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齊

一
周濤的長篇小說《西行記》,近20 萬字,新近由花城出版社出版面世。這部小說曾在《當代》雜志2018 年第二期刊登發表。仔細對比,雜志登載的內容比單行本少了七個章節,部分詞句也有調整。是刊物編輯對小說作了刪改,還是單行本出版前作者對小說進行了內容增補?不得而知。相較于刊載內容,單行本的程墻魚姍姍形象更加充盈豐滿,脈絡氣韻更加順暢完整,文中議論獨具特色。
二
《西行記》是周濤公之于眾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作為已經成名的詩人、散文家,挑戰自己曾聲稱并不擅長的文學體裁,需要勇氣。周濤已年逾七旬,尚且如此勞心勞力,可嘆、可贊。
周濤曾說,一個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他這么說便也是這么做的。窮畢生心血,一以貫之,在當下社會更屬鳳毛麟角。借用陽明心學形而上的說法,算得上知行合一了。名與利,周濤,早已淡然。但七十多年的人生閱歷、體驗和思考,寫出來就成了生活。大千世界,蕓蕓眾生,作家以文學的眼光審視生活,勢必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社會環境影響了人、造就了人,反過來人也影響和改變社會環境。就文學藝術形式來說,講故事談命運解讀生存環境,非小說不能完成,非長篇不能盡意。因此,周濤寫小說,從心所欲而已。
三
文學即人學。人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成敗榮辱,永遠是文學藝術特別是小說的題材和主題。《西行記》展現了一連串人物,這是周濤以前的文學作品不曾有的。之前他寫詩歌和散文,在當代文壇獨樹一幟。寫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塑造人物群象,尚屬首次。人物這個詞,生活的理解與文學的理解不盡相同,評價的標準體系大有區別。生活中,凡稱得上人物的,或者官做得大,或者錢掙得多,或者在某個領域極有建樹,總之,要有些不平凡不普通。而在文學中,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輩,只要寫進作品,均可稱為人物;只要真實、鮮活、個性突出,就是成功的人物形象而為讀者牢記。《西行記》中,絕大多數人物的身份和生活都很普通。機關職員、公安警察、鄉鎮干部、中學老師,如此等等。時至今日,在我們生活中,這些人也隨處可見。雖然老紅軍、老八路今天已經為數寥寥,但四十年前,他們身處一線崗位,并不稀罕。這些普通人的故事構成了小說《西行記》。
只有一個人物例外:姬書藤。姬書藤職務不高,工作能力也并不顯得多么與眾不同;入黨和提拔,進步速度甚至趕不上王鐮、哈皮;論官場的成熟與老到,也不及成志敏;日常生活中,更顯得稍稍低能,家務瑣事全靠妻子打點料理。姬書藤的不尋常在于:心氣之高,他人莫及。仿佛臥龍先生預測諸葛四友的人生前程,“公等仕進可至刺史、郡守”,姬書藤的好友同事,多為官場中人。但姬書藤自己,志不在仕途,現實生活中的功名利祿,對他雖然時有誘惑、影響,但出于對自己的天賦和才華極富自信,他最終選擇了文學。他是野馬群里最桀驁不馴的那一匹,在文學的荒野盡情恣肆;他是珍奇罕見的稀世之鳥,尋常難覓蹤跡,只是在文學作品中,華彩盡顯。廣大讀者對姬書藤的興趣和關注,恐怕不完全局限于他在喀什噶尓的經歷,肯定還會延續到小說故事結束之后:一個人能否以及如何初衷不改,一步一個腳印,走完自己的心路歷程。畢竟,對于多數人來說,一生能把一件事做成、做好并不容易。因此,姬書藤就像一面鏡子,年輕人老年人都能從中找到他們需要的東西。
四
