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學(xué)視角下 “聘” 與 “娉” 的歷時演變

高迪

摘??? 要： “聘”“娉”二字在現(xiàn)代漢語中使用頻率及常用義項有很大區(qū)別，然而上古時期，在“婚娶”“婚配”的義項上曾通用過。受民間習(xí)俗等影響，在詞匯的歷時演變中，“聘”成為這一義項的核心詞，而“娉”則用來構(gòu)成“娉婷”“娉娉”等雙音詞，用來表達(dá)其他意義。

關(guān)鍵詞： 聘??? 娉??? 義源??? 詞例

“聘”字被收錄在《現(xiàn)代漢語常用字表（次常用字1000字）》中，讀音為pìn，常用義項為“請人擔(dān)任職務(wù)”，可單用也可與其他語素搭配使用，如“聘書”“聘用”“聘請”“招聘”等。“娉”字的常用義為“美”，讀音pīng，作為不成詞語素在“娉婷”“娉娉”二詞中使用。上古時期，二詞曾在“婚娶”“婚配”義項上通用。

一、“聘”的來源及義項

聘，形聲字，從耳甹聲。《說文·耳部》：“聘，訪也。”《爾雅》：“聘，問也。”“聘”字從耳，徐鍇《說文解字系傳》說：“聘，訪問之以耳也。”因其與探問消息相關(guān)，故造字之初以“耳”表義，本義即為訪問、探問。

《詩·小雅·采薇》：“靡使歸聘。”朱熹集傳：“言戍人念歸期之遠(yuǎn)，而憂勞之甚，然戍事未已，則無人可使歸而問其室家之安否也。”《周禮·占夢》：“季冬聘王夢，獻(xiàn)吉夢于王，王拜而受之。”以上諸例“聘”均為普通的問候和探訪。

隨著社會活動和風(fēng)俗習(xí)慣的發(fā)展變遷，“聘”也用于諸侯與天子及諸侯之間派遣使者的訪問。如《禮記·王制》：“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鄭玄《三禮目錄》：“大問曰聘。諸侯相于久無事，使卿相問之禮。”《禮記·曲禮》：“諸侯使大夫問于諸侯曰聘。”《周禮·秋官·大行人》：“凡諸侯之邦交，歲相問也，殷相聘也，世相朝也。”鄭玄注：“殷，中也。久無事，又于殷朝者及而相聘也。”賈公彥疏：“言諸侯邦交，謂同方岳者，一往一來為之交，謂已是小國，朝大國;已是大國，聘小國;若敵國則兩君自相往來。”“若諸侯相聘之制，則比年小聘，三年大聘。相勵以禮，則外不相侵，內(nèi)不相凌，此天子所以養(yǎng)諸侯、兵不用而諸侯自為正之具也”。從以上文獻(xiàn)中可以看出，聘禮的本質(zhì)是外交（邦交）之禮，在五禮之中屬賓禮。

由外交性質(zhì)引申開去，“聘”又發(fā)展出更廣泛的意義及用法，也是現(xiàn)代漢語中最常用的義項：聘請。《禮記·月令》：“（季春之月）勉諸侯，聘名士，禮賢者。”《孟子·萬章上》：“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湯使人以幣聘之。”這一義項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代漢語中，并且搭配更加豐富，具有極強(qiáng)的能產(chǎn)性：徐特立《致張敬堯的公開信》：“特立以中西友人講席之聘，即赴巴黎。”巴金《家》：“下學(xué)期我們國文教員要改聘吳又陵。”

二、“娉”的來源及義項

《說文·女部》：“娉，問也。”用“問”來闡釋“娉”，是與古代的婚俗有關(guān)。《儀禮·士昏禮》記載，完整的婚禮習(xí)俗包括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這六禮。在締結(jié)婚姻關(guān)系過程中，需要求問是否許婚，女方許婚的女子為誰，商量婚期等，故以“問”來闡釋“娉”。《后漢書·袁術(shù)傳》：“（袁術(shù)）乃遣使以竊號告呂布，并為子娉布女。”《魏書·韓子熙傳》：“先是，子熙與弟娉王氏為妻，姑之女也。”“娉”為請媒人向女方問名求婚的意思。

《集韻·勁韻》：“娉，謂昏禮問名。”進(jìn)一步將“娉”闡釋為男方請媒人問女方的名字和出生年月。張舜徽《說文解字約注》云：“娉之言匹也，謂取女為匹偶也。擇匹必訪問周詳，故許以問訓(xùn)娉。”

