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靜
(安徽大學 商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在資本市場中,信息是投資者進行科學決策的重要資源。為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彌補定期財務報告時間上的滯后性,業績預告制度應時而生。2007年2月,證監會在《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中規定,“上市公司預計經營業績發生虧損或大幅度變動的,應及時進行業績預告”。業績預告發布企業未來業績的相關信息,既可幫助企業降低風險,避免股價大幅度變動,又可幫助投資者提前了解企業的財務狀況,做出合理的投資決策。業績預告有多種形式,即點估計、閉區間估計、開區間估計和定性估計等,業績預告精確度依次遞減。2018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資本市場在金融運行中具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作用,要通過深化改革,打造一個規范、透明、開放、有活力、有韌性的資本市場。而業績預告精確度則是“透明”的重要方面,不同的業績預告精確度代表著不同的信息透明度,影響市場參與者對信息的反應。管理層提高業績預告精確度可幫助信息使用者更好地解讀業績預告披露的信息,從而做出合理的決策。然而,我國半強制業績預告披露制度會使管理層出于不同動機選擇業績預告的披露形式,因此,使人們擔憂業績預告的信息質量。
La Porta等認為,信任就是社會中的個體注重合作而產生社會效率的體制[1]。任何時期的經濟活動均建立在社會信任基礎上,社會信任已成為人們貿易過程中的潤滑劑。正式制度(法律、法規、政策、規章、契約等)與非正式制度(道德規范、風俗文化、意識形態等)相輔相成,共同影響著社會的發展。國內現有文獻主要從投資者預期、政治不確定性、代理成本、企業戰略、審計意見等視角試圖探索企業披露業績預告精確度的影響因素[2]。社會信任這一非正式制度是否會對上市公司披露的業績預告形式產生影響,本文選取2008—2017年披露年度業績預告的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對象,實證分析了社會信任對業績預告精確度的影響及其作用機理。考慮到不同的治理機制可能會影響社會信任與業績預告精確度之間關系,因此,從內部控制、產權性質角度進行分組檢驗。與以往的文獻比較,本文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選取:一是現有關于業績預告精確度的研究主要是從公司治理、政治因素等角度開展,鮮有考察社會信任這一非正式制度與業績預告精確度之間的關系,因此本文豐富了業績預告精確度的影響因素和社會信任的經濟后果文獻。二是本文從產權性質、內部控制等方面考察其對社會信任和業績預告精確度之間關系的影響,提高了本文的實踐意義,為認識中國制度背景下的業績預告精確度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
信號傳遞理論認為,企業內部管理者與外部信息使用者之間存在著信息不對稱,企業會通過各種形式向市場傳遞有關企業未來發展前景的信息,其中一種有效的信號就是業績預告。而業績預告精確度則會影響其傳遞效果。管理層在披露業績預告時,會策略性地選擇業績預告的精確度,在披露方式上面存在著機會主義行為[3]。Cheng Q等在研究管理層激勵與管理層預測精確度時,發現當管理層擬購入公司股票時,如果披露的業績預告是好消息,則業績預告精確度較低;而當管理層擬出售公司股票時,如果披露的業績預告是壞消息,則業績預告精確度較低[4]。因此,管理層可能會為了個人利益最大化去操縱業績預告的精確度。
社會信任是經濟交易的基礎,影響著資本市場中交易雙方的行為。社會信任會從以下這些方面影響業績預告精確度:首先,社會信任作為一種社會規范,會對人們的行為舉止產生重要的影響。張茵等研究發現,在社會信任水平越高的地區,CEO受誠信文化的影響越大[5]。管理層更有可能將誠實守信化為個人內在品質,更真實地披露業績預告信息。另外,王艷、李善民在2017年研究發現,社會信任有助于降低并購主體之間機會主義行為,督促交易雙方誠實守信,減少不確定性[6]。在一定程度上,社會信任緩和了管理層道德風險問題,促進其提高道德水平,使管理層更多地從維護企業利益的角度出發,做出合理的決策,而不是為了個人利益對企業業績預告的披露形式進行操縱。因而,在社會信任水平較高地區,管理層會更加傾向于通過提升業績預告精確度,披露高質量的財務信息。其次,社會信任可以促進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加快信息傳播,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外界信息使用者會對企業的相關情況,如經營業績、發展狀況等有更深入的了解。這在一定程度上對企業披露業績預告的精確度產生影響,企業會迫于外界較清楚地了解企業經營業績的壓力,而選擇提高業績預告精確度。因此,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1: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企業所在地的社會信任水平越高,管理層披露的業績預告精確度越高。
與非國有企業相比,國有企業具有比較完善的規章制度,為良好社會信任氛圍的存在提供了保障。國有企業負責人主要是由中國共產黨黨員、國家公職人員、職業經理人構成,降低了國有企業的信息不對稱程度,營造了良好的信任環境[7],有利于提高社會信任對業績預告精確度的影響。而非國有企業的社會信任以“血緣”“親源”為基礎,妨礙了信息的溝通與傳播,不利于形成良好的信任環境[7]。此外,在我國特殊的制度背景下,國有企業承擔著更多的社會責任[8]。國有企業披露高質量財務信息的壓力更大,社會公眾對國有企業披露的財務信息期望更高。再者,國有企業的管理者政治晉升動機強,更注重企業的短期效益,亦會更注重不同業績預告精確度所帶來的市場反應,管理層可能會因此提升業績預告精確度。因此,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2: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社會信任與業績預告精確度的正相關關系在國有企業中更加顯著。
內部控制質量會影響管理層披露的業績預告精確度。一方面,從會計信息質量角度來看,內部控制質量越好,越有利于抑制盈余管理,財務重述行為越少,會計信息質量越高[9]。高質量的內部控制能提髙財務報告的信息質量和會計穩健性[10],保證企業會計信息的準確性、及時性、高效性[11]。管理層獲得高質量的會計信息,更有可能提高披露的業績預告精確度。另一方面,從管理層動機角度來看,管理層披露的業績預告精確度帶有其主觀預測成分,易受利己主義思想的影響,而高質量的內部控制能防范風險和舞弊,形成良好的權力制衡機制,防止管理層機會主義行為[12]。
此外,內部控制是由非正式制度、正式制度和實施機制組成的,而信任水平是非正式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13]。因而,在高質量的內部控制企業中,除內部監督機制比較完善外,也會具有較高的信任水平。內部控制與社會信任分別作為內外部治理機制,共同發揮作用,約束管理層行為,降低其機會主義行為,從而,促進業績預告精確度的提升。因此,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3: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社會信任與業績預告精確度的正相關關系在高質量內部控制企業中更加顯著。
本文選取A股上市公司2008—2017年年度最后一次業績預告為初始樣本,并剔除了以下樣本:(1)金融保險類企業樣本;(2)ST和*ST樣本;(3)無法度量精確度的定性和開區間預測樣本;(4)預警類型為“不確定”的樣本;(5)其他變量數據缺失的樣本。最終得到10 570個觀測值。業績預告數據來源于WIND數據庫,社會信任數據來源于“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在2000年對全國進行的問卷調查,內部控制指數來源于DIB數據庫,產權性質數據來自RESSET數據庫,其他財務數據來自CSMAR數據庫。本文對樣本中所有連續變量進行了1%和99%分位的Winsor縮尾處理。數據的統計及處理通過Excel.2010及stata15.1來完成。
1.業績預告精確度
借鑒王玉濤和王彥超、周楷唐等的研究[14],本文運用如下公式來定義業績預告的精確度:

