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身體上的疾病終將以痊愈方式終結,心靈上的傷,是否也能隨著時間而消散?
1月25日,武漢封城第三天,“希望24熱線”開通了“防疫專線”。從那天起,這條成立于上海的24小時心理危機干預熱線,每天接到上百個與疫情相關的求助電話。
來電者中,從最開始擔憂自己是否感染了病毒,“我一個星期前和同學聚餐,現在有兩個人確診了,我也開始覺得胸悶”;到由于隔離而引發親子矛盾,“妹妹和媽媽吵架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說要自殺”;到復工后的焦慮,“身上的錢快花光了,還沒有找到工作……”
人們的心理狀態隨著疫情發展的不同階段而變化,希望熱線就像一個窗口,折射出疫情之下不同個體的生存狀態。
疫情發生以后,武漢接線站關閉了。來自疫區的電話,通過一根根電話線分散到了全國其他18個城市的接線點中。
“我現在每天工作20個小時,但即便這樣,僅有的一點休息時間卻睡不著,人一直處在極度亢奮和恐懼的狀態,我該怎么辦?”這是周憬接到的第一個疫區電話。
來電者是一名在武漢一線搶救病人的護士。周憬說,救死扶傷是醫護人員的職業角色和社會角色,但同時醫護人員也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的生命和其他人的生命一樣在遭受威脅,而這個威脅的風險有多大,作為醫護人員比普通人更清楚。”
4001619995,“要留,要救,救救我”,這條7x24小時的危機干預熱線2012年12月成立于上海,目前在全國19個城市共有1000多名持有心理咨詢師職業資格的志愿者接線員。希望熱線面向不同類型的求助者,常設有學生專線、抑郁專線和生命專線,1月25日,在原有3個專線的基礎上開通了“防疫專線”,這也是當時最早開出的一條全國聯網的24小時疫情心理干預專線。周憬和其他402名志愿者第一時間報名成為“防疫專線”接線員。
疫情期間的接線量是原來的兩倍,剛掛上電話,另一個電話就會響起。有醫生女兒的焦急求助:“現在病房里已經沒有口罩了,我爸還要堅持去上班,你幫我勸勸他!”有的電話只有幾秒鐘,一個男人非常慌張地打來:“人快不行了,人快不行了。”沒過2秒,他突然說:“沒呼吸了。”電話就斷了。
小小的接線室只有10平方米不到,但這些接通天南地北的電話線,卻把全國各地正在進行的生離死別投放到接線員的面前。
一位武漢的大學生打來說:“我懷疑自己感染了病毒,我總覺得自己發熱,臉紅出汗。”接電話的是志愿者許開盛:“這可能只是你自己的感覺,你測過體溫了嗎?”“一天測幾次,每次都是正常的,可我焦慮得不行。”
男孩今年上大三,學校放假期間曾經和同學聚會,當時疫情還沒有暴發,沒想到一個星期過去,武漢的情況急轉直下。“日子太難熬了,醫院人滿為患,我想去醫院,又不敢去。”他很擔心自己是潛伏患者,醫生說要觀察14天,他在家待了一周已經焦慮得無法忍受。

“你在家除了休息還有別的興趣愛好嗎?”許開盛問。“其實我是健身愛好者,但現在沒心情健身了。”“你聽我說,心理過度焦慮狀態也會導致坐立不安、胸悶、臉紅出汗,但不是感染了新冠肺炎。”他建議男孩恢復熱愛的健身活動,難得在家待著就多幫父母分擔家務……
根據接線員們以往處理汶川地震、天津港大爆炸的經驗,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的潛伏期一般在幾個星期到6個月之間,有的還要更久。
“當人的心里十分焦慮時,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來電者把焦慮、恐懼的情緒得到充分宣泄,再讓他安下心來,做自己該做的事,展現自己的價值。”許開盛說,這些做法都是來自熱線《安心防疫手冊》里的指導。