女子受聘才能名正言順，否則就是“奔”，名不正，言不順，自己的婚姻地位和權(quán)利就得不到保障。《禮記·內(nèi)則》云：“聘則為妻，奔則為妾。”《左傳·成公十一年》載：“聲伯之母不聘，穆姜曰：‘吾不以妾為姒。生聲伯而出之，嫁于齊管于奚。”在張注中我們看到，“娉”與“聘”在不同的文獻(xiàn)中均用于表示嫁娶、婚配的意義，并且代表著婚姻手續(xù)的正式履行。對此，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辨析了二者的差別：“凡娉女及聘問之禮古皆用此字。娉者，專詞也。聘者，泛詞也。耳部曰：聘者，訪也。言部曰：泛謀曰訪。故知聘為泛詞也。若夫禮經(jīng)大曰聘，小曰問。渾言之皆曰聘。此必有所專適，非泛詞也。”總體來說，“聘”的適用范圍比“娉”更廣泛。因為婚嫁之事屬重大禮儀事項，在五禮之中屬嘉禮，便有專有名詞“娉”承擔(dān)這一功用。

然而“娉”的出現(xiàn)并未取代“聘”，二者都可以用來表達(dá)同一含義，如中古及其后的文獻(xiàn)中，“聘、娉”不僅用于男方主動求婚，還可從女子視角表達(dá)婚配之義。《敦煌曲子詞·鳳歸云》：“娉得良人為國遠(yuǎn)長征，爭名定難，未有歸程。”宋孫光憲《北夢瑣言》卷三：“李太師光顏以大勛康國，品位穹崇，愛女未聘。”元白樸《東墻記》第二折：“畫檐鐵馬喧，紗窗夢不成，佳人才子何時娉。”

“娉”也偶在“遣使訪問”這一義項上與“聘”通用過：《隸釋·漢巴郡太守樊敏碑》：“再奉朝娉，十辟外臺。”

但從詞匯搭配的能產(chǎn)性及傳承的時間長度來看，“娉”均不及“聘”。《漢語大詞典》中“聘”與“婚娶”有關(guān)的復(fù)音詞共10個，分別為：聘妻、聘物、聘金、聘定、聘書、聘納、聘問、聘嫁、聘幣、聘禮。“娉”與“婚娶”有關(guān)的復(fù)音詞共5個，分別為：娉納（內(nèi)）、娉命、娉財、娉會、娉幣。搭配相同義素“幣”時，“娉幣”義項有二：一是行聘禮時所致幣帛財物，為名詞義。如《后漢書·烏桓傳》：“（烏桓）其嫁娶則先略女通情，或半歲百日，然后送牛馬羊畜，以為娉幣。”二是古代婚禮六禮中的問名和納幣兩個程序，為動詞義。《魏書·列女傳·涇州貞女兕先氏》：“涇州貞女兕先氏，許嫁彭老生為妻，娉幣既畢，未及成禮。”“聘幣”除此二義項之外還用以指稱聘請人員使用的財物，用法更廣泛。

“娉”的“美”義項最早出現(xiàn)于漢·辛延年《羽林郎》：“不意金吾子，娉婷過吾廬。”此處“娉婷”不限于指稱女子之美，只泛用于儀表容貌的親和婉約大方。《全唐詩》中“晨陶陶兮暮熙熙，舞裊娜之秾條兮，娉盈盈以披遲”“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則是“娉盈盈”與“娉娉”的首次出現(xiàn)。在中國基本古籍庫中，搜索出含“娉”的詞條共5362條，含“娉婷”的詞條3474條，含“娉娉”的詞條203條。另有“娉”語素表“美”義詞條十余條。“娉”之“美”義項約占總數(shù)的58%。分朝代列表如下：

由表可見，“娉”之“美”義在上古末期才出現(xiàn)，中古早期發(fā)展緩慢，“婚配”義項仍是詞的核心義項。宋遼金時期，“娉”之“美”義項的使用次數(shù)首次超過“婚配”義項，占總數(shù)的56%。此后各朝代，“娉”之“美”義項的應(yīng)用以壓倒性優(yōu)勢占據(jù)了“娉”總數(shù)75%以上，“婚配”意義反而不為人們所熟知。

三、從民俗學(xué)角度看“娉”的“婚配”義項的淡化

1.“聘”“娉”二詞代表的禮儀事項相似之處

“聘”之“訪問”義項，在代表著古代社會生活重大事件的禮儀制度“五禮”中屬賓禮，“娉”之“婚配”義項，在“五禮”中屬“嘉禮”，本屬于不同的禮儀類別，能夠互相通用，代表著二者有一定的相似之處。

第一，從廣義的角度看，賓禮與嘉禮有重合之處。通俗地說，“賓禮”即為“賓客之禮”，那么所有貴族階層（包括天子、諸侯、卿、大夫、士）所行的待客、相見之禮均屬于賓禮范疇。在嘉禮的婚禮之中，必然包含“賓客之禮”，賓禮與嘉禮本就無法全然分開。

