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陽樓

■重慶市/郭大章

從中學時代背誦范仲淹先生那篇著名的文章開始，我便對岳陽樓心存向往，期待著有朝一日能登上這引發歷代文人感時傷世的悠悠古樓。

故而，當我真正站在岳陽樓前的時候，竟有點悲從中來，滿眼都是那些在歷史長河中憑吊于此的古圣先賢。我久久地凝望著面前這座古樓，竟不敢輕易去登臨。

我不斷地想：一座古樓，何以承載得下如此豐富而沉重的中華文化？

從杜甫到范仲淹，岳陽樓由唐到宋，幾經變化周折，但唯一不變的，卻是先賢們那滿腔的愛國熱情和壯志難酬的悲壯情懷。此時，我似乎突然之間明白，岳陽樓之所以有如此名聲，不僅在于它的雄偉壯觀，登臨它的名人之眾，更多的是它代表了古代文人們對于國家那份矢志不渝的忠誠。

我不禁再一次想到了范仲淹，想到了他那名滿天下的《岳陽樓記》。時間倒回到北宋慶歷六年（1046）九月的一個晚上。這天晚上，月光皎潔，蕭瑟秋風吹得范仲淹淚眼婆娑，他把昔日好友滕子京送來的岳陽樓圖懸掛起來，凝神構思。霎時，諸多往事涌上心頭，竟難以自禁，鋪展硯墨，揮袖如風……寫畢，范仲淹默默站立窗前，任憑兩行熱淚肆意而下，雕塑一般，久久不能動彈。

那一刻，我想到了兩個詞：蒼涼！悲壯！蒼涼的人生，悲壯的仕途，動人的絕唱。

我們應該永遠記住慶歷六年的這個夜晚，這個夜晚，在距岳陽千里之外的河南鄧州，誕生了一篇流傳不朽的千古名篇《岳陽樓記》。那一刻，中國的知識分子有了自己的人生坐標，中國的歷史文化也有了自己的獨特魅力。那一夜，煙波浩渺的洞庭湖必將變得無比清澈，而巍峨壯觀的岳陽樓也必將變得更加偉岸輝煌。

遙隔千年，岳陽樓依然靜靜地矗立在我面前，目光所及，滿眼盡是無窮無盡的光輝璀璨和歷史滄桑。我沿著岳陽樓布滿歲月痕跡的窄窄的樓梯緩緩而上，腳步輕得像一粒路邊的塵埃，生怕驚擾了岳陽樓里那些高貴的靈魂。

登臨岳陽樓，憑欄遠眺，眼前是一望無盡的洞庭湖，湖中遠遠的一點青綠，便是著名的君山島了。洞庭湖湖天相接，君山島碧如眉黛，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此時，一陣微風拂來，我竟真有一種范仲淹似的心曠神怡和寵辱皆忘之感。

進得樓來，壁上刻有歷代圣賢的詩詞文章，在悠悠歲月中，顯得斑駁陸離，但這斑駁中，卻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神圣和莊嚴。

我站在樓上，早已忘卻了時光的流逝，竟舍不得移動腳步。一瞬間，我的靈魂似乎離開了我那笨拙的身體，飄散于這古老的岳陽樓的各個角落。我有一種靈魂被抽空的錯覺。

不知是這洞庭湖的風太大，還是這岳陽樓的魂太悲，不一會兒，我竟覺得眼睛澀澀的，似要淌下淚來。我趕緊閉上雙眼，但才一閉上，兩行熱淚竟滾滾而下。

淚眼婆娑中，我仿佛看見范仲淹正從芳草萋萋中走來，步履沉重，長須飄飄。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旁回蕩——

然則何時而樂耶？

突然，眼前的洞庭湖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似要和這身后的岳陽樓一道，融化在這蒼茫的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