疫情發生后,希望24熱線學術總監林昆輝第一時間編寫并發布了《安心防疫手冊》,供接線員和大眾從中了解疫情心理干預的方法。“疫情對于全國民眾來說是一場災害,但它不同于地震等自然災害,它會在普通民眾心中帶來一種擔心被病毒感染致死的一種不安全感。”林昆輝指出,尤其在疫情暴發初期,對疫區民眾來說,在身體出現疑似癥狀,找不到就醫通道,缺乏必要衛生防護設施,又看到網上發布的不利信息,接連遇到負面事件堆積在一起就會變成心理創傷事件。
伴隨著全國疫情朝著可控方向發展,疫情暴發初期因病毒的未知風險而不安的來電正在減少,但由于隔離造成的親子矛盾、家庭沖突,以及抑郁加重的來電開始增多。
周憬接到一名初二學生的來電哭訴:“我已經離家出走在外面過了一夜,錢只夠住一晚酒店,不敢回家,怕回去還會挨打。”這段時間由于在家上網課,父母對他學習管得很嚴,摩擦不斷,父親甚至出手打了他,于是他便負氣出走。
周憬耐心地聽他講了與父母之間的矛盾,以及雙方對讀書這件事的不同看法,她發現孩子其實最在乎的是害怕父母不愛他了。“爸爸是在氣頭上才會說那樣重的話,換位思考一下,你生氣時也會說氣話啊。”后來知道他沒錢吃飯,周憬開始和孩子聊吃的東西,掛電話前,孩子答應她掛了電話就回家。
“這段時間小孩打來的電話特別多,學生的問題已經出現。”周憬說,長時間居家隔離,常規事件改變了,沒有了上學和上班,孩子和父母突然多出很多時間待在一處,激發了親子矛盾。“學生對網課不適應,缺乏自律,父母臨時充當老師的角色來管教孩子學習,自己的工作和管孩子的雙重壓力下,難免造成沖突。”
疫情將人們原來有序的生活節奏打亂了。長時間隔離在家,有些人無法形成自律的生活習慣,把日子過得亂七八糟,這樣的生活也會構成心理傷害。而對于那些原來就有心理疾病的抑郁癥患者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心理咨詢師接線中。圖|上觀新聞
一位有雙相障礙的大學生打電話來時情緒非常失控:“城里確診病例已經20個,隔壁村剛發現兩個確診,現在到處在封路、封村,我根本不敢出門,總覺得病毒正在朝自己蔓延。”她本身的心境障礙讓她總是時而狂躁,時而抑郁,隔離的生活讓她徹底崩潰了。
剛從英國回上海的留學生在家隔離一周就“憋”出了心理創傷舊患。他是個藝術生,父親卻決意反對他走藝術道路,年幼時父母離婚對他打擊很大,他說自己曾經割過腕,吃過安眠藥,吞過300毫升的阿莫西林,卻沒死掉。如今長時間封閉在家,他愈發感到生命虛無,心里很難受。
“一切自殘行為都是為了用軀體的痛來解除心靈上的痛苦。”周憬說,其實來電者愿意打電話過來,就不是完全的絕望,而是想有人給他一個活著的理由。
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根據接線員們以往處理汶川地震、天津港大爆炸的經驗,PTSD的潛伏期一般在幾個星期到6個月之間,有的還要更久。
一位武漢的24歲男孩在這次疫情中失去了親人,他說他沒有哭,因為哭也沒用。“本來在封城之前媽媽已經出城了,后來因為不放心家里又返回來,她如果不回來就不會感染……”電話里,他反反復復地對接線員說這幾句話。
男孩的這種反應,是PTSD的典型癥狀,“閃回”。“對他來說,媽媽出城又回來,這件事都是‘不該發生的,他心里過不去這個坎,腦海里會一直閃回失去親人的畫面,這是不受控制的。”接線員許開盛說。除了“閃回”,許多在疫情中經歷過疾病或親人離世的人還會有過度警覺性反應,看到醫院,或聽到別人咳嗽,心里就會覺得難受。
疫情進入第三階段,是需要恢復正常生活和工作秩序的時候,但有些人是回不去的。“嚴重的PTSD患者很難正常地上學、上班,他們的自殺率也比普通人高。”接線員李群英說,如今大部分城市的疫情已經得到控制,人們處理完了手頭的工作,送別親人,抗疫結束,停下來的時候,發現眼前物是人非,心理創傷才真正出現。
