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慧

清晨,小鎮在霧氣中慢慢醒來。霧是從夜里開始出現的,它迷了路,在鎮上四處亂逛,見到縫隙,就往里面鉆。天快亮時,霧仍然找不到方向,天地之間一片虛白。
附近村子里,老人們起得很早,他們背著背篼往鎮上走,霧一路糾纏,打濕了他們的頭發和鞋子。翻過好幾座山,終于來到一個埡口,道路完全消失了,房子只留下模糊的輪廓,像一鍋稀粥……小鎮在他們腳下漂浮起來。
這是渝西的小鎮,掩藏在群山的褶皺之間。鎮上曾有一家大型煤礦,如今這里最多的是茶館,走幾步就能遇上一家。茶館雖多,店主卻一點也不擔心,因為每家的生意都很好,桌椅擺到了路邊。
那家茶館,連招牌都沒有,里面有清一色的竹椅,年代久遠,茶炊暗舊,凹凸不平,像出土的文物一般。一只土狗,趴在門口,鼻子濕漉漉的。店主50歲上下,紅光滿面,胖乎乎的臉上像打了蠟一樣,一說話就露出兩顆松鼠牙一樣的大門牙。8點一過,他就不時地朝路口張望。不知張望了多少次,熟悉的身影終于出現。那是一個老者,年紀雖大,卻光彩照人,身體挺直,頭高高地昂起。他一邊走,一邊吃著油條,吃完后用手上的油抹一抹稀疏的頭發。
和其他茶客不同,老者并不進店,要了杯茶,就在門口的躺椅上坐下。他已經96歲了,頭發和胡子全白了,嘴巴凹陷下去,彎出一道柔和的弧,像一彎新月,臉上雖然布滿皺紋,但目光還像孩子一樣純凈、明亮。
他是茶館里最老的茶客了,茶客們都喜歡他,跟他打招呼的時候,語氣中隱約有一絲同情,總擔心明天就見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