《西行記》諸多人物中,塑造最成功的,當數莊延。通過小說對話和敘述,讀者不僅對莊延的外貌長相、家庭出身、出生地、學歷、年齡、工作崗位和職務有了一個輪廓性定位的認識,還通過一些事件和情節發展,感受到她的性格特征。婚姻上,面對父親反對婚事、面對丈夫談論假設離異,她表現出一以貫之的簡單明確和堅毅決絕;打理家庭生活,學烹飪、干體力活兒,她吃苦耐勞又心安理得;丈夫經常生活在精神世界里,異想天開甚至自言自語,她表現出寬厚、容忍,某種意義上還有點欣賞,如同母性溺愛幼雛;招待姬書藤的朋友來訪,她表現出熱情,不失主婦風范;丈夫被告發不得不作檢討,她顯得鎮定和冷靜;在家庭生活中,她表現出女性特有的細致和執拗;對待成績和榮譽,她不卑不亢、從容淡定;對于丈夫的文學創作,她未必理解卻真心信任;姬書藤為了前程需要去烏市,乘飛機費用不菲,關鍵時她毫不猶豫,大氣豪爽,莊延身上匯集了中國傳統女性諸般美德,真實而溫馨。在這個人物的身上家庭單一的男女之情豐富、充實、升華,集戀情、親情、柔情、恩情于一體,是中國傳統家庭理想女性在新時代的現實版。
五
但《西行記》的主題并不是女性。無論周濤筆下的莊延多么高尚、賢淑、真實和親切,無論周濤怎樣不吝以最美好的詞句贊美神圣的女性,其構思的重點、其冷峻的思考、其深刻的剖析,還是在男人。男人的功名利祿輸贏成敗。《西行記》里講述的男性人物故事,其人生結局莫不帶有輸贏成敗的烙印。小說中主要人物姬書藤、屈銘、成志敏、程墻,可以看作相互映照對比的兩組:一組姬、屈,喜好文學;一組成、程,專事從政。喜好文學的若想成功,需要具備才華天賦。才華天賦這玩意兒,說不清道不明,既不能遺傳,也不能授受。屈銘熱愛文學,創作也很勤奮努力,才華天資有限,因此難有作為。從政的,若要成功也需要很多條件,其中最關鍵的是勢。勢這玩意兒同樣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大約可以理解為古人說的天時地利人和諸多因素的集合總成。程墻年紀輕輕就有縱隊司令的風范,并得到過當時中央二號領導的接見和嘉許,本可青云直上,然而勢盡事敗,未能善終。成志敏小心翼翼,一步一個腳印,終于水到渠成。天賦側重個人內在特質,勢則主要指外部環境和條件。誠然,文學成就需要天賦,但也需要適合文學創作的外部環境,需要勢;從政者需要因勢利導,也需要天賦才能。只是,在各自領域中,勢與才的表現形式及所占的權重有所不同。從政和從文,不好比較輸贏成敗,畢竟是不同領域不同行當,不同的人生道路。各得其所而已。
真正與成志敏構成對比的,是程墻,可謂一塊硬幣的正反兩面。單行本里的程墻,著墨甚多。這是一個悲劇人物,從某種意義上說悲壯也不為過。他并沒有出賣姬書藤,所以不是一個小人;他沒有選擇茍且偷生,所以不是一個懦夫。他能吃苦愛讀書努力向上學習,正常環境下,應該有所作為。程墻的命運不能用個人人品來衡量。他因家庭成分問題打入另冊,又被視為盲流。程墻的生命終結預示著塵埃落定,93 歲的“三八式”老干部屈銘則一直保留著他的日記。周濤冷峻的這一筆,如錐劃沙,卻令人唏噓。
六
人生輸贏成敗,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外部環境條件。常常,這些環境條件又不由自己個人掌控。因此,命運這個詞也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誰也繞不過去。《西行記》開篇的第一句話是“1972 年的春天,有兩個倒霉蛋呆立在那里”。緣何倒霉?因為他們要去“一個比邊遠更邊遠、比艱苦更艱苦的地方”,且并非自愿。其實,細讀小說,會發現姬書藤和哈皮的經歷與結局,在常人看來并不算多么倒霉。身處機關,有一份職業和薪水,即便是今天也應該算是不錯的。何況在四十年前。很明顯,周濤無意描寫展示當時的物質匱乏和當地惡劣的自然條件。作家關注的是人物的內心感受。姬書藤感覺的苦,是心靈的苦。三十功名塵與土,人最怕前途無望,功名無寄。如姬書藤所言,埋沒,“比死亡更可怕”。讀到姬書藤以自己的人皮書寫檢討那一節,只能掩卷太息。1976 年,是中國當代歷史的轉折點。國家政治格局的改變,不可避免地改變了人們的命運。遠在離北京四千公里之外的姬書藤也時來運轉,迎來了自己人生道路上的“五福臨門”。《西行記》通過西域南疆喀什噶尓幾個小人物的人生境遇,折射反映了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發生在神州大地上的重大歷史事件和變革。個人是渺小的,小到如同激流中的水珠。《西行記》第四十一節引出了虛無一詞。人生無常,禍福旦夕。周濤的寓意讀者自可體悟。
七