這些高危人群還必須接受長時間的心理治療。“熱線其實不是為了一次性解決來電者的心理問題,更多是聽他們的傾訴,給他們一個宣泄的出口。等他們宣泄完了,發現人生中還有其他事情可以做,還有其他的路可以選擇,還可以繼續活下去。”接線員周憬說。
典型災難的災情時間短,重在災后心理重建,但生物疫情的災情分成3個階段,非常漫長,心理防疫與干預的重點是在災情中,因為災情是慢慢緩解的,所以災后的PTSD反而不特別強烈。希望熱線學術團隊的專家指出,在疫情第三階段,要更關注遇難家屬與一線醫務人員的心理危機干預,以及社會大眾家庭生活的重建,職場生活、校園生活、社會生活的重建。
醫護人員的身心健康一直是很多人關注的話題。這其中,護理群體承擔著具體而繁重的工作任務,首當其沖。從疫情高峰時期的急性應激反應到后疫情時期的創傷后應激障礙,經歷過種種動蕩的內心防線并沒有隨著疫情的緩解而鞏固,仍然面臨著長期的余震。

“醫護群體本來見得比較多,但這次的疫情太不尋常了。尤其是重癥病房的醫護人員,每天都有病人離開,當時不覺得有什么。那時候他們還處于亢奮狀態,看起來還好,一休息就很多問題出來了。”湖北省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心理危機干預專家組組長劉忠純說。
李奇光來自陜西省精神衛生中心心身醫學科,是陜西首批心理援助醫療隊成員。2月24日,他隨隊來到武漢,陜西心理援助醫療隊一共32人,平均5人一組,進駐到6家定點醫院和方艙醫院,其中難度最大的是雷神山醫院和武昌醫院,李奇光是專業出身的博士,主動請纓,被分配到武昌醫院。
一般醫療隊針對的主要是病人群體的心理需求,但是李奇光和他的團隊將2/3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武昌醫院的醫生和護士身上。他發現,當時武昌醫院所有的醫護人員壓力非常大,情緒也都很不好。
醫務人員的傷亡是造成這一困境的直接原因。2月14日,武昌醫院梨園街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副主任護師柳帆因感染新冠肺炎去世。2月18日,武昌醫院院長劉智明感染新冠肺炎,搶救無效殉職。
院長的去世造成了直接的沖擊,一些醫生和護士跟李奇光反映過,他們覺得劉院長是他們的精神支柱,這下子整個醫院的主心骨不在了,行政流程上有點亂。其次是,為了搶救劉智明,當時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先進手段,但還是沒能挽回院長的生命,武昌醫院的醫生和護士一度對新冠肺炎的治療難度感到灰心。
李奇光和同事每天早上去病區做聯絡會診,下午和晚上就在武昌醫院的定點酒店接待已經下班的醫生和護士,那時候人多一些。相比于醫生,更常見的是護理團隊的心理需求,基本都是女性。她們每天需要應對繁瑣的工作,目睹了大量的死亡。
“大批量地目睹死亡,對于醫護人員的心理創傷是很大的。她們腦海里會不斷地閃回這種畫面,晚上睡不著覺,甚至做噩夢。白天在做其他的事情,也會突然閃回到這個病人去世的畫面。處理另一個病人,可能病人狀態不太好,就會反復地把這個病人往即將病故的狀態去聯想,導致自己的壓力很大。”李奇光說。
與此同時,她們也面臨著來自家里的壓力,長期的隔離狀態影響了家庭關系。李奇光記得有一名護士和丈夫都在抗疫一線,不能回家。孩子只有11歲,在家里沒人管,只有社區每天給孩子送飯。一家人住在3個地方,這名護士內心焦慮,整晚睡不著覺。
還有一名年輕的護士媽媽,從春節前就在醫院的隔離酒店居住,到了3月份,過生日跟自己的孩子視頻,孩子只有4歲,已經不太搭理她了。這位護士覺得難受,長期無法回家導致母子情感的疏遠。
