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善敏
關鍵詞:誠信檔案;倫理基礎;社會正義
中圖分類號:G420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0)04 — 0165 — 03
基于轉型時期誠信危機對市場經濟發展甚至基本秩序造成的沖擊。2011年,中共中央發布《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強和創新社會管理的意見》,提出建立社會誠信制度。2014年,國務院發布《社會信用體系建設規劃綱要》,社會誠信體系建設全面展開。誠信檔案作為基礎性工程是整個體系的建構基點和樞紐,是保障其有效運行的前提。但誠信檔案建設尚處在初級階段,還無法起到全面支撐作用。不僅誠信檔案的應用基本局限于經濟活動,多數領域沒有納入其視野。而且征信系統濫用等顯失公正的事件頻出,損害了征信體系自身的公信力。除技術因素外,主要原因是把誠信檔案作為純粹治理工具,忽視了其倫理基礎,異化了其社會價值。
作為一種具有再現歷史真實面貌作用的原始文獻,一般檔案所涉及的倫理問題有真實性、隱私權和知識產權等,而誠信檔案不僅為道德治理提供文獻信息,其建構過程本身就是治理的重要形式。如果說一般檔案建構的社會正義記憶是歷史和偶然的,誠信檔案建構的則是現實和必然的。雖說誠信檔案并非直接的道德評價但其蘊含的道德傾向是明確的,對道德判斷與價值形成有強烈的引導性,是德治的基礎環節,其倫理性質是不言而喻的。這就要求誠信檔案首先在形式上必須能夠被當下的倫理體系所接納,其次在內容上必須建構于當下的道德維度,以促進社會正義,發揮價值指引作用。
但是,我國誠信檔案建設帶有一定的應急性,資本企圖遠超倫理目的,檔案內容多作為功利性懲戒的憑證。由于“國內當前對檔案倫理的研究數量較少,多集中于檔案職業倫理、檔案工作倫理與法律方面”〔1〕,因而對誠信檔案的倫理地位、內容篩選的倫理標準、使用的倫理價值等認識模糊,缺乏建構誠信檔案的倫理框架,實踐中也就存有爭議,這極大地遲滯了誠信檔案體系的全面建構。在傳統社會信任機制逐漸弱勢的情況下,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方法只會使誠信淪為行為藝術而非價值理念,削弱了社會誠信體系的社會基礎。只有跳出傳統檔案管理的技術派視角,納入道德建設的整體框架,才能理順誠信檔案的倫理關系,使之成為社會治理的基本制度。
誠信檔案是以規范倫理學的視角對社會治理的制度創新,絕不是價值中立的一般信息,除遵循傳統檔案倫理外,維護正義是其存在的倫理基礎。首先誠信檔案的內容篩選就是道德標準的權衡,不是簡單的拿來主義,不僅要對內容開展真偽的技術判斷,還要考量與誠信的關聯度,構建“有態度”的檔案,全面、準確、主動地反映主體誠信狀況。因此,誠信檔案“提供了恢復社會正義的強有力資源”〔2〕,是社會正義的潛在監督者和捍衛者。其次,誠信檔案建構的是一個外化的道德資源信息庫,其使用就是道德判斷,遵循社會正義的倫理要求。另外,由于誠信檔案的當下性,關注度和影響力強,突顯了相應的職業倫理。“檔案工作者不僅僅是檔案管理員,社會責任不僅僅是恪守社會記憶,同時也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記憶活動家”〔2〕。具體而言,其倫理基礎包括三方面。
(一)平等性要求
平等是現代社會的基本倫理要求,也是誠信檔案的生命線,喪失平等性就會使部分人占據道德優勢,輕則淪落為規避風險的商業手段,重則有走向道德專制的風險。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內容覆蓋的全面性。首先,要覆蓋全部主體。社會主體種類多樣,包括自然人和各類法人及非法人組織,需要將所有社會主體都納入誠信檔案的視野。但目前的社會信用檔案主要以個人信用檔案、企業信用檔案為主,政府、司法機關、事業單位、個體經營者、各類協會、學會等許多主體都沒有被納入。就個人而言也只有成年人才納入信用體系,雖然未成年人的價值觀并未完全形成,但價值觀總是漸漸養成的,作為社會活動的參與者和未來的成年人將其排除在外對培養他們的誠信意識很不利。其次,要覆蓋全部領域。由于各類社會主體主要的活動內容差別很大,因此要想對所有的社會主體都有所認識,誠信檔案應盡可能廣泛的覆蓋各種社會活動。“在美國,除政務信息外,公用事業、行業組織、企業和消費者個人信息對信用服務公司都是開放的,只要不違背法律,都可以收集使用”。〔3〕而我國誠信檔案的內容主要涉及經濟和法律領域,構成了事實上的差別化對待。