第二，從禮的實質(zhì)上看，二者完全相同。《周禮·春官·大宗伯》曰：“以賓禮親邦國。春見曰朝，夏見曰宗，秋見曰覲，冬見曰遇，時見曰會，殷見曰同，時聘曰問，殷覜曰視。”鄭玄注曰：“親謂使之相親附。”[1]（666）意思是說，天子行使“賓禮”的目的是諸侯國的“親附”。沈文倬先生說：“鄭玄之注加一‘附字，意思是諸侯要依附于王，才能取到賓客的待遇。”[2]（904）天子以“賓禮”敬諸侯是有條件的，天子與諸侯畢竟仍是君臣關(guān)系，只有忠于王事，才可以受到禮遇[3]（41-48）。儒家學(xué)派代表人物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提出“三綱”之說，成為中國儒家倫理文化中的重要思想。“三綱”即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在這一學(xué)說中，君臣、父子、夫妻之間存在天定的、永恒不變的主從關(guān)系。因此，無論是賓禮中的天子與諸侯，還是嘉禮中的夫妻，都是統(tǒng)領(lǐng)與從屬關(guān)系，實質(zhì)完全相同。另外，無論諸侯之間的互“聘”，還是婚姻關(guān)系的盟定，都是為了強(qiáng)化和維系兩國（或兩個家族）之間的關(guān)系，目的也有一致之處。

第三，禮儀過程的相似處。無論是賓禮還是嘉禮中的婚禮，都需要有使者作為雙方的媒介，都有繁復(fù)的禮節(jié)和貴重的禮物。無論是待客還是婚娶，都需要分出賓主，每一方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2.婚禮儀式的簡化趨勢

關(guān)于“聘”“娉”二詞的歷時演變，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介紹如下：“至于聘則為妻。則又造字所以從女之故。而經(jīng)傳概以聘代之。聘行而娉廢矣。”段玉裁只談到經(jīng)傳中多使用“聘”，而“娉”為什么廢止卻沒有提及。從禮俗文化角度考證，“娉”的逐漸淡化與禮俗儀式的簡省密切相關(guān)。

第一，婚用禮物的更換。在婚禮六禮中，除納征外其余五禮都需要用雁。《儀禮·士昏禮》中提到：“昏禮，……納采用雁。……賓執(zhí)臆，請問名。……納吉用雁，如納采禮。納征，玄纁、束帛、儷皮，如納吉禮。請期用雁，……如納征禮。……期初昏，……賓執(zhí)雁，從至于廟門。”雁雖然是婚禮必備之物，象征意義極為豐富，然而因為不易得到，后世往往以他物代之。以鵝代雁在唐朝已成習(xí)俗，后世也有用羊、雞代雁的，《宋史·禮志》記載：“士庶人昏禮，其無雁奠者，三舍生聽用羊，庶人聽以雉雞鶩代。”[4]（17）遇到戰(zhàn)亂年代，婚用禮物更是會有所簡省。“后晉天福四年八月，中書門下奏請定長安公主出降所需法物，其裝備較之唐代已大大減少”[5]（46-50）。施偉認(rèn)為，漢代以后，商品經(jīng)濟(jì)的發(fā)展及門第觀念消減的盛行，引起了聘禮在種類及數(shù)量上的變化，這些變化本身為重聘厚嫁的婚嫁風(fēng)氣奠定了基礎(chǔ)[6]（33）。物質(zhì)的豐厚反而使禮本身的意義越來越淡化。

第二，結(jié)婚步驟的簡省。西周時代的“六禮”在宋代之后簡化為“四禮”，即納采、納吉、納征和親迎。朱熹在《家禮》中將其簡化為“三禮”：納采、納成、親迎。經(jīng)過歷代變革，明清以后，各地已經(jīng)少有完整的六禮，如大量地方志中所載：“婚禮各處不同，大約六禮之中，僅存其四：問名、納采、請期、親迎而已，亦有不親迎者。”《河北省東邵營村地方志》：以“換帖”方式定親，先換生辰八字貼，如果八字相合，雙方大人同意，就換定親貼，親事就算定下來了。《山西朔州地方志》：懷邑婚姻論財者少，初換帖，次納定，次納聘，次通信，次完婚，仿古議婚、納采、問名、請期之禮，唯不親迎。

總之，隨著婚禮習(xí)俗的演變，上古禮制的規(guī)范意義越來越淡薄，“娉”作為專有名詞表示“婚嫁”之義似無必要，而以“女”為義符的字首先會使人聯(lián)想到女子的姿態(tài)、樣貌，因此“娉”的“美”義項成為詞的核心義項，“嫁娶”義則仍在“聘”中保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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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系長春大學(xué)春蕾項目“魏晉禮俗研究”（項目編號：2019JBC46W44）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