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艷新
有一次上課講到夸張這種辭格時,有學生問我:“老師,夸張究竟夸飾到什么程度最好呢?”這個問題引起了我的思索。細想,學生提的這個問題確實值得研究。
下面我想試著從夸張形成的心理過程進行解釋。
同樣的客觀物理世界,在不同的人心中,在不同的心境下,就產生了與客觀世界不同的心理反應,當二者之間的距離達到一定程度(相差很遠,不至于讓人產生混淆)時,表達出來就形成了夸張辭格。
比如,當一個人正為找不到解決問題的方法而苦惱時,你給了他一個可行的辦法,這個辦法可能不是最好的,但他卻會覺得“這個辦法再好不過了?!彼f這句話的時候,可能不是有意夸大事實,只是把內心的真實感受說了出來。而事實上,他顯然把事實夸大了。這樣的夸張既遠遠超過了物理世界的事實,又符合心理世界的真實,所以能收到強烈的藝術效果,并不給人以矯揉造作之感。再比如,一個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正當饑渴難耐時,給他一杯白開水,他可能會說:“真是比蜜還甜!”白水怎么會比蜜甜呢,這句話顯然是夸大了事實,但我們并不覺得他是在說謊。因為這句話出自他內心的真實感受,與心理世界的“事實”是相符的。而打動讀者的正是這種遠遠超出物理世界的“事實”。相反,如果故意夸大事實以嘩眾取寵,只能給人以造作、無病呻吟之感。因此夸張并不是可以隨便運用的一個辭格,只有內心觸動非常大,“情感深切”到“以一當十”的程度才行。在運用夸張這種修辭時要特別注意既要“言過其實”而又要“言符其實”。前一個“實”是指物理世界的真實,后一個“實”是指心理世界的真實。
雖然在“情感深切”時,心理世界與物理世界的距離可以拉得很大,但并不是說可以脫離現實??鋸埧滹椀某潭仍俅笠脖仨殹昂稽c真實在里面”。例如,李白《北風行》中“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一句,確實是夸張,顯然這是詩人對燕山雪花強烈的主觀感受的產物,而非客觀真實。在物理世界里,雪花雖有大有小,但總有一定限度。而作為情感的產物,雪花的大小則視作者當時的主觀感受程度而定。但夸大的程度再大,總有它的現實基礎。正如魯迅在《漫談“漫畫”》中所說:“‘燕山雪花大如席是夸張,但燕山究竟有雪花,就含著一點誠實在里面。
明白了以上道理,我們運用夸張這種修辭就很容易了。作者只要從一定的物理世界的真實出發,再加上強烈的情感體驗(達到“以一當十”的程度)就可以馳騁于夸張的天地之中了,不必刻意去考慮夸張的“適度”問題。正如胡應麟在《詩藪》中所說的“詩人遇興遣詞,大則須彌,小則芥子。”這就是說,詩人只要是出于真實情感的表達,在表現對象時可以把它寫的如須彌山那樣大,也可以寫的如芥菜籽那樣小。正所謂“小則入乎微罅,大則騰乎天宇。”夸張夸飾的程度完全依賴于作者創作時情感達到的程度,說雪花“大如席”,可以,有人說雪花“大如掌”,也無可厚非,僅僅是由于作者的情感強烈程度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