第二,來源構成的平衡性。誠信檔案的客觀性并不意味著對誠信判斷的準確性,還要注意信息來源的結構性平衡,通俗地講就是不能偏聽偏信、以偏概全。實踐中,我國誠信檔案的信息來源相對單一,除部分來自于政府部門、司法機關之外相當一部分來自行業協會等行業代表。雖然行業協會等具有維護公平交易的責任,但對于誠信檔案體系來說,單純采納交易一方的信息而忽略另一方的聲音是有失公允的。例如一些地方實施的將不繳納物業費的行為直接記入誠信檔案的措施就不妥當,不經法院審判就根據單方信息做出判斷是顯失公正的。這種結構失衡的記錄就是一種簡單粗暴的濫用誠信檔案的懶政行為,使誠信檔案喪失社會公信力。補救性的辦法是認識到現實社會的不平等,關注信息來源的結構平衡,對強勢群體提出更嚴格的誠信要求,“運用科學知識和檔案資源挑戰和改變這些排斥性、邊緣化和控制性的社會結構”〔2〕,構建誠信檔案的倫理基礎,體現其平等性。
(二)有限性要求
誠信檔案的建設在追求道德水平提升的同時也應該避免苛求完美品行的理想主義傾向。警惕以道德名義無限擴展誠信檔案,把過多問題納入到道德范疇。超越有限性的要求,人為拔高道德標準,極易形成對人性的限制,使誠信檔案這種道德治理手段有走向道德專制工具的風險。
第一,內容搜集的有限性。首先,要限于負面信息。誠信檔案具有潛在的強制力和約束性,其涉及的內容應該以最小限度原則而限于損害他人利益的信息。要避免搜集純粹的個人信息,例如膚色、民族等,防止道德評判變成社會歧視。也要避免搜集“不美”信息,即使一些行為看起來不符合美德要求,只要不侵犯他人利益就不應該搜集。人類需要保持對人性自由的寬容,才有可能打破現狀實現創新與發展。其次,要限于近期信息。只有一定時間范圍內的負面信息才能搜集。人的品行是可以改變的,有限的懲戒希望促進道德自覺的提升,而不是基于復仇。久遠的信息很難準確反應個人品行,也需要給予當事人改進的機會,否則人們將失去提升道德自覺的動機而極可能采取與社會相互報復的態度,這使建構誠信檔案走向事與愿違的方向。當然負面信息的保留期也不宜過短,否則就不足以起到警示作用。
第二,使用范圍的有限性。雖然建構誠信檔案的直接目的是懲戒,但絕非無限度的,否則就為社會歧視提供口實以至于傷害了社會正義。至少基于人道主義的原則,基本人權不可剝奪,例如不能以不誠信為由剝奪個人的受教育或受救濟等基本生存權。因此,誠信檔案的使用應該是有限的,只能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和程度上利用誠信檔案,防止過度使用。2010年江蘇睢寧縣實施的《睢寧縣大眾信用管理試行辦法》,由于適用范圍過于寬泛而在當地引起極大的關注,一些法律界人士認為其超出了道德評價的范圍而侵犯了公民的合法權益。誠信檔案的利用應該遵循比例原則,注意做到責罰相當、獎懲適度,確立恰當的評級標準,避免出現破罐子破摔的現象,達到優化社會風氣的作用。
(三)自主性要求
道德區別于法律的一個根本特征就是其社會自發性,即道德是由社會主體之間長期互動而自發形成的,失去社會自發性的道德就極易演變成專制工具,正如我國封建社會內法外儒,儒法并用的情形。這決定了作為道德治理措施的誠信檔案體系也必須遵循自主性的倫理要求,以凝聚社會共識,推動道德建設,實現以德治國。
首先,信息內容選取要尊重社會自主性。誠信檔案的形成本身就帶有著強烈的社會自發性。無論是我國還是西方發達國家誠信檔案的產生最初都是基于社會的需要。因此,誠信檔案需要尊重社會需求,搜集哪些信息,“哪些部門或個人需要建立信用檔案,是根據市場需要而確定的。檔案行政管理部門從政府管理的角度出發,需要對此加以研究并逐步確定其范圍”〔4〕。其次,在檔案利用上更要尊重社會自主性,因為道德形成的基本方式就是社會的自主互動。尊重社會主體的道德選擇權利,將是否利用誠信檔案做出道德判斷以及做出什么樣的道德判斷交給社會主體自主決定,避免對社會認知的限制使道德淪為簡單的統治工具而扼殺了社會活力。