當繪畫、音樂、雕塑、舞蹈等藝術門類紛紛使用語言、語匯這樣的字眼來詮釋其特點的時侯,文學藝術似乎更有資格討論語言。畢竟語言是文學藝術的不二法門。長篇小說《西行記》,語言特點鮮明。首先,大量的議論,極富感情色彩,又不失哲理。幾乎每一個人物出現,每一個故事告一段落,每一個時間情節的節點,敘述之后多有議論。這種議論的鋪陳,也許來源于作者平素大散文的寫作慣性,語句流暢,個性鮮明,鞭辟入里,警句迭出,已然超出小說中為人物所設立的時間和環境背景。只能以跳出的方式,由作者講述和評點,如同電影藝術創作中常見的畫外音。其次,對話生動。既凸顯人物性格,又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比如第七節與醉漢阿不都克里木的對話,第八節和第二十節與屈銘的對話,第十七節與程墻的對話,第十八節與莊延的對話(這一整節,全部由對話構成)。
讀過中學語文的人都知道鳳姐的出場,“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也知道僅憑一句“包好,包好”就給幾代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康大叔。小說塑造人物時言語對話必不可少。對話是否生動、是否接地氣,符合人物身份性格由此分出藝術品味的高下優劣。不能說《西行記》已經創造出了新的小說對話經典,但作者著力通過對話刻畫人物讓人印象深刻。其三,心理活動描寫徐疾有致。內心活動描寫也是小說常用的手法。中國古代章回小說里已有“尋思”、“暗忖”、“轉念”之類的運用,外國小說中有“意識流”。《西行記》心理描寫恰如其分。姬書藤同時生活在現實世界和文學世界兩個領域,為展現其精神面貌,內心活動的描寫篇幅顯然要比別的人物多。心理描寫適應讀者理解習慣的語句和節奏,力避晦澀和不必要的跳躍、怪誕。道理很簡單:小說心理描寫是為了提示人物性格,不是猜迷語。總之,小說《西行記》在語言上承襲了周濤詩歌和散文的優良品質,營造的藝術意境是詩性的。激情的議論和對話猶如火山迸發,魅力四射;敘述和描寫相得益彰。
八
不少朋友都把《西行記》看作自傳體小說,因為姬書藤的故事與作者周濤的個人經歷非常相似。從姓氏學角度來看,姬姓是華夏民族最古老的姓氏之一,相傳黃帝因長居姬水而取此姓。黃帝的四世孫后稷則是周姓的始祖,所以周姓直接起源于姬姓,姬、周同為一脈。后稷出生于稷山,稷山今屬山西省。周濤出生于潞城,山西人。由此看來,《西行記》的主人公設置為姬,周濤也是動了一番腦筋的。小說中的姬書藤以文學創為尊,現實生活中的周濤詩文俱佳,碩果累累。三十年前在新疆三兩好友酒酣之時周濤私下表露,說此生希望能有一部如《靜靜的頓河》那樣分量的扛鼎之作,以為自己的文學生涯蓋棺定論。毋庸諱言,比對這樣的標桿《西行記》尚顯份量不足。但仍不失為一部獨樹一幟的長篇佳作。1919 年,一位姓周名樹人的作家在小說《藥》里“平空添上一個花環”,事后解釋是為了表示對現實不那么消極。百年后周濤在小說《西行記》里引用德國作家君特·格拉斯《雪中起舞》的詩句,也算得上“平空”了,雖顯得突兀,但也是出于一種人文關懷的沖動!讀周濤的詩文,每每為他的張揚和豪放而血脈賁張,感受到生命的榮光與力量。但在小說中,我們感受到的卻是生活本身要求的現實性書寫,命運多舛的無可奈何。周濤的散文里也曾體現出對現實的關注。陜北村婦隨口道出“凄惶”一詞,曾令他震驚和感慨。蒙古包里,圍坐一圈人,一只碗倒酒,依次傳遞,酒到必干,話少歌多。這個場景促使他獻上一個推敲精選的“穩”字表達贊美和敬意。在小說中,周濤更是以自己1976 年前后新疆南疆的親身經歷,表現了“哀民生之多艱”的史家眼光和憂患意識。如果說,姬書藤“再見吧,喀什噶尓”的內心獨白,在某種意義上能夠使讀者感覺到“仰天大笑出門去”的李白的那種豪放、張揚、不羈和狂傲;那么,那個在大澇壩倒車直把車倒翻的馬車夫的近似伊索寓言一樣的故事,便讓讀者體會到近于“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的悲憫和深沉。周濤的洞察、思考以及文學表述,相信會在未來的作品中展現。期待周濤版《靜靜的頓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