李奇光后來統計過,他們一共處理了50多起醫護人員的心理問題,其中只有兩名男性。很多醫護不愿意在周圍認識的同事面前袒露自己的愁緒,外地心理援助救援隊作為介入的第三方,讓很多人放下了顧慮。
5人的心理援助團隊配備了精神科醫生和心理治療師,一起進行醫護群體的心理危機干預。首先是精神科醫生接診,對嚴重程度進行初步的判斷,然后轉給心理治療師,討論具體的治療方式。一般的危機干預需要10到12次的療程,但在當下的特殊時期,時間有限,治療被縮短到3到5次。
有的醫務人員因為焦慮和抑郁,長時間處于警覺狀態,看到新的一批N95口罩跟上一批不一樣,也會產生心理反應。上一批是3M的,這一批是國產的,醫護人員擔心不達標,不愿意戴。也有的人一進病區就緊張,喘不過氣來,這是一種急性焦慮發作。李奇光和團隊在可控的范圍內,讓來訪的醫護人員進行宣泄和釋放,比如哭一場。

接線員的工作臺,一個電話,一副耳機,一臺電腦。圖|上觀新聞
當然,也有一部分醫護人員的應激狀態會慢性化,比例在10%~20%。“大多數的應激反應會隨著應激源的消失而自然好轉,但是對于少部分人來說,應激會持續存在,在醫學診斷上叫創傷后應激障礙,也就是PTSD。在疫情過去之后,需要重點關注醫護人員的持續應激狀態,及時干預,否則對于他們的個人生活和工作影響都非常大。”李奇光說。
最近,經常有認識的醫生朋友來找劉忠純,咨詢心理問題,這幾天就有好幾起。劉忠純是湖北省人民醫院精神衛生中心主任,也是湖北省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心理危機干預專家組組長。隨著疫情的進一步緩和,很多醫護人員有了休整的機會,重擔一下子挪走,種種問題卻隨之而來,即使休息也無法緩解。
長期的高強度工作讓一部分醫護人員出現了PTSD的后續癥狀。他們經歷了內心的震蕩,在時間過去很久之后仍然會突然驚醒。
“我們身體里有去甲腎上腺素,在疫情高峰時產生了一種亢奮感,跟打了雞血一樣,醫護群體沒有退路,只能頂上去,但是這種亢奮的狀態是不可持久的,經過了一個月,甚至是兩個月,需要及時休整,否則就跟彈簧一樣,失去了彈性限度,就恢復不了了,就算休息,也還是覺得累。從心理的角度來說,這是一種職業耗竭(burnout)。”劉忠純說。
伍毅是上海市楊浦區精神衛生中心主任,作為第九批外地醫療隊的成員,在2月21日隨隊來到武漢,進駐到紅十字會醫院。伍毅曾經遇到過一個來訪的本地護士,只有26歲,原本在武漢市的一家非定點醫院工作,是第一批報名援助紅十字會醫院的8位醫護人員之一,在看護病人的過程中也感染了新冠肺炎。
這位護士的癥狀較輕,但她的家里還有一個姐姐,也是身處抗疫一線的護士,父母都住在鄉下。她對自己的病情并不感到焦慮,但一直擔心姐姐也感染病毒,導致胸悶和失眠等一系列癥狀。
隨著疫情的進一步緩和,以及外地醫療隊的陸續進駐,本地醫護群體的壓力小了很多,但心理問題并沒有隨之減少。杜洺君是湖北省心理咨詢師協會常務秘書長,此次一直參與具體的心理援助。
對于心理需求的整體趨勢,杜洺君有一個初步的判斷。2月的時候,患者群體面臨著基礎就醫的難題,醫護群體則需要處理數量眾多的病人,心理問題被掩蓋在迅猛的疫情攻勢下面。進入到3月,疫情有所緩和,醫護群體的心理需求也顯露出來。
杜洺君的團隊定期給定點醫院的醫護群體做團體心理輔導,有的醫院一個月兩次。“整個疫情還沒有結束,醫護群體還是相對比較節制,他們跟我聊過,希望疫情結束之后,完成14天的隔離觀察,醫院也回歸到非定點醫院時,他們覺得一定要大哭一場,也計劃做一次好好的內心梳理。”杜洺君說。隨著一批經過改造的定點醫院恢復正常的門診,很多醫護人員得到了輪換和休息的機會,回到家里卻什么也不想做。“這其實是他們在休整自己,就像一池子的水,再加一勺,就溢出來了。這也是創傷后的一種反應。”
◎ 來源|綜合上觀新聞、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