其中upper為閉區間上限,low為閉區間下限,Precision值越大,業績預告精確度越高。若管理層業績預告為點估計,則其業績預告精確度為0。
2.社會信任
參照張茵等、曹越等的研究[15],用張維迎、柯榮住[16]跨省對企業進行的信用度調查數據衡量社會信任水平(Trust)。
3.內部控制質量
參考廖義剛、鄧賢琨[17]的研究,用虛擬變量Ic衡量內部控制質量,若內部控制綜合指數大于樣本中位數,則Ic賦值為1,否則賦值為0。
4.產權性質
本文用虛擬變量Soe表示產權性質,若上市公司為國有控股,則Soe賦值為1,否則Soe賦值為0。
5.其他控制變量
參考袁振超等、熊凌云、王玉濤等的研究[18],本文選取了企業規模(Size)、資產負債率(Lev)、是否損失(Loss)等作為控制變量。具體定義如表1所示。

表1 主要變量定義

表1(續)
為考察社會信任與業績預告精確度的關系,借鑒袁振超(2014)等[19]研究,構建回歸模型(2)如下:
Precisionit=β0+β1Trustit+β2Sizeit+β3Levit+β4Lossit+β5ROAit+β6TobinQit+β7CR1it+β8Concentrationit+β9Instit++β10Ageit+β11Coverageit+β12Newsit+β13Mandit+ΣIndustry+ΣYear+εit(2)

