研究視野。

石刻牌坊
對庵上的研究中,王氏與馬若愚的故事,作者并沒有確信某一家之言,而是將多種版本的故事敘述都呈獻出來,每一個版本的演繹,都有不同的精彩,不是無稽之談,而是為歷史提供了一種可能。
英國人類學家羅伯特·萊頓教授在《藝術人類學》一書中提到過田野調查中應注意的事項,其中一條是正確看待第一位田野的受訪者的訪談對話,不能過于輕信情感溝通較多的受訪者的回答,他可能會影響你對事實的判斷。《庵上坊》有對多位普通村民的記錄,也有馬家后人的記錄,雖然有些細節不同,但是大方向基本一致。根據不同受訪者的口述,地方志的運用與口述史的整體梳理也是考察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庵上坊》的最后,便從明永樂年間馬家一世馬忠英,遷至安丘寨莊開始記錄,記錄下馬家十一世馬若愚祖父出生,十三世馬若愚出生,王氏何時進門,何時去世,最后到馬若愚與王氏的繼子去世年份。這樣四百年的歷史便呈現在眼前,馬家的“小歷史”便也可以放入整體“大歷史”環境下去研究。同時,口述史的方法運用,在對石匠的工藝、工具方面也使整個研究更加飽滿,可信度大大提高。

石刻牌坊局部精美的龍形雕刻
圖像的分析是本書另外一個重中之重,“貞順留芳”是庵上坊最大的牌匾并位于中央位置,體現出牌坊的主題:它是為王氏所立的貞節牌坊。整個牌坊最高位,若隱若現的“圣旨”二字,顯示出它是皇家敕造,若想完整看清“圣旨”二字,需要走到牌坊下方仰頭凝視,體現出皇家高高在上的地位。再者,庵上坊還有兩個小匾,是記載年份的匾額:“大清道光”、“己丑歲建”,這兩塊匾與“圣旨”二字形成一個穩固的三角形,也暗示著對皇權的尊奉。圖像分析告訴我們另外重要的一點是,在普遍中尋找特殊,深入細致地發現不一樣的地方。雖然我們都了解在那樣一個特殊年代,牌坊的修建也是一個家族地位提升的工具,但是如果沒有對門神足部細致的觀察,就無法研究到馬家與李氏父子的矛盾,也難以理解馬家的家族特性,而此種種也都是口述、圖像與文字相結合的成果。
這本書的有趣之處,是告訴了我們一個生動的家族史,看似孤單矗立百年的牌坊,背后卻有如此生動環環相扣的故事,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這一研究以小見大,細致而全面,田野調查、口述史、圖像學、家譜、史籍等文獻資料綜合運用,跳出了傳統史學的研究方法。理論與實踐的結合,產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口述、圖像與文字,是做田野過程中最重要的三個部分,正是這三者的結合,才能使歷史煥發新的生機,讓高深的考古可以讓更多人所接受,這本書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如庵上坊那樣:天下無二坊,除了兗州是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