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

林韻璇

華南師范大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洛水一遇，千年一嘆。

余讀罷曹子建的《洛神賦》，有感于洛神之美。聊作此篇，品賞名賦，略抒己見。

自京而返，日已偏西;跋山涉水，舟車勞頓。在山水之間稍作歇息，卻仿佛望見一佳人，婀娜多姿，如夢似幻。“我”伸手拉住趕車人詢問，對方道是洛水宓妃，卻問佳人容貌。既有此問，便說明御者未見洛神，這與《神女賦》中的“他人莫睹，玉覽其狀”相似。作者似是有意構建了一個平行世界，這是一個超現實的意念世界。在這個世界中，唯有“我”與諸神溝通，除此之外的現實就像是被遺忘了，不復存在。洛神為虛，御者為實，“我”在虛實之間。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神秘美感由此而生。

翩翩然如鴻鵠驚飛，婉婉然如游龍升天。光彩照人，美似秋菊;體態豐腴，勝于春松。宛若輕云蔽月，若隱若現;有如流風回雪，飄忽不定。作者運用一系列的意象，對洛神的形貌進行了總括描寫。驚鴻、游龍，這兩個喻體，盡顯洛神體態之輕盈柔美。秋菊、春松，這兩個意象，描繪了洛神體態之豐盈潤澤;同時，秋菊的素雅高潔，春松的傲然挺立，也映襯了洛神的美好品質。輕云蔽月、流風回雪，這兩個畫面，皎白而縹緲，表現了洛神的潔白無瑕、婀娜多姿。其中，“婉若游龍”一句，出于宋玉的“婉若游龍乘云翔”，然曹植巧妙地將“驚鴻”與“游龍”對舉，既豐富了人物的描寫，又使得句式整齊，韻律和諧。

而后，作者通過遠近對比，進一步突出洛神的鮮妍動人：遠遠望去，洛神潔白明亮，如太陽在朝霞中冉冉升起;走近細看，洛神光彩鮮明，如荷花在清水中搖曳生姿。宋玉的《神女賦》中，也有相似的由遠及近的描寫，“其始來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兩句對比，曹植句的遠近距離相差大，所以遠觀近賞的差別也較為明顯;而宋玉句的“少進”說明距離相差較少，由此遠近所見的區別較小，因而較之曹句而言，其表現效果略顯不足。另外，宋玉將神女之神彩比作日月之光，曹植把洛神之光彩比作朝霞中的太陽、清水中的荷花，同是為展現女神之華彩，宋玉的比喻突顯了神女的“奪人目精”，曹植的比喻則更多體現了一種柔美——洛神的美是溫柔的，并非灼人而不可接近的。從這個角度上，“洛神”與“神女”皆非凡人，然較之宋玉筆下的神女，曹植筆下的洛神更具親和力。

在整體形象描寫的基礎上，作者又進一步從身材、膚色、容貌、氣質、言語、穿戴、動作七個角度，對洛神之美進行了細致的描寫。洛神身材完美，恰到好處，雙肩瘦削，腰肢圓而細。此處“秾纖得衷，修短合度”，與宋玉賦中“秾不短，纖不長”一句相應。濃密的發髻高聳如云，一雙眉黛彎曲細長，紅唇映襯白齒，雙眸顧盼含情，面頰上有美麗的酒渦。對眉黛與唇齒的描寫，亦出自宋玉的“眉聯娟以蛾揚兮，朱唇的其若丹”。由此可見，在洛神的外貌描寫上，曹植對宋賦多有繼承，但在宋玉《神女賦》的基礎上，他進行了更為細致深入的描寫。宋玉在《神女賦》中，將神女刻畫得“盡善盡美”：“茂矣美矣，諸好備矣。盛矣麗矣，難測究矣。上古既無，世所未見，瑰姿瑋態，不可勝贊”“夫何神女之姣麗兮，含陰陽之渥飾”“其象無雙，其美無極。毛嬙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誠然，宋玉對神女的贊美，程度是非常之高的;但也正因其程度太高了，讀者就很難想象這樣的“美”，于是女神的“美”就顯得十分空洞。然曹植寫洛神，他沒有刻意去追求女神的完美，他只是把洛神當作一個美麗的女子，于是其書寫反而更為生動形象，亦更具藝術感染力。

“我”與神隔水相望，許是因為距離，“我”心生遲疑，她卻一往而深。悲傷的洛神徘徊在草木之間，神光若隱若現。她時而輕軀竦立，時而欲飛未翔。她惆悵地長嘆一聲，表達了長久的思慕之心，聲音哀傷而愈加激烈。于是眾神紛紜而至，歡樂地在水邊嬉戲。然而，洛神憂愁不減，她感嘆匏瓜、牽牛二星孤身獨處，又把長長的袖子舉在額前，深情地望向“我”所在的地方。忽然，她迅捷地飛起來，在水波上行走，似乎很危險，又似乎很安全，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她流轉的目光炯炯有神，姣好的面容煥發光澤，像是要說些什么，卻只留下了幽幽一嘆。

眾神迎接洛神歸去，場面十分隆重。離別之際，洛神徐徐陳說男女交往的規矩，哀怨人神之間的阻隔，悔恨青春年少卻不能與“我”相配。她高舉衣袂掩面哭泣，淚水不止，沾濕衣襟。洛神感傷歡會永絕，天各一方。她還贈予“我”珍貴的明珠耳環，以表達深摯的情意。此去經年再無相逢之日，她卻選擇永遠沉淪在，這一場美麗的遇見。

曹植筆下的洛神，其心情、動作及神態，皆十分傳神。女神雖是超凡脫俗，卻也有著七情六欲。在愛情失意之時，她悲傷至極欲要離去。但真正在分別之際，她卻依依不舍，感傷不盡。此情此景，實在令人動容。

洛神遠去，夢境消失。現實中的“我”留在原地，惆悵無比。“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洛神愿意永遠沉淪，“我”亦沉浸在悲傷之中，無法回到現實。這一場人神之戀，始于一場偶然的相遇，卻在最美好的時候夭折，此恨綿綿，何時斷絕？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洛神與“我”的相遇，本就是一場意外;他們之間的愛戀，似是一場誤會，卻原來一開始便注定無果，于是那一朝一暮，便成為了永恒。佳人已去，君王已逝。千年之后，今人讀罷這一篇《洛神賦》，依然為洛神之美所折服，依然為這場凄婉的人神之戀而感動。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一水相隔，似乎很近很近，又仿佛很遠很遠……

參考文獻：

[1]黃金明.論曹植《洛神賦》的寓意[J].文藝理論與批評，2005 （3）：140-143.DOI：10.3969/j.issn.1002-9583.2005.03.027.

[2]周明.怨與戀的情結-《洛神賦》寓意解說[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43-50.

[3]王德華.恨人神之道殊 申禮防以自持-曹植《洛神賦》解讀[J].古典文學知識，2013 （002）：96-103.

[4]江曉輝.曹植《洛神賦》對洛神原型的襲用與改造及其背后之意義[J].中國韻文學刊，2013 （3）：23-29，50.DOI：10.3969/j.issn.1006-2491.2013.03.004.

[5]孫明君.《洛神賦》：幻覺體驗與赴水隱喻[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55 （3）：47-53.

[6]張永鑫.《漢魏六朝小賦選》[M].江蘇：江蘇教育出版社，1986.