表2 主要研究變量描述性統計
由表2可知,Precision的均值為-0.201,最大值為0,最小值為-1.636,標準差為0.267,表明樣本企業之間業績預告精確度存在較大的差異。Trust的均值為0.809,最大值為2.189,最小值為0.027,標準差為0.616,說明各地區的社會信任水平存在較大差異,并能更好地檢驗社會信任的經濟后果。總體而言,主要控制變量的統計特征與現有文獻基本一致。
表3列示了社會信任影響企業業績預告精確度的OLS回歸結果。回歸結果顯示,Trust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系數為0.010 9,T值為2.80),這表明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企業所在地的社會信任水平越高,管理層披露的業績預告精確度越高,研究假設1得到了支持。其余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顯示,企業規模(Size)、是否損失(Loss)、總資產報酬率(ROA)、股權集中度(Concentration)、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Inst)、上市年限(Age)、分析師跟蹤數目(Coverage)、業績預告消息類型(News)的系數顯著為正,資產負債率(Lev)、強制披露(Mand)的系數顯著為負,上述研究結果與已有研究基本一致。此外,所有變量的VIF值均在1—3之間,這說明變量之間不存在嚴重的共線性問題。

表3 社會信任與業績預告精確度
下頁表4列(1)和列(2)按照產權性質進行了分組回歸。結果顯示:在國有樣本組,Trust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系數為0.036 4,T值為4.94),而在非國有樣本組,Trust的系數不顯著(系數為-0.003 8,T值為-0.78)。上述結果表明,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社會信任與業績預告精確度的正相關關系在國有企業中更加顯著,研究假設2得到驗證。這意味著,針對不同的產權性質,社會信任對業績預告精確度的影響程度不同,國有企業的業績預告精確度面臨社會公眾更強的預期,國有企業所處地區的社會信任水平對業績預告精確度的正面影響更大。
下頁表4列(3)和列(4)按照內部控制質量進行了分組回歸。結果顯示:在高內部控制質量樣本組,Trust的系數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正(系數為0.010 5,T值為2.35),而在低內部控制質量樣本組,Trust的系數不顯著(系數為0.009 5,T值為1.42)。上述結果表明,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社會信任與業績預告精確度的正相關關系在高質量內部控制企業中更加顯著,研究假設3得到驗證。這意味著,盡管社會信任水平對業績預告精確度產生了重要影響,但針對不同的企業內部控制質量,這種影響程度不同,高質量內部控制企業更愿意提高企業信息透明度,降低信息不對稱性,因此,高質量內部控制企業所處地區的社會信任水平對業績預告精確度的正面影響更大。

表4 分組考察回歸結果
為保證研究結論的可靠性,本文通過重新度量因變量與自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
1.替換業績預告精確度衡量方式
借鑒王玉濤等[20]研究,將業績預告精確性設置為有序離散變量,管理層披露的業績預告為點估計,取3;區間估計,取2;定性估計取1,其值越大,業績預告精確度越高。社會信任與重新度量的業績預告精確度(Re_Precision)在1%的水平上顯著正相關,所得結論不變。
2.替換社會信任衡量方式
借鑒曹春方等、曹越等的研究[21],采用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編制的“中國城市商業信用環境指數”衡量社會信任水平(缺少西藏地區數據),重新度量的社會信任(Re_Trust)與業績預告精確度在1%水平上顯著正相關,所得結論不變。

表5 穩健性檢驗
本文以2008—2017年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實證分析了社會信任是否會對業績預告精確度產生影響,并從產權性質和內部控制角度進行分組檢驗。研究發現:(1)社會信任水平越高的地區,企業業績預告精確度越高;(2)相對非國有企業而言,社會信任對國有企業業績預告精確度的正向作用更明顯;(3)相對于低質量內部控制企業而言,社會信任與業績預告精確度的正相關關系在高質量內部控制企業中更加顯著。在改變主要變量衡量方式的穩健性檢驗后,本文結論依舊成立。
本文的研究啟示:(1)在正式制度有待完善情況下,非正式制度能夠起到良好的補充作用,政府應加強道德建設,提高社會信任水平,促進企業提高信息透明度,為投資者提供良好的投資環境。(2)企業應提高內部控制重要性的認識,建立健全的內部控制體系,提高企業信息透明度。(3)分析師、投資者在使用上市公司披露的業績預告信息時,要更加關注非國有企業的信息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