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代蕾 華義
2001年美國“9·11”恐怖襲擊事件和 2011年日本福島核泄漏等事故的發生,令學界和社會對災后心理危機干預的關注度顯著增加。
英國是全球最早關注公共突發事件對公眾心理影響的國家之一,通過多年積累,其心理危機干預工作已具備體系化、社會化、專業化等特點。

2016年3月11日,在日本宮城縣名取,人們悼念東日本大地震的遇難者。
第一,心理健康咨詢和心理危機干預已被納入英國國民醫療體系(NHS)。患者或家人如果有需要,可以通過NHS獲得最直接、便捷的診治。
英國規定,各級政府須對心理救援項目有持續投入,政府撥款是支撐NHS進行心理援助的重要力量。
2017年倫敦公寓樓大火致70多人遇難之后,NHS投入了超過1000萬英鎊用于民眾心理安撫和援助工作。英國媒體報道稱,這是迄今為止歐洲以及英國針對突發社會事件心理干預最大規模的投入。
這些投入都用在哪些方面?據統計,在火災后發生的一年時間內,NHS診治了2674名成年人和463名兒童,他們均出現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癥狀。災后第二年,NHS又專門開辟“圣查爾斯健康與福利中心”,用于評估和幫助受大火影響的心理患者。從喪親后心理咨詢,到認知行為療法,再到重度心理干預,范圍廣泛。數百人至今仍在這里接受心理治療。
第二,英國心理學家提出,災后心理干預不是單一維度、直線發展的工作,而是一個漫長、反復的過程,需要整個社區甚至全社會的多維度參與和支持,而且越細越好。
英國有許多慈善機構以心理咨詢和援助為主要目標,且細分程度較高。有的專注于幫助退役軍人,有的關注兒童,有的則以民族宗教為特色。可以說,無論哪種心理障礙患者,幾乎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組織”。
例如,倫敦大火后,一名阿富汗移民婦女得知丈夫葬身大火后,開始一邊痛哭一邊抽打自己的身體。NHS的醫護人員不知道阿富汗的宗教文化中有這樣表達哀痛的習俗,一時間不知所措。于是一些心理學家和志愿者迅速組建了多個專為穆斯林提供心理幫助的工作室,因為大火受災者中超過六成是穆斯林。隨后,英國一個名為“穆斯林援助”的慈善基金為這些心理工作室提供資金支持,并在一年后制作公布了一份心理報告。
英國心理學家阿米娜·湯姆森認為,基于民族宗教的心理援助更有針對性,效果更好。湯姆森還發現,除了開導情緒,為患者提供生活上的實質幫助更能提升心理干預效果。比如,幫助他們爭取在住房、收入等一系列問題上的權益。她認為,心理安撫不能局限于讓患者哭一哭,釋放情緒,生活中的實際問題會加劇患者的焦慮感。
第三,英國注重對心理危機干預的研究,注重積累經驗和科學分析,這有助于形成專業化的研究體系,為未來突發事件后的民眾心理干預提供參考和理論依據。
新冠肺炎疫情在英國暴發之初,英國權威醫學期刊《柳葉刀》就已經出現專業學術文章,分析疫情防控期間應該注意隔離者可能出現哪些心理問題,從而對防控與隔離措施提出可行性建議。
分析認為,在疫情大范圍傳播等情況下,隔離手段是必要的,“不采取檢測、隔離,放任疾病傳播帶來的心理影響會更糟”。但政府應在隔離期限、信息公開透明、保障社會物資供應等方面做出有力回應,以最大程度減少隔離給公眾帶來的心理影響。

我們的鄰國日本自然災害頻繁,有些復合型災害,例如2011年“3·11大地震”后引發的福島核漏露事故讓日本遭受重創。家園盡毀和痛失親友讓災民承受巨大的心理痛苦,自殺數量呈上升趨勢,心理危機干預也成為日本防災減災的重要環節。日本在這方面積累的一些經驗做法或許值得我們借鑒。
日本《每日新聞》曾報道,截至2015年,有162人自殺與“3·11大地震”相關,其中約一半發生在受災最嚴重的福島縣。再以2016年4月發生的熊本地震為例,2017年熊本縣統計,地震后有16人因災后心理壓力等自殺,而地震直接導致的死亡人數是50人,自殺人數超過直接死于地震人數的三分之一。可見災害后的心理創傷是一個較為嚴重的社會問題。日本從中央政府、地方自治體到民間都有不同層面上的投入和支援。
1995年阪神大地震發生后,兵庫縣的臨床心理師協會就組織人員進行避難所現場心理咨詢以及提供電話咨詢,在之后的各個重大自然災害中,日本心理咨詢師也都積極為災民提供心理咨詢服務。在2011年“3·11大地震”后,日本心理學會、臨床心理協會和東北大學等機構都參與到了災后心理咨詢活動中,采取電話咨詢、避難所巡回服務等多種靈活的形式,為災民、警察以及消防隊員提供心理干預服務,并且發表了大量的相關研究課題論文。
日本災后心理健康護理指南中強調,災后心理工作者首先要協助當地的精神衛生機構正常運轉,并在災后盡早與災民進行接觸,如果心理干預不及時,焦慮、絕望、困惑的情緒得不到緩解,就更容易產生嚴重的心理問題乃至群體事件。
目前,國際上針對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 的心理治療,臨床驗證有效的方法有認知行為治療、暴露治療等。另外,近年來我國也開始了中醫治療PTSD的研究,有證據顯示針灸在治療PTSD上效果與藥物相當。
暴露治療方法在西方國家較為普遍,但是在我國,相關專家在心理危機干預活動中,時常會謹慎使用此方法。這是因為,東西方文化差異導致的情感傾訴理念呈現國別差異,使用不當反而會起反作用。
亞洲人表達情感相對內斂,日本一個小小的舉動,安靜而溫柔地溫暖了許多飽受災難折磨的人群。在“3·11大地震”重災區巖手縣大槌町的山丘上,有一座開滿鮮花的西洋式花園。花園里有一個白色的電話亭,面朝大海。災后第九年,仍不斷有幸存者來到這里,走進電話亭里面撥打電話,敘說著什么。其實,這是一部沒有電線的電話,被稱為“通向天堂的電話”。
“爸爸,我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和您通話的地方了。我隱隱約約能感覺到,您一直在守護著我們。謝謝您,爸爸,一直陪伴著我們。我會一直照顧好媽媽……”
從一行行留言中,我們既看到了悲痛,也看到了力量。他們通過適合自己的方式,釋放了壓抑、思念的情緒,有效緩解了悲痛。
假如下一次災難來臨,希望我們可以在來自他國心理援助經驗的基礎上,擁有先進的、體現中國智慧的心理危機干預體系。災難面前,人是脆弱的。當災難漸遠,唯有讓心強大起來,才能延續生命的價值。
◎ 來源|半月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