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麗


我不忍心看到淑芳的悲劇發生在其他孩子身上,也不希望小伊的未來只是一個夢……
你有沒有看過那樣的眼睛——彷徨、冷漠、麻木的眼睛,瞳仁之下掩埋著深深的悲哀。
這一雙雙眼睛屬于一群特殊的孩子——父母對于他們而言,只是一個概念,桌案上的童話沒人來讀,摔倒時的眼淚沒人來擦,青春時的煩惱沒人來聽,更沒人牽著他們的手一步一個腳印慢慢長大。
他們的父母背上行囊,走向遠方的城市,他們就站在村口,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凝結成遠處模糊的黑點。爸爸和媽媽,是過年才會出現的親人,是身處大山、江河、田野之外的城市里,他們最熟悉的陌生人。
當你問這些孩子:“爸爸媽媽在哪里?”
他們會茫然地望著你,答道:“城市。”
“那城市又是哪里?”
“遠方。”
16歲未婚媽媽的留守悲歌
十年前,作為一名鄉村教師,當我第一次站上講臺時,便凝視過那些孩子的眼睛。多數孩子的眼睛是清澈茫然的,但依然能讀出那種眼神——或怯懦恐懼,或張揚叛逆。
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淑芳的孩子,她有著圓圓的臉和圓圓的眼睛,皮膚黝黑,鼻涕總是掛在臉上,擦不干凈。她是我的學生,人很機靈,但偏偏不喜歡學習,我曾多次找她談話,勸她好好學習,但她總是嘿嘿一笑,朝我露出還未長齊的牙齒。
淑芳是典型的留守兒童,沒怎么見過父母。在淑芳還沒斷奶時,父母就扔下她去北京打工了。她從小跟爺爺奶奶長大,只有在過年時才能看到爸爸媽媽。每年春節,熟悉又陌生的父母從北京回來,拿出幾件新衣服和小玩具后,大部分時間會用來串門走親戚,掰著手指頭數一數,淑芳和爸爸媽媽待在一起的時間并不多。
平時,淑芳放了學會幫身體不好的爺爺干活,身后總是跟著一只小花狗。當她哼著歌走上田壟時,小花狗就跟在身后,叫著,跳著,快樂地搖尾巴。
淑芳是個好孩子,很善良。同班女生受其他年級的男生欺負,她就張開手臂把受欺負的同學護在身后,昂著脖子和那群男生理論。一米六出頭的個子,揮著拳頭,氣勢驚人。
后來,淑芳輟學了,她不愛讀書,索性放棄了學習,終日在村子里閑逛。她認識了很多社會青年,身邊總是圍著一群男孩子,頭發燙得流里流氣,大冬天還穿著拖鞋。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看到淑芳,再聽到她的消息時,她生了孩子,未婚。那年,淑芳16歲,孩子的父親比她大十幾歲。
淑芳的爸爸死了,得的是不治之癥。淑芳爸爸咽氣前,一直在叫淑芳的名字,家里人也一直在打她的手機,可電話停機,無法聯系。
爸爸死后五天,淑芳才得到消息。爸爸沒了,媽媽再也沒有回來過,淑芳更成了沒人要的孩子,每天就在村子里繼續晃蕩。我后來見過她一次,那一年她18歲,牽著一個2歲的男孩。
她還是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滄桑。看見我,她還是咧著嘴笑,讓那個男孩叫我阿姨。
我突然有些恍惚,猛然間想起了多年前,淑芳走在田壟上,一邊走一邊唱歌的樣子。那時候的淑芳,穿著短褲,蹦蹦跳跳,對于自己的未來一無所知。我想,如果淑芳的父母留在她身邊,陪伴她長大,她的人生或許是另外一番景象。
任何一個孩子在成長階段,都需要來自家庭的關愛與支持。家庭教育的缺失,常常會導致孩子出現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甚至讓他們誤入歧途。對學校來說,組織與引導留守兒童的家長,認清他們的法律義務及基本責任是當務之急。學校要引導家長定期與子女進行溝通交流,并切實關心孩子成長的方方面面。
他的未來可能只是一個夢
除了淑芳以外,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名叫小伊的男孩。
小伊今年6歲,父母也在外地打工。和淑芳不同的是,爺爺奶奶給了小伊無微不至的愛。
5歲那年的春節,爸爸媽媽從城里帶回了一個嶄新的皮球,小伊從此便愛上了足球。鄉村小學沒有像樣的足球場,小伊就在塵土飛揚的沙土上踢球,每次射門都會揚起一片塵沙。小伊在沙土中流汗、大笑,臉上流露出的是快樂與滿足。
小伊說,他想成為世界上最厲害的球星。
我不知道小伊的夢想能不能實現,可是當我看到那個在飛揚的塵土里快樂踢球的男孩時,都會忍不住心酸。
我不忍心看到淑芳的悲劇發生在其他孩子身上,也不希望小伊的未來只是一個夢……我知道關于留守兒童的問題還有很多,解決起來很有難度,可是每一個孩子都是獨立的個體,都值得愛與被愛。
作為一名鄉村教師,我從不敢卸下肩頭沉甸甸的責任。在我看來,學校教育對留守兒童來說至關重要,教師在完成教學目標的同時,更應該將關懷體現在教育教學過程中。另外,留守兒童的心理問題也不容忽視。學校應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建立學生健康檔案,成立專門的心理咨詢室,配備持證上崗的心理健康指導教師,及時為孩子提供心理幫助,讓他們真正得到關懷,感受到愛。
(責編 宋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