當然,自主性原則并非意味著政府放任不管的態度。畢竟政府肩負著維護社會秩序和推動社會發展的重任,有為誠信檔案建設提供良好條件乃至推動發展的義務,使誠信檔案不僅作為道德信息資源庫存在而且能成為社會道德發展的引領方式和助推手段。而且,作為社會的管理者,政府有必要在自身體系內率先建構誠信檔案體系,以“置政府行為于‘透明狀態和給予公眾以評價政府品格、能力和績效的機會”〔5〕。
誠信檔案是政府與社會兩個建設主體、秩序與倫理兩個建設目標的互動與平衡,只有理順這兩個關系才能建構起堅實的倫理基礎,形成良性機制進而推動誠信檔案走向成熟與可持續性發展的方向。
(一)政府主持與社會主導
誠信檔案的建設本質上是為了激發社會的活力,是政府治理與社會治理有機結合的方式。無論是美國以市場為主的分散管理模式,還是法國以政府為主的集中管理模式,都必須協調好政府與社會的關系,充分發揮兩者的積極作用。政府是社會的主要管理者和社會良好秩序的維護者,雖然其本身并不是道德創造的主體,但推動誠信檔案體系建設是建構良好社會秩序的應有之意。政府主要承擔著構建過程中組織者和主持人的角色,而社會才是道德生成的母體也是道德規制的受體,只有在充分尊重社會意志前提下建構的誠信體系才能真正推動道德進步。“現階段我國信用體系的發展模式就是堅持市場化為導向,同時又不單純依靠市場力量,主要通過政府推動來發展信用體系”〔7〕。具體而言,信息搜集的具體內容應該在社會廣泛醞釀的基礎上確定,檔案利用也應該充分尊重社會主體的權利。政府則需要積極提供一系列基本的支撐條件,為誠信檔案的形成及利用創造良好的環境。“如果有的政府部門不能擺正位置,借助政府壟斷的信息資源參與市場經營,將造成對信用市場建設的最大危害”〔6〕,使誠信檔案失去德治意義,而趨同于法律的特質。
(二)維持秩序與維護倫理
誠信檔案的建構中蘊含著短期秩序要求與長期倫理目的辯證統一。不難看出誠信檔案的最急切的原因就是為了解決誠信危機帶來的秩序混亂,但秩序的持續性只有滿足倫理要求才能達成。因此,決不能以為只要解決了當下秩序的問題就實現了誠信檔案的目標,僅僅依靠失信懲戒獲得的暫時秩序并不意味著誠信的回歸。如果我們將誠信檔案理解為“記黑賬”然后據此采取報復行動就會拋棄甚至損害了對誠信追求的倫理目的而完全背離了構建誠信檔案的初衷,使誠信檔案建設成為飲鴆止渴的行為,那也就消解了誠信檔案的社會基礎使我們逐步陷入更加復雜的社會沖突之中而遭受更大的損失。
避免陷入唯秩序論的漩渦,必須以法治化手段為誠信檔案建設設定倫理框架。作為具有更加宏觀調控作用的法律規范,不能簡單認為誠信檔案就是尋找所謂的誠信“真相”的源泉,需要具有更加開放和批判的視野,意識到誠信的產生必須建立在社會正義之上的價值理念,進而為誠信檔案的具體秩序目標提供指引。法律沉淀了人類的經驗以避免重復過去的錯誤,道德磨合了對未來的認知以追求理想的生活,誠信檔案是法律治理與道德治理的制度結合點,通過平衡道德與法律的力量,才能使誠信檔案兼具法律的堅守與道德的活力,達致具有自主意志又保有底線的狀態,避免滑向民粹主義抑或專制主義的極端。
全面推進誠信檔案體系的構建是有效整合社會力量,實現以德治國與依法治國相結合的重要途徑。但誠信檔案并非道德本身,其同樣需要遵循道德的規范。只有從社會發展和國家治理的全局視角審視,達成個人、政府、社會力量的總體平衡,才能夯實誠信檔案的倫理基礎,將誠信檔案建設納入到社會主義治理體系的總體框架中去。
〔參 考 文 獻〕
〔1〕段先娥.近五年國外檔案學研究熱點評述〔J〕.檔案與建設,2017,(08):18-22.
〔2〕付苑.檔案與社會正義:國外檔案倫理研究的新進展〔J〕.檔案學通訊,2014,(04):4-9.
〔3〕馬曉芳.中外信用檔案比較〔J〕.山西檔案,2009,(02):41-43.
〔4〕趙嘉慶.論信用檔案〔J〕.上海檔案,2003(01):33-35.
〔5〕范柏乃,汪基強.我國地方政府信用檔案建設研究〔J〕.浙江學刊,2010,(04):179-184.
〔6〕齊雁冰.政府信用信息公開應加快立法〔N〕.北京青年報,2004-10-03(004).
〔7〕何致武.建設我國個人信用檔案體系幾個問題的探討〔J〕.檔案學通訊,2009,(01):75-78.
〔責任編輯:楊 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